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水瀰漫,沉重之力層層疊壓,好似萬座神山同時崩塌於肩頭,將太白鋒芒一寸寸拖拽而下,要將這人、這劍,一併拖入無底深淵之中。
越往下沉,金氣愈發閉藏。
許平秋隻覺一身鋒銳神通都被這股無可匹敵的沉墜之勢死死壓製。
如金失水中,空有斷金切玉之利,卻無處著力。
單憑太白一劍,想要在這專克金鋒,由一位大聖構築的逆水法界中破局,太難,也太費周折。
但眼下,許平秋有的,可不止一把劍。
藉著弱水拖拽的沉勢,許平秋猛地向下一踏,一柄金紋長劍握在手中。
轟隆——!
整個逆水法界隨之一陣劇烈晃動。
那些原本沉重如山的弱水向著四麵八方驚恐退散。
無數水壁層層塌落,四處激起驚濤,短短一息間,便已顯出崩毀的跡象!
【先登】!
許平秋冷不丁施展出這道神通,劍鋒微一迴轉,因果隨之倒置。
至高之處,那顆俯瞰法界的猙獰龍首,頸項之上,毫無徵兆地浮現出一道恐怖至極的劍傷!
滔天濁血汩汩噴湧,血肉翻卷,斷折的大半頸骨森然外露,隻差半寸,幾乎就將黑龍梟首當場。
“——哈!”
黑龍龍軀劇震,頭顱半懸,劇痛之下,他非但沒有半點恐懼,反而大笑:“好一柄斬龍劍,果然落在你手裏,但你想就此斬龍?那你期冀錯了!”
怨毒與快意的笑聲中,黑龍龐大的身軀發生了匪夷所思的異變。
他周身鱗甲隱去,龍角消失,利爪收斂,彌散在水界中的真龍威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恐怖氣息。
咚!
弱水齊震,一道魁梧如山的身影突兀立在許平秋身前。
那是一尊麵容猙獰如魔神的巨漢,一拳轟出,億萬傾弱水之重盡皆被牽引而來,足以壓垮虛空的沉墜之力,悉數聚於拳鋒一點,於接觸的剎那璀璨爆發!
在他此刻的脖子上,那道近乎致命的傷口也悄然痊癒。
斬龍劍的傷勢對於龍屬來說,幾乎難以復原,但倘若將龍族屬相剝離,那麼斬龍的神通妙用便幾乎為零,留下的傷勢更與凡鐵無疑,自可輕易復原。
被斬龍劍懸在頭頂幾百年,哪怕是一頭豬,也該被逼出幾分急智了,更何況是黑龍這等積年的大聖。
雖然他窮年累月研究下來,終究隻琢磨出易類脫龍的路數,並且此法一成,身為真龍的種種天賦勢必要損折大半。
這是上不得檯麵應對手段,放在霽雪那樣的對手麵前,隻會徒增笑料,翻掌可滅。
可此刻,他麵對的並非霽雪,而是一位尚未真正證果,僅憑斬龍劍逞凶的小輩。
“沒了龍軀,我倒要看看,你的斬龍,還能斬誰!”
嘩!
許平秋舉劍橫欄,恐怖力道貫穿而過,連帶著整個逆水法界都再度劇震。
在他身後,大片弱水直接被這股透體而出的拳勁硬生生打穿,炸散成無數晶瑩的水屑,迸濺出刺目的冷光。
這已非尋常拳勁,而是肉身成聖者的一大異象,當力量被推演到極致後,便可脫離無形範疇,凝為可怖的輝光。
“好重的一拳。”
“果然,被動操練出來的肉身還是有些不足為道。”
許平秋心中感嘆,順勢將《神霄玉樞托形寄厄真訣》化用而開。
傷勢被他托形到了未來因果之中,將劍一收,反手一拳,傷勢便被寄厄而出,同樣璀璨的砸在了黑龍……黑人的腦袋上!
砰!
同樣璀璨的光華在黑龍額前炸開,身後殘餘未散,拖拽著弱水層層翻卷。
“你這副身板倒也湊合。”
黑龍被這一拳打得僅是腦袋略略一偏,一副無事的模樣,口中依舊語帶輕蔑:“但也僅此而已了,若不是你動用了神通,怕是早已如一條野狗般躺下了。”
他看著許平秋手中的劍,眼中滿是貪婪與殺意。
如今他已易形脫龍,隻要將許平秋擊殺,這柄無主之劍,未必不能為他所奪。
屆時,不說效仿當年的霽雪,隻要利用半分,也足夠反過來剋製她了。
“小子,老老實實去死,然後把劍給我拿來啊!”
