蘇瑤又夢見了那個夢。
兩個男人,一前一後。
一個從背後抱住她,滾燙的胸膛貼著她的背,粗糙的手在她身上遊走。
一個從前麵走向她,溫柔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修長的手指輕輕撫摸她的臉頰。
她想掙紮,卻動不了。想說話,卻發不出聲。
然後她醒了。
天已經大亮,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明晃晃的。
她躺在那兒,大口喘著氣,渾身是汗,布衫濕透了貼在身上。
她坐起來,靠在床頭,用手捂住臉。
又是這個夢。
這幾天,這個夢反覆出現。
有時候是李輝,有時候是陳宇,有時候兩個人一起。
每次醒來,她都渾身燥熱,羞愧難當。
她知道自己不該想這些。
可夢不是她能控製的。
她下床,去灶屋燒火做飯。
火苗子舔著鍋底,呼呼地響。
她盯著那火苗發呆,腦子裡卻還是夢裡的畫麵。
手機響了。
她拿起來一看,是李輝發來的訊息:“蘇瑤姐,今天我去幫你鋤草吧?天太熱了,你一個人受不了。”
蘇瑤盯著那幾行字,手指僵在那兒。
她想起上次在穀倉,想起自己說過的那句話——“這是最後一次”。
她也想起這些天,自己是怎麼咬著牙一個人乾活的。手上磨出了新的水泡,腰痠得直不起來。
可她硬撐著,一遍一遍告訴自己:不能再犯錯了。
她打了幾個字:“不用了,我自己能行。”
發出去。
李輝很快回過來:“你彆逞強,這麼熱的天,會中暑的。”
她又打:“冇事。”
發完就把手機塞進口袋裡,不再看。
吃完飯,送小寶上學,她扛著鋤頭下地。
太陽已經升起來了,明晃晃的,曬得人睜不開眼。
她走到玉米地邊,看著那一人多高的玉米稈子,深吸一口氣,鑽了進去。
玉米地裡密不透風,悶得像蒸籠。
葉子割在臉上,火辣辣的疼。
她彎著腰鋤草,汗珠子順著臉往下淌,淌進眼睛裡,蜇得生疼。
她抬手抹一把,接著鋤。
腦子裡亂糟糟的。
李輝的訊息還在那兒,那幾個字像烙鐵似的,燙得她心慌。
他說得對,這麼熱的天,一個人乾活確實受不了。
可她不能讓他來,來了就會出事,她知道。
她隻能自己扛。
鋤著鋤著,眼前突然一黑。
她扶著鋤頭,想站穩,可腿不聽使喚,軟得像麪條。
她晃了兩晃,一頭栽進玉米地裡。
臉貼著土,涼絲絲的。
太陽還在頭頂照著,透過玉米葉子的縫隙漏下來,刺得她睜不開眼。
她趴在那兒,渾身一點力氣都冇有,連手指頭都動不了。
她想喊,嗓子卻像被砂紙磨過似的,發不出聲。
腦子裡昏昏沉沉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轉。
她知道自己又中暑了,比上次還厲害。
上次好歹還能爬出地頭,這回連動都動不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聽見有人在喊她。
聲音很遠,像隔著一層水。
她聽不清喊什麼,隻覺得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急。
然後她被人抱了起來。
那懷抱很緊,很熱,帶著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她想睜開眼看是誰,眼皮卻沉得像灌了鉛。
隻能感覺到那個人抱著她,走得很快,顛得她頭暈。
再後來,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陳宇今天下午本來冇什麼事。
上午看了幾個病人,下午就清閒下來。
他坐在窗邊看書,偶爾抬頭看看窗外。
窗外的陽光明晃晃的,曬得地上的土都發白。
蟬在樹上叫,一聲接一聲,吵得人心煩。
他想起蘇瑤。
昨天她來診所,說是給小寶買藥。
可他知道,小寶冇病。
他來青禾村這些日子,村裡的孩子他差不多都見過,小寶身體挺好,不像常生病的樣子。
那她來乾什麼?
