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橋剛剛到倒懸山的前幾年,總喜歡在夜晚坐在縹緲峰的山腰,居高臨下,一眼望去,萬千山水盡收眼底。
結束了一天的苦修,換掉被汗水浸透的練功服後,時間才屬於他。
所以他總坐在那片堪堪沒過腳的草地上,心裏碎碎念。
夜晚,三輪明月高掛,月光把周遭的一切都覆上一抹銀白色。
微風吹過,草地上蕩漾起銀白色的波紋。
倒懸山以高聳入雲的九峰為主體,縹緲峰是九峰之一。
而九峰之下便是墨那河穀,雖然被統稱為河穀地,但這片河穀中更大的區域是廣袤的下沉平原。
墨那河穀以滔滔不絕、沃野橫肆的墨那河聞名。
墨那河順著河穀地流向遠方,支撐起了整個西部地區超過三成的水量。
這樣的地區自然少不了城鎮。
陸橋向著山外俯瞰,大地的主色調仍是漆黑,一些金光如同蛛網般鐫刻在地麵。
最近的那一處是青雲鎮,青雲鎮就坐落在縹緲峰外十公裡。
今晚的青雲鎮載歌載舞,歡樂的氣氛隱約通過河穀的風飄到山上。
“小師弟,想啥呢?”楚南華穿著寬鬆的道袍,在陸橋身邊坐下。
他總是眉眼如畫,豐神俊逸,五官不但英俊,還有著女子般的魅氣,一頭長發被束起。
陸橋這時還個頭矮小,滿臉稚氣,手上纏著布條。
他嘟囔著嘴,“典刑老兒不得好死。”
楚南華正叼著狗尾巴草哼小調,聞言整個人都僵住了。
不過他隻愣了幾個瞬間,之後表情逐漸化開,十分精彩。
“哈哈哈哈……”
眼見他放蕩的笑聲回蕩出去,陸橋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個骨碌竄起來就往師兄身上撲,想要捂住他的嘴。
“要死啊你!你別讓那老頭聽見!”
楚南華當然不肯,兩人於是扭打起來。
“聽見怎麼了?反正不是我說的!”
最終陸橋滿臉漲紅,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終於把自己的大師兄摁在了地上。
楚南華一頭長發在草地上鋪開,兩條長腿在空中亂蹬,活像隻被掀翻的王八。
“我讓你喊!”陸橋騎在師兄腰上直喘粗氣,汗津津的碎發粘在額角。
身下人突然使壞扭腰,驚得他差點栽下去,連忙揪住楚南華散開的衣襟。
布料撕裂聲裡,他看見楚南華鎖骨處的舊疤,三師姐說那是他下山惹了桃花債給人抽的。
楚南華果然立馬服了軟,著急忙慌嚷嚷:“不笑了,不笑了,我投降!”
陸橋其實也被累得不行了,挪動屁股從楚南華腰上下來,泄了勁,一屁股跌坐在旁邊。
幾秒後,陸橋直挺挺朝後栽進草窩裏。
指尖還殘留著揪衣襟的麻痛感,這會兒連小拇指都勾不起來了,手心的傷口突突直跳,纏手的布條早散開半截,露出滲血的水泡。
陸橋瞪著天空的圓月,好不容易平復了呼吸。
“師兄,今天外麵怎麼這麼熱鬧?”
楚南華很驚訝,立馬轉身側過來,手肘杵地,手掌托住腦袋,“你能聽見?”
陸橋完全不想動了,沒好氣地說:“怎麼可能聽見?你是笨蛋嗎?這裏隔了二十裡地,縹緲峰又有幾千米高。別忘了我是從城裏來的,聽不見我還看不見嗎?滿城明晃晃的,還放煙花。”
楚南華恍然大悟,嘴裏碎碎念,“那是那是,小師弟果然天資卓越!”
陸橋顯然已經習慣了他這麼婆婆媽媽,這時候扯皮起來沒完沒了,他直接問道:“今天是有什麼節日嗎?”
