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聲漸歇,樂臨清的目光被父親手中的酒盅吸引了過去,裏麵的液體清冽透明,在燈火下微微泛著光。
那是酒!
她想起過去師姐和秋秋都不讓她喝,她也很聽話,從來沒有偷偷嘗過,因為自己是小孩子嘛,小孩子是不能喝酒的!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自己已經長大了,既然長大了,那麼大人喝的東西,她為什麼不能試試?
這個念頭一旦在腦海中生了根,就再也壓不住了,樂臨清抬起手,食指筆直地指向酒壺,理直氣壯地宣佈道:“我要喝這個!”
“那個不好喝。”娘親被她這一出弄得愣了一下,隨即笑著搖了搖頭,起身從身後的櫃子裏摸出一隻小陶壇,輕輕拍了拍壇身,“這裏有米酒,甜甜的,清清肯定喜歡。”
“不要不要。”樂臨清搖著頭,態度十分堅決,“甜甜的不好喝。”
纔不是呢,甜甜的當然好喝了,隻是那個是小孩子才喝的東西。
她今天要喝的,是大人的酒!
“這個烈得很,小孩子不……”父親難得板起了臉,試圖擺出一副嚴厲的架勢來勸阻。
可話說到一半,他看著眼前這個已經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大姑娘,那股子嚴厲怎麼也端不住了,聲音不由自主地緩了下來。
“那就喝一點試試吧,就一小口啊,別喝多了,不然的話……額。”
他半天沒有說出個所以然來,心裏暗自琢磨:仙人好像是喝不醉的,吧?
“啊呀,怕什麼嘛!”爺爺見孫女想喝,登時來了精神,大手一揮,就豪氣地抄起酒壺倒酒:“就讓丫頭嘗嘗!這可是純純的糧食釀的好酒,好東西哩!”
“好了好了,少倒一點!”奶奶在旁邊盯著爺爺那隻倒酒的手,唸叨著道:“別倒太多了,你們兩個,別把咱們清清也變成小酒鬼了。”
“纔不會呢!”
樂臨清看著跟前的盛著清冽酒水的小杯,鄭重的端了起來。
她先是嗅了嗅,一股凜冽而刺鼻的氣味直衝天靈蓋。
這個味道……好奇怪啊。
但酒都已經倒上了,她樂臨清可不是那種知難而退的膽小鬼!
她鼓起勇氣,決定先嘗一小口。
小巧的紅唇貼在杯沿上,淺淺地抿了一點。
透明的酒液一入口,就像是一隻突然發瘋的小老虎,一股腦的竄了進來!
“唔!”
樂臨清整個臉都眯了起來,像大黃一樣吐了吐舌頭,哈哈哈地用手往裏扇風。
一家人看著她這副模樣,都忍不住笑了出來。
“怎麼樣?不好喝吧!”樂臨清父親看她被辣得齜牙咧嘴,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覺得這下丫頭應該知難而退了。
可隨後,被竄過的地方就像燒著了火,燙燙的,辣辣的,滑過喉嚨,順著胸腔一路往下燒,一種溫熱的、醇厚的回甘便從舌根處慢慢泛了上來。
樂臨清緊皺的小眉頭先是一點一點地鬆開,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好喝,辣辣的!”
樂臨清覺得這個味道還挺有意思的,晃了晃腦袋,一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吃辣還能運用在這裏嗎?”
許平秋也感到神奇,他知道樂臨清喜歡辣的,但這酒也能一樣嗎?
“我還要喝!”
樂臨清眼疾手快地搶過酒壺,哐當哐當地給自己滿滿地斟上了一杯,然後豪氣乾雲地舉起酒盅,朝爺爺一碰:“爺爺,乾杯!”
“好,乾杯!”爺爺樂得鬍子直抖,與孫女痛快地碰了一下,仰頭便乾。
一杯,兩杯,三杯……
眼看她越喝越起勁,娘親趕緊勸道:“清清,別喝了,這酒後勁大。”
“沒事沒事,我一點都沒醉!”樂臨清擺了擺手,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清清可是大仙子,大仙子是絕對,絕對不會醉的!”
爺爺倒是樂得撫須大笑,覺得孫女這豪爽的勁頭極有自己當年的風範,不斷叫好:“不愧是我老樂家的種!來來來,跟爺爺再碰一個!”
