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士，月梅小隊到了。”那位緊緻髮髻的女士溫聲提醒。
她的身上已經褪去了青春的氣息，膚色是久居室內的凈白，眼神靜而深，看人時目光平穩，不笑時顯莊重，身姿挺拔如竹，動靜皆從容，沒有多餘的小動作。
她沒有月梅那樣的火辣，也沒有柳雨薇那樣的豐腴妖媚。
隻是像一塊溫和的玉石。
衣服穿得貼身，蘊含著柔韌的力道。
但青崖子戴著老花鏡，心無旁騖地盯著身前嘩啦啦翻動的書頁，反而是鬆向文反應過來，他看著門口立著的幾人，與陸橋點頭致意，緊接著側向青崖子那方，手指輕輕敲擊桌麵：“前輩，青崖子前輩……”
“嗯？”青崖子如夢初醒一般看過來，摘下眼鏡，“噢噢噢！你看看我，抱歉……額，那個……座！對，小芳，給司道監的大人們看座。”
“是，大學士。”被稱作‘小芳’的女人點頭回應。
還不待他吩咐完，鬆向文就已經起身，他對房間異常熟悉，很快在犄角旮旯裡搬出座位。
兩人相互傳遞，老周也積極動手，他輕聲說著：“我來我來。”
青崖子個子矮小，他挪動屁股，跳下座位，在辦公室裡晃悠，最後從抽屜裡拿出一袋茶葉。
“小芳，給大家泡點茶葉吧，今天都辛苦一整天了，放鬆放鬆。”青崖子扔出那包茶葉，精準落在女人的手心裏，他沖大家擺了擺手，“放心，這是薰衣草，可以幫助大家鬆弛下來，能助眠，喝了它，大家今晚會睡個好覺。”
很快，女人退出房間，九隻瓷杯被擺上辦公桌。
玻璃窗外，學會和樞密院的人員來來往往；窗內，白色的霧氣從不同角落飄蕩起來，大家圍繞著這堆“書山”就坐，不規則地分佈在不同能恰巧看見彼此的位置。
“正如大家所見，今天下午的行動獲得很大成果，這是在場每一個人的功勞。”青崖子端起茶杯沖周圍致意，那股架勢其實像是端著酒，這老傢夥顯然是經常參加酒宴的主。
說完，他將茶杯送到嘴邊，輕輕抿了一口。
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都拿起瓷杯往嘴邊送。
陸橋盯著杯子裏的熱氣，感受著手上瓷杯傳來的滾燙感，心說你們真的下得去嘴？
他不動聲色地扯了扯柳雨薇的裙擺，等她看過來，一臉嚴肅地吹了吹，示意茶很燙。
柳雨薇也反應過來，沒急著喝下去，而是輕輕吹動水麵。
陸橋淺嘗一口，花香清雅、寧靜，帶有淡淡的回甘，嗯……還很燙。
等到所有人都放下茶杯，青崖子才繼續說：
“今天我們成功搜尋到怪巢，並捕獲其中頭目……鬆向文，能否替老夫念念屍源勘驗結論。”
鬆向文點點頭，滿含熱淚地端起另一杯冰水往嘴裏送——那是他在這裏辦公時用的水杯。
鬆向文公事公辦地回答：“今日斬獲妖怪數量共計一百一十七頭，怪首名為‘山魈將’，確為四階，其妖屍已經被解剖，進行進一步分析。其餘妖獸，一至二階不等，種類混雜，但靈力源頭與‘山魈將’有顯著共鳴，確係其驅策所屬。值得注意的是，超過七成的低階妖獸體內，發現了非自然催化的‘濁化’痕跡。”他頓了頓，“與天順390年‘妖怪之亂’的特徵吻合。
“毫無疑問，附近存在嚴重的‘濁化’區域，是兩年前的殘留。”
“我想一定有什麼地方弄錯了。”年齡稍大的老周表現出少有的激動，“怎麼會出現四階的妖怪？我們大家都知道，妖怪是妖獸走火入魔的形態，它意味著‘毀滅’、‘亂序’以及‘折壽’，從來沒有妖怪活到過十年，也從來沒有妖怪能超過三階，三階以上是妖精的領域，妖精們是靈子修鍊的佼佼者。”
“但事實就擺在麵前，我們應該從來沒有見過一隻妖怪能到130噸。”顧玉宸聳了聳肩。
在場的年輕人都曾經見證過上岱鎮的妖魔研究，反而表現出相當的鎮定。