黑龍咆哮著不斷出手,出手簡潔粗暴,肉身演化出種種神通妙用,或拳或劍,乃至神光升騰,異象肘擊。
麵對漫天攻勢,許平秋難以應對,也沒必要應對。
肉身之爭,他定然是鬥不過黑龍的,反手一道靈光閃爍而出。
【先天皓靈西極監兵吞昴肅煞兵書】!
一道兵書展開,一聲震懾神魂的虎嘯響徹水界。
一頭通體由庚金之氣凝聚而成的白虎咆哮著從書中殺出,攜帶無盡殺伐之意,撲向黑龍。
在白虎身側,還有滔滔金氣化作令行禁止的肅殺天兵,一同行進。
但因為許平秋處於【無量】的狀態下,這道兵書並沒有被他煉製,介於法寶與神通之間,難有具形。
“不過是苟延殘喘,你的本事讓我失望。”
黑龍無所畏懼,一拳便將白虎轟得粉碎,拳勢蔓延,什麼天兵皆化作庚金之氣逸散,讓他不由暢快長嘯。
可就在此時,僅片刻拖延,一道恐怖的光華從許平秋那柄白芒劍身上升騰而起。
黑龍仰頭,隻見昏暗法界之中,竟有一道銀白大星沉沉浮現。
太白經天,乃天下革。
革,在天為金運不及,在人為順從變易,在事為推陳去舊。
世人皆知五行生剋,卻往往隻知其表,不知其裡。
五行所指,並非單指金木水火土這些具象之物,而是用以歸納萬事萬物執行規律的五種特性:
水曰潤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從革,土曰稼穡。
水之潤下,統納滋潤、寒涼、潛行、閉藏等性;故黑龍能利用閉藏、下行之理,以水沉金。
而金之從革,則主肅殺、變更、收斂、清潔、潛降諸象。
若作用於金石,便是順人之意,經千百次錘鍊鑄造,其形可易,其用不損,反愈堅銳鋒利。
同樣的道理,許平秋將太白經天的根本意象施展出來,便隻乾一件事,那就是金不再生水,而是金克水!
金氣一收一放,逆勢翻轉。
無形的理先落,水勢隨之生變,原本沉重如山嶽的億萬噸弱水,竟然開始詭異地失重。
“怎麼回事?”
黑龍率先覺察不對,他一拳壓出,本不止是肉身偉力,還能借整個逆水法界的勢,將威能推到極盡,足以碾碎任何洞真修士的護身神通。
如此反覆交鋒下去,縱使許平秋能夠憑藉神通化去傷勢,可神通終有窮竭之時,而他肉身氣血如海,生生不息,耗也能將對方活活耗死。
但眼下,這些弱水非但不隨勢而走,反倒變得格外沉,竟反過來拖拽他,使拳勢多出了幾分滯澀與不順。
“很簡單。”
許平秋立於那道沖霄的太白經天劍氣之下,白衣獵獵,目光清淡:“你的法界是我的了。”
人族雖然廣義上也屬於妖,但修行之路,人族卻與大多妖類相差甚遠。
其中最根本的一點便是:人靠‘理解’趨近大道,而妖靠‘吞吃’攝取大道。。
孰優孰劣難有定論,卻都能走至極處。
以黑龍大聖之位格,原本對水德法界的掌控近乎絕對,許平秋哪怕憑從革之理,也難在短時間內輕易改易他所吞下的道基。
可為躲避斬龍之鋒,黑龍硬生生捨棄了最契合水德的真龍之軀,改以異類肉身示人。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黑龍對於這方水德法界的掌控,自然也從大聖層次滑落至洞真一檔。
同為洞真,黑龍又憑什麼勝過許平秋呢?
更何況,反客為主,一向是他擅長之道。
“不過是點巧弄的小術,也想翻克水界?”
黑龍冷哼,五指一攥,五水之精齊聚拳,化作五條怒吼翻騰的黑龍虛影,與那試圖從革水性的金氣糾纏絞殺,撞得水界轟鳴不休。
“是嗎?”
許平秋並未動用太白,反而掌中開闔,一道洶湧無匹的火光如劍如虹,斬盪而出,瞬間橫掃整片幽暗水域!
【純陽真火】!
性命相所依,神通互所憑。
雖然這是樂臨清純陽之體獨有的神通,可在二人性命相合之深前,已難分彼此,不存在誰屬誰有的界限。
火光一照,庚金之氣隨之躁動,但沒有被壓製,反而助漲火勢,燒得愈盛愈烈!
金既克水,便能生火,水火之爭,金最得利!
這也是許平秋不動用焚道真火的緣故,那蒼白的火焰雖具火形,卻非火行。
且一旦失控,將黑龍承負的大道焚盡,不說一番辛苦白費,在諸位道君、大聖麵前這樣乾,當場便要被扣上一頂羽化真道餘孽的大帽子。
屆時,天狐元君估計做夢都會笑出來,竟有人這般找死,是真正的自絕於真界。
滋滋滋!