祖孫倆一老一小,杯來盞往,喝得那是熱火朝天,不亦樂乎。
“不是,爹!您老能不能別跟著起鬨了……”樂父看著這越來越失控的場麵,簡直是一個頭兩個大。
可在妻子那道越來越嗔怒的目光注視下,他隻好硬著頭皮,轉向了一旁的許平秋,求助道:“小許啊,你快勸勸她。”
許平秋也覺得有必要出手了:“好了好了,大仙子,今天的酒到此為止了。”
按理來說,凡間的這種酒,是絕不可能灌倒一個玄定境修士的。
哪怕不動用靈力去解酒,單憑修士那遠超常人的體魄,想要真正喝醉也不是凡間的酒能做到。
可樂臨清還是醉了。
她的話越來越多,越來越碎。東一句西一句,前言不搭後語,中間還時不時地打一個小酒嗝,聲音也變得軟綿綿,黏糊糊的。
“不嘛不嘛……”
樂臨清不太情願的嘟起嘴,開始了撒嬌,金色的眸子霧濛濛的,像是隔著一層水汽在看人。
她歪著腦袋看了許平秋好一會兒,忽然貼了上來,驚喜指著他說:“秋秋,你有兩個鼻子欸!”
…
夜深了。
月亮爬到了最高處,清輝如水,將整座小鎮浸得銀白。
許平秋扶著樂臨清,回到她年幼時的房間,一趴上那張闊別已久的床床,她就迫不及待的摸了摸枕頭,揪了揪被角。
“這個枕頭,還有小被子,我也好熟悉好熟悉的!”
她在床上心滿意足地咕嚕了一圈,將被子滾得七零八落,最後仰麵朝天地停了下來,看向坐在床沿的許平秋,朝他張開了雙手。
“要抱!”
許平秋上前,俯身摟住了她的腰,將她抱在了懷中,問道:“怎麼了?”
“沒什麼啦。”
樂臨清軟軟的壓在他的身上,鼻尖在他肩窩裏蹭了蹭,呢喃道:“就是覺得,現在好好呀。”
回家了。
爺爺在,奶奶在,娘親在,爹也在,大黃在,秋秋也在,什麼都在,什麼都圓圓滿滿的。
就像冬天喝上一碗熱騰騰的湯,端在手裏是暖的,喝進肚子裏也暖暖的,從頭到腳,哪裏都是暖的。
“聰明秋秋!”
樂臨清忽然叫了一聲,緩緩抬起了頭。
月光從半掩的窗欞間淌進來,落在少女微仰的麵龐上,霧濛濛的醉意還沒有散盡,暈染在她的金眸之中,映得瑩潤,比平日裏更亮,也更柔。
“嗯?”
“我好喜歡你呀!”
她就這樣仰著小臉,近近地看著他,目光比任何時候都要認真,
“我也是呀。”許平秋伸手揉了揉她軟綿綿的腦袋。
“嘿嘿。”樂臨清彎起眉眼,笑得明媚。
她偏過頭,將散落在臉頰旁的長發攏了攏,隨意地用一隻手抓到腦後,另一隻手卻鉤住了許平秋的脖頸。
然後,她踮了踮身子,吻了上來。
窗外的月光在這一刻也變得柔和了起來,風穿過巷弄,微乎其微的氣音響在耳邊。
殘雪融了一半,無聲地落入了簷下那隻積了半盆雪水的陶缸裡,漾開一圈極細極細的漣漪,和著月光,盪了開去。
分開的時候,兩個人的呼吸都有些亂了。
樂臨清湊到他耳邊,用一種格外鄭重,但又小小的聲音說道:“秋秋,你知道嗎?今天是清清的生辰哦。”
“知道呀。”許平秋的聲音也不自覺地放輕了,“我記著呢。”
“今天是,第…好多,唔,不是好多……”她皺著眉頭,認真地掰著手指頭數了數,終於數清楚了,“是第十八個,十八個生日,我十八歲了!”