陸橋這時候微微舉手，“我不太理解‘濁化’，是什麼意思？”
青崖子什麼都沒說，隻是微微看向顧玉瓏，後者立馬會意，以清脆好聽的嗓音進行解釋：
“先解釋第一個問題，關於‘山魈將’的四階，這是經過妖力檢測和實戰的既定事實。最近幾年其實朝廷並沒有對妖怪實施完全的、徹底的消滅，這是考慮到妖怪本身的壽命限製，同時對成本進行控製。但很明顯，它們也在進化，在‘怪化’這條路上，妖獸們找到了某個平衡。對於我們這些跟進妖怪研究的小隊來說，這不是什麼秘密，這也是為什麼生物學會和樞密院的人能夠提前到來的原因之一。”
“我們知道這一天遲早會到來，但沒想到會這麼快。”鬆向文補充說，“這是億萬年來，我們元泱界人族有記載以來的第一次，妖怪突破靈子控製的極限，達到四階，四階意味著洪境初期靈修的靈子可支配總量，再加上強悍的肉體，四階妖怪會比洪境初期的靈修更強，這麼大量的靈子如果發生爆炸，其威力可以把整個涇窩村夷為平地。
“四階是非常敏感的階段。洪境初階已經是人族實戰力中的中流砥柱，如果妖怪能達到這個級別，我們的維穩成本會上升非常多，一名衛頭就能擊殺任何妖怪的時代就此過去了。”
顧玉瓏點了點頭，撩動淩散的耳發，攤手指向桌上堆積如山的檔案，繼續說：“這裏研究的也是這個問題，我們花費大量的時間對歷史上妖獸怪化的情況進行比對，包括‘區域’、‘品種’等方麵，但這次都是‘特別的’。”她在桌麵上翻找出各種載體的資料，有動物皮毛製成的，有竹簡的，還有紙質和玉簡，“資料跨越的年代很長，超過一萬三千年，所以各位能看到各種各樣的文獻載體……羊皮卷……小篆竹簡……但從理論上來說，‘山魈將’這個蜥蜴品種都不應該存在稱為‘四階妖怪’的可能，它更應該止步於一階，歷史上它的最高強度是二階，但還沒來得及殺人，就被一名大荒境靈修宰了。”
“外麵還有幾桌子這樣的檔案等著我們看。”青崖子笑著搖頭，語氣中帶著無奈。
“關於‘濁化’的問題，其實你們也許不陌生，”顧玉瓏指了指牆上攤開的一張畫滿標記的山區地圖：“我們把妖怪的怪化，人族的魔化誘導因子稱為‘邪氣’，能滋生和釋放‘邪氣’的地方，就被稱為‘濁化區域’。現在，我們得把這些區域清理掉，尤其是其中的致魔因子，這需要專業人士來完成。”
月梅一拍大腿，挺起身子，一身金色紗裙在燈光下光彩照人，“好的，我明白需要清楚‘濁化區域’以及這裏潛在的妖怪，也搞清楚了黃山鋼脊虎暴走的原因，顯然是外麵這個多少多少噸的大傢夥影響了它們，那這些交給屯駐軍團和戰術隊就好了，可我們任務呢？”她看向紋絲不動的蘇念瑤，“我們小隊的任務應該不是這個吧？”
“你沒聽見麼，裏麵有致魔因子。”蘇念瑤麵無表情。
“我們聽說月梅小隊明天需要到現場勘探，所以今晚請你們過來，就是提前告知，明天致魔因子未必能夠被完全清除，也不能完全清理，這會破壞靈子環境，你們就看不了完整的現場了。所以明天上午，需要幾位提前到這裏來，訓練防護服的使用。”顧玉瓏輕聲細語地說。
“所以致魔因子到底是什麼東西？”柳雨薇被說得迷糊了。
“它可能是任何不起眼的東西。”青崖子直視著柳雨薇的眼睛，露出前所未有的嚴肅，“一塊石頭、一棵植株、也可能隻是一口泉水，總之，它釋放邪氣，由於我們還不瞭解它，搜尋起來非常麻煩，目前主要採用大規模清除。我們在‘濁化’區域找到了一些人族的受害者，根據身份推斷，他們曾是附近的村民，明天會有汙染科的團隊到來，研究他們還有沒有恢復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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