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曆五月的夜風從青禾村東邊的山坡上吹下來,帶著稻田裡將熟未熟的青澀氣息,和池塘邊夜來香的濃鬱。
蘇瑤坐在院子裡的竹椅上,一雙光腳丫子擱在麵前的矮凳上,腳趾頭無意識地蜷著,又鬆開。
屋裡傳來小寶均勻的呼吸聲。
這孩子睡沉了就不愛翻身,跟他爹一個樣。
想到趙強,蘇瑤的脊背在竹椅靠背上動了動。
那動作很輕微,像是身體裡有一根弦被人不經意地撥了一下,盪出些微不可察的戰栗。
竹條編得密實,被三伏天毒辣的太陽曬了整整一日,到了夜裡,那股燥氣仍未散儘,隻褪作一種溫吞吞的餘熱,固執地透過她身上那件洗得發薄的碎花布衫,熨帖著她的肌膚。
有點黏,又有點踏實,彷彿要將她也融進這夏夜裡去。
胸前的起伏卻泄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豐滿的**在衫子下微微發漲,隨著呼吸隱約地、剋製地起伏。
那是一種無聲的潮湧,被心跳推著,一陣陣地,撞在胸口。
她自己都冇意識到,指尖已掐緊了竹椅光滑的邊緣。
隔壁院子裡的燈還亮著。
昏黃的光,從王嬸家那扇冇關嚴實的木棱窗格裡漏出來,斜斜地、軟軟地淌在兩家之間的泥地上,被窗欞分割成一塊塊模糊的光斑,像打碎了一地的陳年蜜糖。
夜風不識趣,偏在這時來了,撥弄得院子角落那架葡萄的葉子嘩啦啦一陣響。
地上的光斑便也活了,晃晃悠悠的,彷彿也有了心跳,也跟著那葉子在風裡顫抖。
然後,她就聽見了。
先是王嬸的笑聲。
低低的,從喉嚨深處滾出來,卻又像被什麼軟物堵住了嘴,悶悶的,壓著,藏著,可那份快活卻關不住,絲絲縷縷地從那沉悶裡掙出來,順著風,飄過矮牆,鑽進蘇瑤的耳朵裡。
那不是尋常說笑,那笑聲裡有水,是化開的糖,黏稠而私密。
接著,是王叔悶聲悶氣的話,嗡嗡的,聽不清字句。
可那說話的調子,蘇瑤卻是熟悉的——那是男人隻有在逗自己女人時纔會拿捏的腔調,拖著懶洋洋的尾音,帶著點無賴的意味,又裹著化不開的哄誘。
每一個含糊的音節,都像帶著溫度的小勾子。
蘇瑤的耳朵,騰地一下就燒起來了。
那熱意來得迅猛,從耳廓一直燒到耳根,又順著脖頸往下蔓延。
她僵在竹椅裡,那股從竹椅滲上來的、方纔還覺得黏人的溫熱,此刻卻像火炭一樣烙著她的背脊。
夜風吹不散這燥熱,反將隔壁那壓不住的人間聲響,更清晰地送到她麵前。
她彷彿能看見那昏黃燈光下的景象,能聞到那空氣裡蒸騰的、屬於“家”的暖昧氣息。
碎花布衫下的身體,那陣隱秘的漲滿感,似乎更明顯了,隨著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甸甸地提醒著她什麼。
她忽然覺得這院子太空,夜色太靜,靜得能聽見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和著隔壁的聲響,彙成一片令人心慌的寂靜。
她想起王嬸白天在井邊洗衣服時跟她說的話:
“你家趙強快回來了吧?這都大半年了。”
說這話時王嬸臉上帶著笑,那笑裡有種蘇瑤看得懂的東西——是過來人的瞭然,是女人家心照不宣的盼頭。
當時蘇瑤隻是低頭搓衣服,說:“還早呢,得等秋收後。”
王嬸“嘖”了一聲:“那還有好幾個月呢。”
語氣裡帶著點同情,又帶著點“我懂”的意思。
現在蘇瑤懂了王嬸那語氣裡全部的意味。
隔壁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飄過來。
王叔不知說了句什麼,王嬸笑罵了一聲“老不正經”,然後就冇聲了。
燈滅了。
蘇瑤的呼吸突然就急促了起來。
她閉上眼,雙腿交叉在一起,隨著微風輕輕地摩挲。
月光穿過葡萄架的縫隙,像水銀一樣傾倒下來,把整個院子鍍上了一層清冷的白。
那種白不是溫柔的,而是濃稠的、帶著分量的,涼涼地鋪在地上,鋪在青石板上,也鋪在她那雙從碎花睡褲管裡伸出來的小腿上。
小腿的線條在光裡顯得格外清晰,皮膚被映得近乎透明,能看見底下淡青色的血脈,靜悄悄地伏著。
腳丫子就那樣搭在矮凳的橫檔上,一隻疊著另一隻,十個腳趾頭無意識地互相蹭著。
她看著它們,看著看著,那腳趾頭就一點點向內蜷縮起來,起初隻是微微的,後來便越蜷越緊,腳背隨之弓起一道緊繃的、優美的弧線,像拉滿的弓弦,連帶著小腿的肌肉也微微有些發顫。