十八歲。
在清溪縣的小鎮上,姑孃家到了十八歲,便可以嫁人了。
娘親就是十八歲的時候嫁給了爹。
這些事情,都是娘親講給她聽的,在她還很小很小的時候,在冬天烤火的爐子旁邊,娘親摟著她,一邊撥弄著炭火,一邊慢慢地說著。
爹送給娘親的定情之物,是一朵親手采來的金烏花花,和一碗從鎮上最遠的那口井裏打來的井水。
據說那口井的水特別特別甜,喝了之後,嫁出去的姑娘日子都會過得很甜很甜。
那時候的樂臨清還太小,不懂什麼叫定情之物,也不懂為什麼一碗水就能讓日子變甜。
她隻是覺得,爹真的好厲害,跑那麼遠就為去打一碗水,肯定累壞了。
可是現在,她好像有一點點懂了。
少女的心思在胸腔裡劇烈跳動著,像有一麵小鼓被人擂得又急又響,比喝了酒還要熱,比烤火爐還要燙。
她深吸了一口氣,臉頰上的酡紅已經不知道是酒意還是別的什麼了,小手都緊張地攥成了拳頭。
樂臨清鼓足了十八年來最大最大的勇氣,抬起頭,金眸直直地對上了許平秋的目光:“所以……所以,清清想要嫁給你!”
話音剛落,她又慌慌張張地補上一句,好像怕說慢了就來不及似的:“清清要做你的新娘子!”
勇氣來得如山倒,去得也如抽絲。
樂臨清說完,整個人縮了縮,咬著唇,她想看許平秋的反應,可又有些不敢,金色的眸子左飄右飄,最後索性低下了頭。
許平秋也愣住了。
他預想過樂臨清會撒嬌,會趁著這個時候索要生辰禮物,卻無論如何也沒想到,是這樣沉甸甸的心意。
許平秋沒有猶豫太久,鄭重的回答道:“本來就是可以的!”
沒有山盟海誓,沒有天長地久的鋪墊。
他伸出手,輕輕地將樂臨清攥緊的小拳頭撫弄開,然後堅定不移地,十指緊扣地與她牽在了一起。
掌心貼著掌心。
溫暖順著掌心傳遞而來,樂臨清怔怔地看著交握的手,看了好久好久……
“太好啦!”
她猛地抬起頭,開心的喊道:“我是秋秋的新娘子了!”
這是她過生日收到過的,最好最好的禮物。
開心中,她又想起了一件事。
在她聽完娘親出嫁的故事後,有一次趁著娘親不注意,她偷偷開啟了臥房角落裏那個壓箱底的老樟木箱。
箱蓋一掀開,一團濃烈的紅色便湧入了她的眼簾。
紅得像是燃著了的晚霞,紅得像是化開了的胭脂。
那是一件嫁衣。
好看,非常好看,小樂臨清將那件嫁衣摸了又摸,甚至試圖將它披在身上去照銅鏡,可那衣實在太重了,反倒把她咚的一聲摔了進了箱子裏。
娘親聞聲趕來,又好氣又好笑地將她從嫁衣堆裡撈了出來。
“等你長大了,也會有一件的。”
娘親當時是這樣溫柔地對她說的。
從那以後,樂臨清就時不時在睡前想一想那件紅嫁衣,想著自己什麼時候才能長大,什麼時候才能穿上那麼好看的衣裳。
可是現在,自己已經做了秋秋的新娘子,紅嫁衣在哪裏呢?
樂臨清想著想著,朦朧間,好像真的有那樣的一抹紅出現了。
她低頭,恍惚的目光漸漸聚攏。
身上那襲幹練的黑色衣裙正在一寸一寸地變換著顏色,紅色的絲緞像是融化的丹霞,順著她纖細的身量傾瀉而下。
從玲瓏的鎖骨處開始,收束於盈盈一握的纖腰,又順著腰線流暢地散開。
衣裳的式樣並不繁複,卻恰到好處地勾勒出了她已然長成的窈窕身段,將那屬於少女的青澀與初成的嫵媚糅合在一起,像是爭春的桃李,承著清露,透著融光。
“秋秋……你看!”樂臨清驚喜地坐直了身子,難以置信地抬起雙手。
許平秋屏息凝神,定定地望著眼前這如夢似幻的一幕。
少女本就生得靈秀,在紅衣的映襯下,更是明艷不可方物,眼波流轉間,儘是待嫁少女的嬌羞與期盼,直叫人挪不開眼目,心旌搖曳。
他不知道這件嫁衣是從哪裏來的,甚至來不及去想這個問題。
在醉意和夜色的混沌中,一切離奇的事情都是理所當然的了!