他不知道。可他心裡隱隱有種感覺,讓他不敢深想。
他翻了一頁書,卻看不進去。
那幾個字在眼前晃,卻進不了腦子。
他乾脆把書放下,站起來走走。
走到門口,掀開門簾往外看。
村道上空蕩蕩的,一個人影也冇有。
太陽曬得地上的土都燙腳,這個點兒冇人出來。
他正要回去,突然看見遠處有個人往這邊跑。
跑得很急,一邊跑一邊喊:“陳醫生!陳醫生!”
是秀芬。
陳宇心裡一緊,趕緊迎上去。
秀芬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臉漲得通紅,一見他,就抓住他的胳膊:“快……快去……蘇瑤暈倒了!”
陳宇腦子裡嗡的一聲。
“在哪兒?”他問,聲音比自己想象的還急。
“玉米地……東邊那塊……”秀芬指著方向,“我路過聽見有人喊,進去一看,她躺在地上,叫都叫不醒……”
陳宇不等她說完,轉身跑進診所,拎起急救箱就往外衝。
他跑得很快,從來冇這麼快過。
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她不能有事,她不能有事。
跑到玉米地邊,他看見秀芬的男人老吳正抱著蘇瑤往外走。
蘇瑤在他懷裡,閉著眼睛,臉色白得嚇人,嘴唇一點血色都冇有,渾身軟得像一攤泥。
陳宇衝過去,從老吳手裡接過她。
她的身子滾燙,額頭上全是汗,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
他抱著她,感覺到她虛弱的心跳,心裡的石頭才落了地。
“快,送診所!”他抱著她就跑。
老吳在後麵跟著,想幫忙,可他跑得太快,追不上。
陳宇抱著蘇瑤跑進診所,把她放在檢查床上。
她的手垂下來,軟軟的,一點力氣都冇有。
他握住她的手,那隻手滾燙滾燙的,燙得他心疼。
他趕緊給她量體溫——三十九度八。
又量血壓——偏低。
他一邊給她打退燒針,一邊用冷毛巾敷在她額頭上。
手在抖,針頭差點紮歪。
他深吸一口氣,穩住自己,把針打了進去。
秀芬和老吳跟進來了,站在旁邊看著,大氣都不敢出。
陳宇頭也不回地說:“你們先出去,我守著。”
秀芬想說什麼,老吳拉著她出去了。
門關上,診所裡安靜下來。
陳宇搬了張椅子,坐在檢查床邊。
他看著蘇瑤的臉,那張臉白得冇有一絲血色,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做夢都在難受。嘴脣乾裂了,起了皮,他拿了根棉簽,蘸了水,輕輕塗在她嘴唇上。
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
他握住她的手。
那隻手還是滾燙的,手指細細長長的,掌心裡有老繭,是乾活磨出來的。
他握著它,感覺到那微微的脈搏,一下一下的,跳在他手心。
“蘇瑤。”他輕聲叫她。
她冇反應。
他就那麼握著她的手,看著她。
時間過得很慢。
窗外的太陽慢慢西移,光線從明晃晃變成橙紅色,照進診所裡,在地上鋪了一地暖色。
蟬還在叫,一聲接一聲,可他聽不見了,隻能聽見她的呼吸聲,輕輕的,細細的,像怕驚動什麼。
他想起第一次見她,她發著燒,臉色也不好,可那雙眼睛很亮,看他的時候有點躲閃,像是不敢跟人對視。
他想起第二次見她,她來複診,他給她量體溫,她低著頭,睫毛垂下來,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他想起第三次見她,她坐在窗邊喝紅糖水,夕陽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裡有水光,亮亮的,他不知道那是夕陽還是彆的什麼。
他想起昨天,她來“買藥”,他說起大學時的愛情,她聽得那麼認真,眼睛一直看著他,好像他說的話是這世上最重要的事。
他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總是想起她。
也許是從第一次見麵,她發著燒還硬撐著說“我冇事”的時候。
也許是從他看見她一個人在地裡乾活,瘦小的身影在烈日下顯得那麼孤單的時候。
也許是從她看著小寶玩小汽車,眼裡那種溫柔讓他心頭一動的時候。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現在她躺在這兒,他心疼得厲害。
他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臉。
臉上還是燙的,可冇有剛纔那麼燙了。
她的皮膚很細,卻很糙,是風吹日曬的那種糙。
他摸著那張臉,心裡湧起一種衝動——想保護她,不讓她再受這些苦。
可他有什麼資格?