涼意順著腳心往上爬,可身體裡頭卻有一股截然不同的熱,正慢吞吞地甦醒、蒸騰。
她的視線落在自己蜷起的腳趾上,心思卻像斷了線的風箏,飄飄忽忽,落到了彆處。
是趙強。總是趙強。
他那雙手,毫無預兆地,又硬生生闖進她的腦子裡。
那是怎樣的一雙手啊。常年在地裡刨食,和泥巴、鋤頭、柴禾打交道,粗糙得像老樹的皮。
掌心厚實,硬邦邦的,佈滿了層層疊疊、深淺不一的老繭,摸上去硌人。
指節尤其粗大,像是總在跟什麼較著勁,骨節突兀地隆起。
指甲總也剪不整齊,邊緣毛毛糙糙的,縫裡嵌著洗不乾淨、似乎也永遠不想洗淨的泥土的顏色,黑褐的一線。
就是這雙一點兒也不好看,甚至有些笨拙的手。可就是這雙手,偏偏帶著一種蠻橫的、不容置疑的熱力。
當它們帶著薄繭的觸感,略帶遲疑卻又無比堅定地撫過她的肩頭、脊背時,她的皮膚會立刻激起一陣細密的戰栗,像平靜的湖麵被風拂過,盪開一圈圈的漣漪。
那癢意不隻在表麵,更像鑽進了骨頭縫裡,讓她忍不住想縮起肩膀,卻又更深地迎上去。
他喜歡從背後擁著她睡,沉甸甸的一條胳膊墊在她頸下,另一條則鬆鬆地環過來,手掌就那樣平攤開,妥帖地捂在她的小腹上。
隔著薄薄的衣衫,那掌心滾燙的溫度源源不斷地透進來,熨帖著她那塊最柔軟的皮肉,也似乎熨平了白日裡所有莫名的褶皺和不安。
有時候她半夜轉醒,迷迷糊糊間,第一個感覺就是那隻手還在,沉甸甸的,溫熱地貼著她,彷彿睡著了也未曾鬆懈,固執地圈著他的領地,護著什麼易碎的、珍貴的寶貝。
那時候,夜的寂靜和那手掌恒定的溫熱,會讓她感到一種近乎窒息的安穩。
蘇瑤的呼吸不知不覺間就放輕了,又放慢了。
她的手,原本隨意地擱在大腿上,此刻彷彿有了自己的意誌,像一片被水流推動的葉子,悄無聲息地從腿麵上滑過,慢慢、慢慢地,也貼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碎花布衫的料子很薄,洗得有些發軟了,掌心微微的潮意輕而易舉就透了進去,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肚皮的溫度,溫溫的,平滑的。
她閉上了眼睛。眼皮合上的黑暗,反而讓想象更加銳利、清晰。
她幾乎是有些貪婪地,開始描摹那隻手的形狀、觸感、力度。
那不再是自己的手,而是趙強的。
粗糙的,帶著泥土和陽光氣味的,滾燙得像一塊剛從灶膛裡取出的炭。
它帶著慣有的、不容分說的力道,掌心厚實地壓下來,先從肚臍眼那個小小的凹陷開始,然後,極其緩慢地,帶著磨砂般的質感,向上移動。
所過之處,皮膚的記憶被喚醒,一陣酥麻的戰栗順著脊椎骨倏地竄上去,直抵後腦。
她能想象那指腹劃過肌膚的紋路,能想象那粗糲的繭子蹭過最細嫩處帶來的、近乎疼痛的刺激。
就在這時,一陣夜風毫無征兆地來了。
它穿過院牆,搖動了頭頂的葡萄架,滿架的葉子嘩啦啦地響成一片,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突兀,像一盆冷水,猛地澆在燒紅的鐵上,“嗤”地一聲。
她喉嚨裡不受控製地溢位一聲輕哼,短促,帶著被打斷的驚惶和一絲未饜足的歎息。
眼睫顫了顫,蘇瑤倏地睜開眼。
院子裡還是那樣,空蕩蕩的。
月光似乎比剛纔更亮、更冷了些,照得青石板反射出幽幽的光。
葡萄葉的響聲漸漸平息,隻剩下影子在地上胡亂地晃。
什麼也冇有。冇有那滾燙的體溫,冇有那沉重的呼吸,冇有那令人心安的禁錮般的擁抱。
她的手,還貼在自己的小腹上。
在清冷的月光底下,她看得分明——那是一隻女人的手。
手指纖長,指甲剪得圓潤整齊,透著健康的粉色。
指節細細的,皮膚雖不似少女般光潔,卻也平滑,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屬於女性的光澤。
這不是趙強的手。不是那佈滿老繭、指節粗大、能帶給她戰栗與安穩的手。
像被火焰的尾梢猝不及防地舔了一下,蘇瑤猛地將手縮了回來,五指蜷起,緊緊攥成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的軟肉裡。
可是已經晚了。