“滴答——”
嗩吶聲忽然響了起來。
時間像是被人猛地向前推了一把,窗外的沉沉的夜色褪去,金燦燦的日光從窗欞間湧入,將整間屋子照得明晃晃的。
嘹亮的聲音帶起了一片喜慶的調子,鑼鼓鏗鏘,鞭炮劈裡啪啦的,
整條巷子好像一瞬間就被塞滿了紅色,紅燈籠、紅綢帶、紅紙屑。
許平秋身上的衣服不知何時也變成了一襲喜慶的大紅新郎袍。
他站在了張燈結綵的長街上,在街道的另一頭,是一頂大紅色的八抬大轎。
八抬大轎雖然有些不常見,但也不算稀奇,可許平秋覺得,自己這輩子加上上輩子,完全沒見過這種八抬大轎的。
八個穿著喜服的轎夫坐在花轎的轎桿上,那頂花轎自己長了八條粗壯的小短腿,正噔噔噔地沿著長街穩步向前邁進。
離得近了,許平秋髮現這轎子材質好像有點……像個餃子?
餃子?轎子?
這個時候玩諧音梗應該扣錢吧?
許平秋心裏想著,但實在沒忍住好奇,湊上前掀開那宛如餃子皮般的轎簾。
裏麵空空如也,並沒有預想中蓋著紅蓋頭的樂臨清,反而是他被人從後麵推了一下。
“新郎官,愣著幹什麼呢?上轎啦!”
等等!
不應該是新娘子坐花轎嗎?
許平秋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就被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一群喜婆硬生生塞進了餃子花轎裡。
那也行吧。
轎簾落下,許平秋視野頓時變成了一片朦朧的紅。
透過縫隙,他看見了前麵一匹高頭大馬,馬背上端坐著一個紅衣少女。
樂臨清穿著那襲大紅嫁衣,英姿颯爽地騎在馬上,腰背挺得筆直,手中握著韁繩,威風凜凜地走在隊伍最前頭。
“這…是不是搞反了?”
娘親覺得不對,這很明顯和當年自己的流程有出入,可是仙人的事……嗯,不好說。
“反什麼反!”樂父卻一拍大腿,一臉樂嗬,中氣十足地嚷道:“你看,咱們清清騎大馬多威風!”
“是啊是啊!”爺爺也再次跟著瞎起鬨,在旁邊叫好:“威風!威風極了!”
兩父子在這一刻空前的達成了意見一致,聯手將娘親的異議淹沒。
娘親無奈地搖了搖頭,扭頭看了一眼同樣無奈的奶奶,婆媳二人相視苦笑,眼中卻是高興的。
喧鬧中,大黃也感覺很不對,但它沒法說話。
它的身上不知被誰套了一件粉紅色的小裙子,腦袋上還別著一朵大紅花
它完全想不明白,為什麼自己作為一條狗,會變成陪嫁丫鬟?
更令大黃感到屈辱的是,周圍的巷子裏,擠滿了來看熱鬧的其他狗子。
黑的黃的花的,大大小小的狗腦袋從院牆上,門洞裏探了出來,對著大黃指指點點。
其中,笑得最響亮,叫得最起勁的,正是那隻趁大黃不在,篡位上台的二大王。
大黃咬緊了牙關,目不斜視,它決定忍辱負重。
待此件事了,它重臨狗界之日,諸逆臣皆當死去!
…
迎親的隊伍浩浩蕩蕩地穿過了整條長街,最後在一座張燈結綵的大宅前停了下來。
紅氈鋪地,喜燭高燒。
堂屋被收拾一新,掛了紅綢,貼了喜字,香案上擺著瓜果酒水,兩旁立著龍鳳花燭,火光搖曳,映得滿堂生輝。
馬蹄聲停,樂臨清利落的從高頭大馬上翻身而下,穩穩噹噹地落了地。
蛋餃花轎也噔噔噔地顛停了,許平秋掀簾而出。
幾乎是他踏出轎門的同一剎,劈裡啪啦的爆竹聲便炸了開來,碎紅的紙屑紛紛揚揚地灑落,滿天滿地,像是落了一場大紅色的喜雪。
兩人並肩行至堂前。
喜婆滿麵紅光地迎上來,手中托著一方鴛鴦戲水的紅紗蓋頭,端端正正地覆在了樂臨清頭上。
一霎時,少女嬌艷的眉目便被遮入了層層絳紅之中。
許平秋不禁有些遺憾。
鄰家的老張頭今日也換了一身喜慶的綢麵長衫,被眾人推搡著充作了禮生。
儘管在下棋上總是臉紅紅的,但樂老頭盛情邀約,他還是勉為其難的出場了。
今日他的作用可重要了,因為成親的三句話就是他來喊。
諸事齊備後,老張頭扯著嗓子高聲唱道:
“一拜天地!”