她是有丈夫的人,有孩子的人。
他隻是一個村醫,一個外來人,一個不該對她有這種感情的人。
他慢慢收回手。
就在這時,蘇瑤的眼皮動了動。
他屏住呼吸,看著她。
她的睫毛顫了顫,慢慢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剛開始是迷茫的,冇有焦距,望著屋頂發呆。然後慢慢轉動,落在他臉上。
她愣了一下。
他看著她,眼睛裡的擔憂、心疼、慶幸,全都來不及藏起來。
蘇瑤看著那雙眼睛,心裡突然一暖。
那眼睛裡有太多東西——有焦急,有心疼,有如釋重負,還有一種她看不懂的、讓人心顫的東西。它們混在一起,彙成一道目光,落在她臉上,溫溫的,燙燙的,讓她整個人都軟了。
“你醒了。”他說,聲音有點啞。
她想說話,嗓子卻乾得發不出聲。她張了張嘴,舔了舔嘴唇。
陳宇趕緊倒了杯溫水,扶著她坐起來,把杯子遞到她嘴邊。
她喝了幾口,嗓子才舒服些。
“我……我怎麼了?”她問,聲音還是沙沙的。
“中暑了,發燒,在玉米地裡暈倒了。”陳宇說,“秀芬發現的,老吳把你抱出來的。”
蘇瑤這纔想起來。她記得自己在地裡鋤草,眼前一黑,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現在感覺怎麼樣?”陳宇問,眼睛一直看著她。
蘇瑤感受了一下:“頭還有點暈,身上冇勁。”
“正常,燒剛退。”陳宇伸手摸了摸她額頭,“還有點熱,不過比剛纔好多了。”
他的手貼在她額頭上,溫溫的,軟軟的。蘇瑤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他冇馬上收回去,就那麼貼了一會兒。
他的眼睛看著她,目光裡有種她說不清的東西。
那東西讓她心慌,又讓她想靠近。
然後他慢慢收回手。
“躺下再歇會兒。”他說,扶著她躺下。
蘇瑤躺好了,看著他。
他坐在床邊,還是那個姿勢,還是那個眼神。
“你一直在這兒守著?”她問。
陳宇點點頭。
“多久了?”
他看了看窗外:“兩三個鐘頭吧。”
蘇瑤心裡一顫。兩三個鐘頭,他就這麼一直坐著,一直看著她?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陳宇也冇說話。
兩人就那麼看著對方。
窗外的夕陽更紅了,照進來,把整個診所都染成了暖色。
光線在他臉上跳動,勾勒出他側臉的輪廓——鼻梁挺挺的,嘴唇微微抿著,眼睛在鏡片後麵亮亮的。
蘇瑤看著那張臉,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這個人,對她太好了。
好得讓她害怕。
陳宇突然站起來,拿了條毛巾,在水盆裡蘸濕了,擰乾,走回來。
“你出了好多汗,”他說,“我給你擦擦。”
蘇瑤想說自己來,可他已經彎下腰,把毛巾輕輕按在她額頭上。
毛巾涼涼的,貼在額頭上很舒服。她閉上眼睛,任他擦著。
他從額頭擦到臉頰,從臉頰擦到脖子。
動作很輕,很慢,像怕弄疼什麼。
毛巾所過之處,皮膚上留下一片涼意,可涼意下麵,卻是滾燙的溫度。
她睜開眼,看著他。
他正低著頭,專注地給她擦汗。
夕陽照在他臉上,他的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他的手指握著毛巾,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
她的手動了動,想摸他的臉。
可她忍住了。
陳宇擦到她脖子的時候,手指突然顫了一下。
很輕微的顫抖,可她感覺到了。
她抬頭看他。
他也正看她。
兩人的目光撞在一起,都愣住了。
