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麽？”老周少有地發聲，他感到疑惑不解。
鐵骨苦笑了一下，“因為他視藤姬為‘母親’，他認為母親是古藤得道，她的世界是生生不息的木靈之氣。”
“自己是她的兒子，如果不能理解她的世界，自己永遠都隻是個被撿迴來的、格格不入的外人。所以他必須修行木係靈道。”
房間裏很安靜，隻有灰八通細微的鼾聲。
這句話聽起來似乎沒有什麽問題。
隻是“孩子”對“母親”的追尋罷了。
“藤姬知道嗎？”月梅問。
“知道。她找過我一次。”鐵骨的眼神變得複雜，“就在我這間屋子裏。她說：‘鐵骨，我知道你看重小泉的天賦，想引他走你認為最合適的路。我……很感激。但是，請不要再給他壓力了。那孩子的心，像一根繃得太緊的藤蔓，所有的勁都往一個錯的方向使。我隻要他平安、快樂，像尋常草木那樣自由生長就好。他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尤其不需要向我證明。’”
“她的聲音很溫柔，彷彿現在還在屋裏迴蕩，一切變化太快，真是讓人感到恍如隔世。”
鐵骨長長歎了口氣。
“我告訴藤姬，那孩子選的路，事倍功半。他的體質與木靈之道先天不算契合，強求隻會痛苦。藤姬沉默了很久，說：‘我知道。可那是他的選擇。他總覺得，隻有變得像我，才能真正成為我的孩子。這是他的心結，解鈴還須係鈴人，而那個係鈴人，或許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麽當。’這是她的原話。”
“後來呢？”陸橋追問。
“後來，丁泉開始瘋狂地尋找各種木係功法、秘術，服用催發木靈氣的丹藥，甚至去危險的古木森林深處感悟。他確實憑著一股狠勁，把修為硬生生推了上去，但過程……我看在眼裏，知道他經脈承受著反噬的痛苦。他來競技館的次數越來越少，偶爾來，身上總帶著淡淡的草藥味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虛弱。我們很少再談修行，隻是喝點東西，他會問問我生意如何，身體怎麽樣。”
“我能感覺到，我們之間，因為那條他選擇的路，有了一層看不見的隔閡。”
鐵骨長長地歎了一口氣，麵上露出疲憊：
“再後來，他因為一條傳聞，闖入霧區，開始跟‘黑蝰幫’那些渣滓扯上關係。據說他失敗了，也欠下了債務。我提出幫他還債，但被他拒絕，他跟黑蝰幫的糾紛也就是這麽來的。”
故事講完，房間內一片沉寂。
陸橋終於明白，為什麽灰八通會說，鐵骨是這世界上對丁泉最好的人之一。
盡管鐵骨不承認，但雙方實際上已經是亦師亦父的關係。
“鐵骨老闆，霧區是什麽？”月梅突然發問。
鐵骨對月梅提出這個問題感到詫異：“你們在這一帶活動，不知道霧區？”
“不知道。我們該知道嗎？”陸橋喝掉杯裏最後的啤酒，冰塊已經化了，隻剩下拇指大的冰渣，他一口氣吞進嘴裏咀嚼起來。
老周要給他倒酒，被他擺手拒絕了。
鐵骨把玩著金屬酒杯，笑著說：“你覺得是什麽劃分了國家的邊界？”
“軍隊？”月梅試探性地迴答。
鐵骨搖了搖頭。
“地理。”陸橋平靜地說。
“不錯。在本朝西南邊我們被連綿群山阻隔，在西邊則是被霧區以及風沙氣候。”鐵骨問，“你們還沒去過邊界吧？”
“在附近巡視過，沒有真正抵達。”月梅窩進沙發裏。
鐵骨道：“邊境之外就是霧區，那裏神秘且混沌，終年大霧，陣法、符籙在裏麵失效，還伴隨毒瘴。”
“這樣的地方攻略下來收益很小，維護成本高，所以朝廷也不會願意將其納入統治。”陸橋一愣，立刻明白過來了。
“可為什麽丁泉會進去？”月梅忍不住問。
“因為霧區人妖都少，所以幾乎是未開發地帶，丁泉進去應該就是為了……‘乙木精華’。”鐵骨迴憶說，“那是能讓妖精吃了進階的東西，當然，人族雖然不能吃，也可以用來煉器，煉製法寶。”
“他是為了藤姬去的……”陸橋喃喃道。
“是的。”鐵骨倒在那張寬大的椅子上，眼睛看向頭頂五彩斑斕的天窗，“後來就是你們知道的這些了，我隱約能猜到你們想幹嘛，或許丁泉能幫上你們的忙，他清楚地知道藤姬的所有，愛好、習慣，各種東西……”
“那如果我們想找到他……”
“其實‘黑蝰幫’的做法沒問題，那小子一定會先迴藤姬家，隻不過丁泉應該是被驚擾了。”鐵骨直起身子，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這件事交給我，我去給他還債。”
他看向睡著的灰八通，“有他在，丁泉那小子一出現，我們就會知道。我也好久沒看到那小子了。”
……
深夜，息壤鎮館驛，屋內一片漆黑。
陸橋躺在鬆軟的床上。
他感覺到柳雨薇正用長長的睫毛在自己的脖子上撓癢癢，就知道她還沒睡。
“你睡不著嗎？”陸橋轉過身子。
他看不大清，但很明白柳雨薇正看著自己。
他的感知分為兩種模式，一種是主動的，也不知道是精靈化影響了靈識還是怎麽迴事，自己的主動感知範圍很大，有百米，模式和靈識非常接近，又隱隱不同。
另一種是被動的，哪怕陸橋什麽都不做，也能知道周圍兩米內發生的事情，就比如現在。
“或許是精靈化和天眼通的奇妙反應，普通大荒境可‘看’不了這麽遠。”他在心裏嘀咕。
陸橋突然從沉思中打了個激靈。
柳雨薇還沒有迴話，她依舊直勾勾看著自己。
她不是視力很不好嗎……
“老婆，你……”
話還沒說完，柳雨薇突然湊上來，在脖頸上舔了一口，動作真迅速，不愧是蛇。
陸橋能感覺到脖子上殘留的涼涼的口水。
“嘿嘿。”她吐著舌頭發出笑聲。
“我看你一直在走神。”柳雨薇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你怎麽知道我沒睡？我一直閉著眼的。”陸橋又往她這邊湊了湊，可以聞到她的體香。
真不像蛇，像是羊羔。
她隻要不掛香囊，身體就會散發出一股奶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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