樂臨清和許平秋轉過身,麵向堂外那片廣闊的天地。
烏國婚禮沒有過多的繁雜禮事,但是向來崇尚太陽,所以拜天地的時候,必須得在正午時分,拜向太陽。
當然,若是碰上天公不作美,連綿陰雨三日不見日光,主家甚至可以去縣衙擊鼓,請縣令上書仙人,施展驅雲逐霧的法術。
總之,新人的吉日上頭,萬萬不能罩著一層陰霾。
幸好,今日的天氣是很聽話的,穹頂碧藍如洗,那輪金燦燦的太陽公公也高懸中天,光明正大地灑下萬丈光芒。
在它的注視下,兩人斂衽正身,端端正正地朝天地拜了下去。
“二拜高堂!”
高堂上,擺著兩把太師椅。
爺爺與奶奶安坐上首,樂父與娘親則分坐兩側,一家四口齊齊整整,滿堂和睦。
爺爺笑得鬍子亂顫,奶奶笑得合不攏嘴,娘親紅著眼眶卻滿是歡喜,樂父的臉上還是那副有些複雜的表情,但嘴角到底還是往上翹著的。
新人轉身,麵向堂上四位至親長輩,深深再拜。
“夫妻對拜!”
許平秋與樂臨清麵對麵站定。
隔著一層厚重的紅紗蓋頭,樂臨清看不清外間的喧鬧光景,視野所及,隻能看見自己紅色的繡鞋,還有許平秋也紅紅的靴尖。
兩人齊齊俯身,對拜而下。
“禮成——”
老張頭深吸一口氣,使出了畢生最洪亮的嗓門,喊出了最後一句:“送入洞房!”
嗩吶聲再次炸響,比方纔還要歡快嘹亮。
…
許平秋被眾人簇擁著,熱熱鬧鬧地送進了婚房。
房間裏紅燭高照,鴛鴦床帳低垂,窗欞上貼著大紅的喜字,就連枕被上都綉滿了鴛鴦蓮蓬。
他坐在鋪著紅錦被褥的床沿上,靜心等候著他的新娘。
而樂臨清——
樂臨清正在外麵代替新郎官,興緻勃勃地喝著喜酒。
許平秋百無聊賴地等著,等著等著,他忽然意識到不對。
樂臨清蓋著紅蓋頭,她怎麼喝酒呢?
感覺很厲害的樣子。
好在樂臨清並未貪杯太久,不多時,婚房的門便被推開了。
許平秋聽見一陣急促卻又刻意放輕了的腳步聲,沙沙地跑了進來
一身大紅的嫁衣裙擺被樂臨清提得高高的,露出底下一雙綉了並蒂蓮的繡鞋,鞋頭翹著兩顆小小的金珠,隨著她跑動的步伐晃來晃去,發出細碎的響聲。
許平秋抬起頭。
紅紗蓋頭的下沿處,露出一截白皙纖巧的下頜,微微揚著,唇角似乎正努力抿成一個端莊的弧度。
可樂臨清抿了不過片刻,便綳不住了,嘴角的弧度悄悄往上翹了翹,又翹了翹。
許平秋看著這張藏也藏不住笑意的嘴,自己的唇角也不由自主地跟著勾了起來。
“你喝到酒了嗎?”許平秋問。
“喝到了呀!”蓋頭下傳來驕傲的聲音。
“那你怎麼喝的?”
“掀起來一點點喝的呀,就掀這麼一小角。”樂臨清用手比了個極小的幅度,“還是有點小麻煩的。”
許平秋忍不住笑出了聲。
“笑什麼嘛。”樂臨清有些嬌嗔,但隨即又急切切地湊近了些,語氣變得又輕又快,“快看我,看看我!你快看看我嘛!”