水火激蕩,原本尚能勉力抗衡從革之意的水勢在純陽真火係卷下,頓如脊樑被抽,瞬息崩散。
“好,好,好!當真是好手段!”
黑龍怒極反笑,周身被真火灼燒得焦黑一片,卻轉瞬又被磅礴生機修復。
“縱然沒了法界之助,你又能奈我何?!”
他看得明白,憑藉當下對五行的運用隻會越鬥越虧,索性無視那些拖累與壓製,隻憑那具恐怖絕倫的肉身,再度一拳直轟而來。
這一次,不再是單純的弱水沉墜,而是裹挾著整座逆水法界徹底崩塌的毀滅之勢!
在他的拳鋒上,已然看不到任何輝光,反而是一道極為恐怖的黑暗混洞!
什麼庚金之氣、純陽真火,乃至於漫天弱水,都被那混洞無情吸納進去,無所逃脫,隻有最為純粹的毀滅力量在其中醞釀。
【太白戮神光】!
許平秋神色不變,再次施展神通。
西方之金,主宰肅煞,能折生機,損壽元,耗氣數,使神通法寶走向衰敗。
戮神光落在黑龍身上,鱗片炸裂,血肉翻卷,傷處一重疊一重。
黑龍卻幾乎不退半步,扛著神光硬沖向前,傷勢不斷出現、不斷在頃刻間復原。
這並非是許平秋的神通不強,而是身為大聖,他的生機太過於浩蕩磅礴!
哪怕易類脫龍後,失去了龍屬大部分的神通之用,但肉身卻幾乎不受影響。
“沒用的!”
黑龍獰笑著,那顆混洞拳鋒已逼近許平秋眉睫:“你的劍能斬斷流水,但卻斬不斷大聖的生機!”
【秋殺】!
秋也殺人,冬也殺人,淒風削去紅顏骨,不許東君再主春。
許平秋不再多言,再施一道神通。
相較於太白戮神光,這一式神通更為純粹,專斷生機和一切恢復的可能。
極致肅殺的劍意如霜露鋪展,兩道神通籠罩下,諸般以生機為本的恢復神通,在頃刻間被壓製到幾近於無。
黑龍身上新的創口不再如先前那樣瞬見癒合,而是好像被深秋霜露凝住,傷痕處泛起一圈圈灰白死色。
癒合的速度慢如蝸行,每癒合一線,所耗掉的生機便成倍遞增。
“這是……”
黑龍的瞳孔猛地收縮,他感覺到自己那磅礴如海的生機,正在這股劍意下飛速流逝,彷彿深秋落葉,無可挽回。
劣勢終究浮現,卻並不足以令他收手。
凶性翻湧之下,他乾脆以傷換命,將那一拳毀天滅地的拳勢硬是壓到了極致。
這一擊,避無可避,擋無可擋!
麵對這毀天滅地的一擊,許平秋並未揮劍迎擊,甚至連腳步都未曾挪動半分,他的金眸中,似又黎明黃昏流轉,倒映出了一處劍界。
“結束了。”
“【兩儀分景劍界】!”
在水界金行旺盛到極致的時候,整個逆水法界就已被徹底更改。
原本昏黯無光、無天無地的一隅濁境之內,竟隱隱顯出黎明與黃昏的兩重光色,在高處交替輪轉。
過去不可追,未來不可測,平素裡,唯有當下這一剎是真實不虛。
可在此劍界之中,隨著劍光斬落,【現在】會被硬生生分裂出‘過去’和‘未來’的影相。
而在兩儀分景劍界中,隻要對手露出一份頹勢,那麼放到時間的尺度上,一時的衰敗,那便是永遠的衰敗。
未來的畫麵將在劍界中連續浮現、疊加、重演,黑龍這份頹勢被無限放大,最終固化成註定的結局。
既然終點已定,那便將中間所有掙紮、轉機,一劍統統削去。
【定命】!
許平秋自始至終都未在‘此刻的交鋒’中施展這門神通,這並非是他不想動用,而是在最開始,他便動用了。
自【無量】貫穿古今的那一段時間厚度裡,他早已先斬出這一劍,將黑龍從始至終隔絕在時間厚度之外。
而在此刻,這一劍跨越了因果的迷障,再度浮現!
“休想……”
黑龍似乎還壓著某種最後的底牌,想要逆勢而起。
但在兩儀分景劍界中,他無數個未來影相紛紛浮現,卻又被一劍冷冷斬去,隻餘下同一幅結局,被反覆映照。
一縷劍光,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卻又真實不虛地,出現在了黑龍的頸項之上。
龍首離軀,高高拋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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