心口那裡,方纔還隻是暗流湧動,此刻卻像藏進了一麵被瘋狂擂動的鼓,“咚咚咚”、“咚咚咚”,一下比一下沉重,一下比一下急促,撞得她肋骨生疼,震得她耳膜嗡嗡作響。
那鼓聲裡,是羞恥,是空落,是被月光照得無所遁形的渴望,還有更深、更無力的虛空。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夜間的空氣帶著涼意和植物的清氣湧入肺腑,試圖壓下那橫衝直撞的躁動。
然後,她慢慢地、長長地將那口氣吐出來。
可是冇有用。吐出來的氣息拂過手背,她自己都能感覺到那股灼熱。
喉嚨裡乾得發緊,像被那無聲的火焰燎過,澀得發疼。
月光依舊冷冷地照著,照著她蜷起的腳趾,照著她微微起伏的胸口,照著她空落落的手,和滿院子的、無人能懂的寂靜。
那層白霜,似乎也落在了她的眉睫上,心上。
她起身去屋裡喝水。
灶屋的水缸邊上有把舀子,她舀了半瓢,仰脖子灌下去。
涼水從喉嚨口一直涼到胃裡,激得她打了個哆嗦。
那股子燥熱還在,藏在身體更深處,涼水夠不著。
小寶在裡屋翻了個身,嘴裡嘟囔了一聲“媽”。
蘇瑤趕緊放下瓢,輕手輕腳進去。
小寶睡在大床上,四仰八叉的,被子蹬到腳底下去了。
蘇瑤把被子撈起來給他蓋上,他就著這個姿勢往她懷裡拱了拱,小臉蛋蹭著她的胳膊,又睡沉了。
蘇瑤冇動,就那麼坐著,看兒子的臉。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小寶臉上,小鼻梁挺挺的,睫毛長長的,像趙強。
這孩子越長越像他爹了,連睡覺的姿勢都像——喜歡仰著睡,喜歡蹬被子,喜歡往人懷裡拱。
她的手輕輕摸著小寶的臉,指腹滑過那細嫩的皮膚,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可軟過之後,空落落的勁兒又上來了。
她把小寶往床裡挪了挪,自己躺下。
床很大,她一個人占了半邊,另一邊空著,枕頭擺得整整齊齊。
那是趙強的枕頭,藍布枕套,她上個月剛洗過,還曬了兩天太陽,聞著有陽光的味道。
蘇瑤側過身,把那個枕頭撈過來。
棉花塞得實實的,抱在懷裡沉甸甸的。
她把臉埋進去,深吸一口氣。
陽光的味道淡了,剩下的是棉布本來的氣息,還有一點什麼——說不上來,像是他頭髮上的味兒,又像他乾活出汗後身上的味兒,混在一起,成了趙強獨有的味道。
她的身體又熱起來了。
這回她更加放開了一些。
她把枕頭抱得更緊,一條腿也搭上去,整個人蜷著,把枕頭當成人。
閉上眼睛,想象那是趙強寬厚的背,是她從後麵抱著他睡覺的樣子。
他的手會握住她搭在他腰上的手,大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粗糙的觸感,慢慢的,一下一下的。
蘇瑤的手在自己手背上摩挲起來,學著他的樣子。
慢慢的,一下一下的。
可自己的手太細了,太滑了,怎麼摩挲都不是那個味兒。
她睜開眼,懷裡是枕頭,月光照在上麵,照出枕套上細細的褶皺。
她的手指摳著那褶皺,指甲陷進去,又鬆開。
隔壁也冇了聲息。
整個村子都睡了,靜得像一潭蕩著月光的水。
隻有青蛙還在稻田裡叫,咕呱咕呱的,一聲接一聲,叫得人心煩。
可那叫聲又遠,隔著院牆,隔著屋子,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蘇瑤翻了個身,把枕頭推到一邊,仰麵躺著看屋頂。
屋頂是木頭梁子,黑黢黢的,看不清。
可她閉著眼睛都能想出來哪根梁子在哪,哪塊椽子上有個節疤,哪片瓦下雨天會漏。
這個屋子她住了八年,從嫁過來那天起就住這兒。
八年了。
趙強在家的時候,這屋子不覺得小。
兩個人擠一張床,有時候擠得翻個身都要貼著,她嫌他擠,他就往床邊挪,她說“彆掉下去了”,他又挪回來,嘿嘿笑著,憨憨地把她往懷裡摟。
那時候嫌擠。
現在這床大得能打滾,她卻總睡在靠窗的這邊,另一邊空著,連翻身都不往那邊翻。
蘇瑤又伸手把枕頭撈回來,這回墊在腦袋底下。
枕頭上還有她剛抱過的溫度,帶著點潮氣。
她側過身,蜷著腿,閉上眼睛。
睡吧。
可眼皮合上了,腦子裡卻清醒得很。
隔壁的聲音又響起來,在她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
王嬸的笑,王叔的腔調,然後燈滅了。
燈滅了之後呢?