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燒。
那火不像李輝那樣明晃晃的,是暗的,隱忍的,卻更燙人。它藏在眼底深處,跳動著,像是隨時要燒出來。
他的手指停在她脖子上,忘了動。
就那麼貼著。
她能感覺到他指尖的溫度,還有那輕微的顫抖。那顫抖像是從他的手指傳到她皮膚上,又傳到她心裡,讓她整個人都顫了一下。
時間像是停住了。
診所裡很安靜,隻有窗外的蟬鳴聲,一聲接一聲。
夕陽更紅了,照在兩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疊在一起。
過了好一會兒,陳宇才慢慢收回手。
他把毛巾放進水盆裡,背對著她,冇說話。
蘇瑤看著他的背影,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情緒。
她想叫他,卻不知道該叫什麼。叫陳醫生?太生分了。叫陳宇?又太親近了。
她最後什麼也冇叫。
陳宇轉過身,臉上已經恢複了平靜。
可他的眼睛騙不了人,那裡麵還有冇燒完的火,隻是被壓下去了。
“你再躺會兒,”他說,聲音有點啞,“我去給你熬點粥。”
不等她回答,他推門出去了。
蘇瑤躺在床上,望著屋頂。
屋頂是白色的,有幾道裂縫。夕陽照在上麵,染成橙紅色。
她盯著那幾道裂縫,腦子裡卻全是剛纔的畫麵。
他給她擦汗的樣子,那麼專注,那麼溫柔。
他的手指顫抖的那一下,那麼輕,卻那麼重。
他看她時的眼神,那麼燙,那麼讓人心慌。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那兒還留著他指尖的溫度,還有那輕微的顫抖。
她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心裡有個聲音在說:蘇瑤,你又動心了。
另一個聲音在說:你是有男人的人。
兩個聲音在她腦子裡打架,打得她頭疼。
可不管怎麼打,都打不掉他看她時的那個眼神。
那個眼神,讓她覺得自己是這世上最重要的人。
門外傳來腳步聲,陳宇端著碗進來。
“粥好了,”他說,“趁熱喝。”
他扶她坐起來,把碗遞給她。
她接過來,低頭喝了一口。
粥很稀,米粒都熬化了,溫溫的,正好入口。
她喝著粥,他就坐在旁邊看著。
喝完了,她把碗還給他。
“好點了嗎?”他問。
蘇瑤點點頭:“好多了。”
陳宇看了看窗外,天快黑了。他說:“我送你回去。”
蘇瑤想說不用的,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好”。
他扶她下床,她腿還有點軟,站不穩,他伸手扶住她的腰。
那一瞬間,兩人都愣住了。
他的手貼在她腰上,溫熱的,隔著薄薄的布衫,能感覺到那手掌的形狀。
她的腰很細,一隻手就能環過來。他不敢用力,就那麼輕輕扶著,像扶著一件易碎的瓷器。
蘇瑤的心跳得厲害。
她想讓他鬆開,卻捨不得。
他就那麼扶著,把她扶到門口。
天已經黑了,月亮還冇升起來。
診所門口的燈亮了,昏黃的光照在兩人身上。
夜風吹過來,帶著稻田的清香,涼絲絲的。
陳宇鬆開手。
“路上慢點。”他說。
蘇瑤點點頭,轉身往家走。
走了幾步,她回頭看了一眼。
他還站在門口,看著她。
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她看不清他的表情,隻能看見那雙眼睛,亮亮的,一直在她身上。
她衝他揮揮手。
他也揮揮手。
她轉身繼續走。
走遠了,還能感覺到背後那道目光,溫溫的,燙燙的,一直送到她家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