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老弟！裝好了，滿滿當當！”朱七拍了拍車後廂，確認已經關好，隻是力道有點大，車後門“哐哐”，響得沉悶。
“好的好的！”陸橋眼皮直跳，趕緊用力點頭，生怕車門被一掌拍壞。
文弱的荀淮坐在一旁休息，由於反覆搬運，他滿臉潮紅，衣衫不整，現在正雙眼無神地用袖子擦拭自己滿頭的大汗。
陸橋看到這一幕，感到實在不好意思。
書生本就體弱，怎麼能幹搬運這事。
可自己架不住荀淮的熱情。
朱七朝兩人扔來水袋，陸橋接過，另一手把黑鞘妖刀從車窗放進車內。
這時荀淮已經感激地開啟水袋大口喝起來。
三個人一起齊齊坐在鄉口的石板橋頭，旁邊是滿滿當當的麟駒車。
由於自己要帶著柳雨薇離開的訊息快速傳開，鄉親們紛紛來告別，柳雨薇正彎腰跟豆腐坊的吳阿婆在橋對麵咬耳朵。
她身著那件海棠紅斜襟長絲襖，手上套了白冰絲，站在人群中明燦燦的。
很多天沒有出現的竇三娘也來了。
她被柳雨薇半抱著，滿臉憔悴。
殺豬張提著還冒熱氣的油紙包擠過來，絡腮鬍上沾著星點豬油渣，“丫頭，昨兒後半夜現鹵的豬頭肉，路上就著炊餅吃。”
柳雨薇剛要推辭，人群裡又躥出個紮羊角辮的女娃娃，舉著雙新納的千層底布鞋直往她懷裏拱。
鄉長和主簿也在遠遠看著。
“陸老弟別介意啊，薇丫頭是大家看著長大的，一聽說她要走，都有些不捨，覺得太突然了。”朱七溫聲說道。
“沒……不會。”長期在山上清修，陸橋確實不適應這樣的場合，但他並不反感，說完，他又補了句，“是比較突然。”
荀淮是個悶葫蘆，在旁邊默默喝水休息，不問他就不搭話。
“對了，你們後麵怎麼安排？”朱七問道。
“先去小葉鎮看看，宗門給我們發信了，說弟子們都要積極到司道監報道。不過我還需要回山復命，看怎麼協調，忙完之後，我打算回家看看，帶著薇娘一起。”
朱七點頭，“回家好啊，如果你在山下，這個年紀也差不多該成親了。”說著，他又嘆了口氣，“終究仙凡有別，未來你會成為名震天下的大神仙，遲早要同家裏割捨，如今見一麵少一麵。”
陸橋點了點頭，按照宗門的規矩，探親是有要求的。
三十歲、四十五歲可以分別回鄉一次，六十歲的時候弟子差不多快到出師標準，也需要和凡間的家人告別了，是真正意義上的告別，從此雙方是路人。
這時沉默的荀淮突然開口，“朱門何足榮，未若托蓬萊。陸大人，祝你平步青雲。”
話音剛落，朱七一巴掌就招呼到荀淮腦袋上，差點把這位讀書人拍了個趔趄。
“我們朱家怎麼你了？”
荀淮怒道：“朱門朱門！朱門是豪門的意思！我那話的意思是說……”
還不等他說完，朱七抬起巴掌又要招呼他，急得荀淮拂袖而起，憤憤離去。
“不可理喻！簡直不可理喻！”
走到半途，他又停下腳步，朝著河對岸的柳雨薇拱手，再朝著陸橋拱手。
“陸大人，告辭了！一路保重。”
陸橋急忙起身，回禮道：“多謝荀才子。”
說完他趕忙拽了拽朱七的衣袖。
朱七哈哈大笑，衝著荀淮揮手：“荀狀元，回去休息吧！今兒辛苦了，回頭請你喝酒！”
荀淮眼角抽了抽，轉身離開。
“這是不是有點欺負人家了？”陸橋小心翼翼地說。
朱七不置可否，“讀書人，最怕的就是把心讀死了，被困在大道文章裡，不近人情。放心吧，回頭我會拉他出來玩玩的。”
“你這樣，也許會適得其反。”
朱七滿不在意地說，“放心吧，一個才子而已，你朱老哥還不是手拿把掐？”緊接著，他像是想起了什麼，猛地一拍腦門兒，“嗨！最近腦子不太好，差點把正事忘記了，案牘室的老黃頭叫我……”
說完，他往懷裏掏起來，摸出一本嶄新的冊子，“治部丙字七十八卷，這是摹本，原本你得還我，這摹本是老黃手抄的。”
陸橋往冊子上看去，封麵用好看的手寫體寫著一行陸橋熟悉的字：法術運用編匯雜談。
陸橋大吃一驚，“我差點給忘了！不過原本在我這，老黃頭怎麼抄的？”
朱七笑了一聲，“誰說摹本隻有一份？不僅有摹本，還有拓本。”
“好吧，”陸橋覺得自己傻了，他又問，“馬仲台馬大人呢？”
“他在衙門啊！衙門裏有著泗水鄉的陣法中樞，大部分情況必須留一名小衛執勤。”
說到這裏，兩人的對話就沒有再進行下去了。
陸橋不是沒話想說。
他有太多搞不懂。
如果泗水鄉的陣法中樞都在衙門的話，為什麼夏祭那晚塗三不但沒有關閉祖祠的結界，甚至也沒有關閉泗水鄉鄉界的結界？
他可以截獲更多人質，也可以引發更大的動亂，甚至可以指揮守夜人，進鄉屠戮。
案件還在調查，許多資訊都在保密，陸橋想知道更多，隻有詢問朱七。
也許自己問了他就會說，可陸橋話到了嘴邊又不敢開口。
朱七將頭髮束在腦後，配合起稜角的五官雖然帶著股野性的氣質。
但出門前柳雨薇提醒過，說朱七的內心其實很柔軟。
當初他和田猛、塗三、齊婉一起來柳雨薇的樹屋探望陸橋，就足以看出他們的關係。
可如今其中的兩個已經是他的生死大敵，今後見麵必定不死不休。
與劉觀、竇三娘肉眼可見的悲傷憔悴不同。
朱七像個沒事人，甚至於如果沒有柳雨薇的提醒陸橋都難以看出來。
他無聲地迎接每一天，和往常一樣。
但又不全和往常一樣。
隻是今天粗鄙地拍了拍荀淮，明天沒來由地踹斷一棵大樹。
或許有的陰霾會伴隨人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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