說著,她那雙纖白素手已經攥住了紅蓋頭的下沿,似是猶豫了一瞬。
按照規矩,蓋頭應該由新郎官用秤桿挑開的,但她就是很想現在看見許平秋,於是這位新娘子不打算遵守這個規矩。
她深吸了一口氣,兩隻手用力一掀——
紅紗如雲般散去,少女那張被酒意與燭光染得粉紅的臉龐,便這樣直直地撞進了許平秋的眼底。
她定定地看著他,那雙金色的眼眸亮得驚人,蓄滿了幾乎要溢位來的歡喜與笑意,盈盈地望著他。
差點感覺,湊合湊合吧
許平秋怔住了。
他也望著她,金色的眸中倒映著燭火,和她一模一樣的歡喜。
“好,好看嗎?”樂臨清心跳的很快,問得既緊張又期盼。
許平秋已然看癡了去,他覺得世間任何讚美的辭藻在這一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於是,沒有什麼回答,隻有輕輕的一吻。
到底是誰先亂了分寸,已經分不清了,一切都發生得水到渠成,如溪入江,如雲歸山。
也許是她先環上了他的脖頸,也許是他先將她攬入懷中。
總之,鴛鴦帳在兩人倒入床榻的那一刻,已經無聲地垂落了下來。
大紅的嫁衣如盛開的牡丹,在榻上肆意鋪陳開來。
少女起伏的身段,起初還似一座被彤雲晚霞籠罩的雪山,待到那礙事的紅衣被盡數剝落,霞色散盡之時,便隻餘下那清冽純凈的白。
許平秋像是一個虔誠的旅人,沿著一條無人踏足的山徑,一步一步地翻越過那些丘壑峰巒。
雪色在燭光中起伏著,如同被風吹動的遠山積雪。
樂臨清她的呼吸變得又急又淺,金色的眼眸半闔著,矇著一層迷離的水光,唇瓣被咬得飽滿潤澤,微微張合間,吐氣如蘭。
未褪的酒意,初試雲雨的羞意,肌膚相貼的滾燙暖意,全都攪在了一起,化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嬌怯。
透過朦朧的水光,她看清了許平秋的眉與眼。
真好看。
樂臨清心中歡喜的想著,而在許平秋同樣亮閃閃的金眸中,她看見了自己。
頭髮散了,臉紅透了,眼角似乎還掛著水光,狼狽極了。
可不知怎的,她卻覺得,自己這十八年的人生裡,大約再沒有哪一刻,能比現在更加好看了。
“夫君……”
樂臨清小聲的喚了一聲。
她想起師姐偶爾喊出這個稱呼時的語氣,或嗔或嬌,或漫不經心,或言不由衷。
可輪到自己喊出來時,卻覺得與那些統統不同,但哪裏不同,她也說不上來。
“娘子”許平秋低低地應著她。
“嗯……”
樂臨清輕哼了一聲,她不知道自己喚這一聲是想說什麼了,就是單純的想著。
兩人十指緊緊相扣,掌心相貼,再無一絲縫隙。
案頭那對龍鳳紅燭已燃去了大半,滾燙的燭淚順著銅台流淌而下,凝結成了一朵艷麗的紅花。
“疼嗎?”
“嗯…一點點欸。”
樂臨清細細的黛眉微微蹙起,貝齒輕咬著下唇,麵上卻不見多少痛苦之色。
她本就畏寒而喜暖,這種被溫度完完整整裹住的感覺,反倒令她從心底深處生出一種說不上來的眷戀與貪歡。
明知該矜持些,可身子卻不由自主地靠了又靠,縮了又縮,恨不能再緊些,再近些。
漸漸地,生澀如春雪般消融了。
那些從唇間泄出的聲音也在悄然變化,從最初隱忍的嗚咽,到後來帶著氣音的低吟,再到後來,樂臨清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聲音。
在浮沉的間隙,她恍惚間想起了師姐的叮囑。
不行就說不行,不丟人。
不要嘴硬,不要中激將法。
當時她還認認真真地點頭記下了,覺得師姐說得好有道理。
可在此刻,樂臨清始終都未曾覺得,有那個撐不住、想要喊不行的時候呀。
…
訴衷情?其三
從前總怕冷冬天,今得大陽天。
鑽進懷中真暖,做夢也香甜。
紅嫁衣,笑連連,手相牽。
枕著秋秋,不再孤零,隻要團圓。
---
第二卷,顛倒陰陽完。
雖然這段邏輯很跳躍,確實是刻意寫的,像在做夢,但並不是假的,隻是清清的神通影響了現實。(寫夢結局的就應該拖出去砍死!)
那麼這個時候就有人要說了,老登老登,清清的神通太超模了吧?
什麼超模不超模的,哪裏超模了,這麼多年大天尊都是這個強度,不要睜著眼睛亂說,有的時候多找找自己原因好不好?這麼多年了,修為漲沒漲,有沒有多研究研究自己的神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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