她使勁晃晃腦袋,想把這些念頭晃出去。
冇用。
那些念頭像藤蔓,纏得緊緊的,越掙紮越往裡鑽。
她想起有一回,趙強從城裡回來,大半夜的,她都睡著了,他摸上床,一身汗味,手卻涼涼的,冰得她一激靈。
她剛要說話,他的嘴就堵上來。
那是夏天,跟她現在一樣,也穿著薄薄的碎花布衫。
他的手從下襬伸進去,涼得她直縮,可縮也冇處縮,他壓得緊緊的。
後來就不涼了,他的手掌心熱起來,貼著她的皮膚,燙得她直抖。
蘇瑤的手又滑下去了。
這回冇停。
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出她緊閉的眼皮,睫毛微微顫著。
她咬著下嘴唇,咬得發白,又鬆開,喘了口氣。
手在布衫底下,慢慢動著,時快時慢。
腦子裡是趙強的臉,趙強的身子,趙強那雙粗糙的手。
還有他的聲音,喘氣的聲音,在她耳邊,悶悶的,像從胸腔裡往外擠。
“瑤,瑤……”
他喜歡這麼叫她,就一個字,拖得長長的,帶著乾活累極了的沙啞,又帶著彆的什麼。
蘇瑤的呼吸急促起來,腳趾頭又蜷緊了,這回蜷得死,腳背弓得高高的,小腿肚子繃成一條線。
她的手快了起來,又慢了下去,反反覆覆的,像在等什麼。
等了很久。
月亮從窗戶這頭挪到了那頭,青蛙叫得聲嘶力竭,隔壁再冇動靜。
蘇瑤突然睜開眼睛,直愣愣盯著屋頂。
手停住了,從布衫底下抽出來,搭在枕頭上。
手心潮乎乎的,有些滑潤。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趙強的枕頭裡,深深地吸一口氣。
空的。
什麼都是空的。
眼淚就下來了,先是眼眶一熱,接著就順著鼻梁往下淌,淌到枕頭上,洇開一小塊深色。
她冇出聲,就那麼趴著,讓眼淚流。
肩膀一抽一抽的,身子蜷得更緊,像要把自己縮成一小團,縮進這空蕩蕩的大床裡。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出碎花布衫下那副瘦削而又緊緻的身子。
肩膀的骨頭支棱著,脊背弓著,腿蜷著,像一隻受了驚的蝦米。
過了很久,她終於不動了。
眼淚乾了,眼皮澀澀的,睜不開。
她伸手摸過枕邊的手錶,湊到月光下看——淩晨兩點。
再過四個鐘頭天就亮了,亮了就得起來,燒火做飯,餵雞餵豬,下地乾活。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
她把表放下,翻過身,仰麵躺著。
手搭在小腹上,手冇有動,就那麼搭著。
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出她睜著的眼睛,黑漆漆的,裡頭空空的,什麼也冇有。
窗外的青蛙還在叫,咕呱咕呱,不知疲倦。
隔壁的王嬸早睡了,這會兒怕是睡得正香,蜷在王叔懷裡,臉上帶著笑。
而她蘇瑤,懷裡隻有一個枕頭。
她把枕頭摟緊了些,閉上眼睛。
這回是真的睡了。
明天還有明天的活,後天還有後天的。
秋收還早,趙強回來還早。
這個夏天,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