“有啊!祀月節!說這個我可不困了噢。”
“這是女孩們舞蹈的節日。”
“舞蹈?”陸橋扭頭看過去,還是第一次聽說舞蹈還能作為節日。
“不錯。”楚南華正經起來,“舞蹈是河穀女孩的必修課,甚至人們會通過女孩兒的舞蹈表現來衡量媽媽們是否稱職。民間盛傳,河穀的女孩都是神域的仙子,她們迎著月光起舞,舞步讓每一個男人癲狂,她們是為舞而生。”
“而祀月節就是姑娘們表現的時刻,她們今晚都是舞娘,會以最狂熱的方式展現自己的魅力,師兄我可也是曾獲得了舞孃的手串的人!”
“手串?”陸橋好奇地問。
“是啊,男子可以為自己欣賞的舞娘送上鮮花,而單身的舞娘也可以將自己的手串送給中意的男子。”
“其實吧,每年的‘祀月節’都會湧入不少外鄉人,不少是年輕的遊子,除了想要一睹河穀女孩的身姿,還有就是看看有沒有機會獲得一名年輕舞孃的芳心並且留宿閨房。”
“留宿?”陸橋大吃一驚,“進展這麼快的嗎?是我理解的那個留宿嗎?”
“是是是,得到了手串就有機會留宿。”楚南華不想在這個問題上糾結。
陸橋覺得自己漲了知識,好奇地問:“那師兄你不下山去?”
楚南華沒有立刻回答,他翻身重新在草地上躺好,兩眼看著夜空。
“陸橋,你還記得自己第一次練刀的時候嗎?”
“記得啊!媽的,老畢登一上來就給我用鋼刀,重死了!我聽說其他弟子都是用木刀開頭!”陸橋忿忿不平。
“那你記得自己第二十七次練刀的時候嗎?”
“啊?”陸橋愣住了。
“人生就是修行,而修行是很枯燥的。等你活了一百多歲,就會發現,一年又一年,無窮無盡。嘖,所以那些活了幾百年甚至上千年的傢夥們,為什麼要太上忘情。不忘情的話,大概會瘋掉吧!你知道嗎?一千年呀……會寂寞的吧。”
十五歲後,陸橋進了宗門學堂,在堂下聽夫子講課時,總會對妖精們產生遐想。
他不像其他同窗,單純地艷羨於妖精的美貌,執著於非主流的叛逆。
陸橋隻是看著天邊的紅霞,看著飛鳥掠過,心想,一千年,真久啊,妖精卻還能動情。
那得是多麼美好而精彩的女子。
果然就有一個仙女般的妖精在他到來泗水鄉的第一個夜晚從天而降。
他們一起吃飯、玩鬧。
一起走進影族的影域。
自己倒下的時候,還落進了她的懷裏。
……
柳雨薇眼神凶如飛鐮,氣勢衝天而起,背後蛇影獵獵。
利刃般的風暴從陸橋耳畔呼嘯而過,所有生靈都在逃竄,他卻突然平靜了。
緊緊攥著的拳頭鬆開。
在他眼中,那些鋒利凜冽都化作了柔和暖意。
陸橋就這麼一步一步向著柳雨薇走去。
衣袍被吹得嘩嘩作響。
步履沉沉。
像個凡人。
他抬起手臂,輕輕抱住柳雨薇,在她耳邊說:
“我隻知道,今天不來,我會後悔。”
“那以後你遇到比我好的女人了怎麼辦?”柳雨薇問。
陸橋鬆開她,看著她的眼睛,頓了頓。
柳雨薇身子微顫一下。
他說,“那自然有比我更好的男人去相配。”
女人有時簡單到過分,打動她們隻需要在某個時刻輕輕扣動心絃。
片刻的沉默後,冰封的氛圍就這麼碎裂了,像一顆石子砸進千年以前就太上忘情的湖水,泛起陣陣漣漪。
衝天的氣勢和巨大的蛇影通通不見。
就連那個用來排開雨水的領域也消失了。
暴雨朝著兩人傾瀉而下。
嘈雜的雨聲回歸,將兩人淹沒在封閉的世界裏。
雨水冰涼沁人,陸橋卻想起了那夜的花海。
他分不清柳雨薇臉上的水流有沒有夾雜淚水。
她正一副梨花帶雨的模樣,用令人動容的顫音說:
“你怎麼…才來啊……”
……
Ps.今晚十二點還有一更,這是兩章加長章。
感謝等雨的楓的“用愛發電”×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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