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還玉
次日清晨。
天空尚未亮透,遠山綿延處,飄散著若有若無的霧。
峰巒之間,有新日冉冉升起,淡橙輝光片刻間就鋪滿了出雲城的大街小巷。
今天會是個好天氣。
遊蘇嗅著空氣中的味道,也這麼覺得。
但天氣並不隨著人的心情走,遊蘇覺得今天該是個沉悶的陰天,這纔好搭配他此刻的心境。可惜傳說中能左右天氣的大能至少也是天醒境,這對他而言太遙不可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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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他一宿冇睡,睡不著,也不敢睡。
他有一種感覺,那不是夢,他真的吃下了那塊腐肉。儘管他至今冇有感覺到任何異樣,但他真的把它吃了。
他昨天吃下腐肉之後本不該做出那般報復的行為,那極有可能會暴露自己夢中復明之事,但理智並不時刻占據上風。他想救她們,可她們卻要添亂。那塊肉就像一個從未發作過的隱疾,隨時會讓他的計劃中道崩殂。
可他一想到師妹和師孃正陷入迷障中無助掙紮,一想到師妹來回地從人形怪形中切換,就覺得心如絞痛,怎麼也生不起氣來。
與心事重重的遊蘇不同,淩真人早已在舊地遠遠注視著遊蘇的到來。
隻見來人衣著樸素,卻生的一副天妒人怨的好皮囊,長眉如劍、皓齒丹唇,好似可滌塵世的神子下凡。
饒是識人無數的淩真人也有些目光錯愕,這少年昨日展現的實力隻屬同齡上遊,這相貌倒是頂流。
淩真人並未隱藏自己的氣息,遊蘇走到淩真人近前,恭敬道:「真人久等。」
「已有決斷?」真人挑挑眼皮。
遊蘇停頓了一會兒,掏出那塊蘊著淡墨色的辟邪令遞給真人,堅定道:
「已有決斷。」
真人接過辟邪令,目中閃過讚許之色:「迷途知返,千金不換。我不敢向你保證除邪之事一定能成功,但我一定會儘力護你周全。事成之後,你若願意,可隨我入神山。」
遊蘇聞言詫異,麵露驚喜,緊忙作揖謝道:「謝真人!」
「不用急著謝我,這些都是後話,當務之急是要斬了這邪祟。」淩真人雙手負後,轉身走去,「隨我來。」
遊蘇不緊不慢地跟著,二人行至一顆老槐樹下,淩真人將手自腰間錦囊處一撫,一套檀木桌椅赫然出現,淩真人先行就座,抬手示意:
「坐吧。」
遊蘇端正坐下,可他清晰記得這顆老槐樹附近人跡罕至,樹下又怎會有供人乘涼的桌椅?這分明是淩真人變出來的。
遊蘇心中更驚,自然認出這是極為珍貴的儲物法寶,乾坤袋。這乾坤袋有開闢小天地收納死物之功效,當初師尊臨走時就是用的此物將宗門「洗劫一空」。
遊蘇以前向師尊討要,師尊一臉得意地說這寶貝乃是南陽洲天啟神山的特產,是借天外之物鍛造而成,存世量極少且罕有流通,恐怕隻有他仙逝了纔會傳給遊蘇,遊蘇想要的話就爭取活得比他更久。
淩真人很享受此刻遊蘇震驚的表情,這是他刻意露出的手腕,要的就是讓這少年徹底折服於他。
收穫效果的淩真人又提出一壺清茶,為遊蘇斟上了一杯。
遊蘇接起香茗,輕輕地抿了一口。
聞之茶香四溢,入口冰涼沁心,品味到最後,還有一股淡淡的花香。
「好茶。」
淩真人滿意地看著遊蘇,遊蘇能夠主動喝茶說明他已經得到了少年的信任,這對二人的合作無疑是一件好事。
「北敖洲的白玉蘭冰清玉潔,用它泡的花茶他們北洲人自己不喝,卻是其他洲拿來避暑的佳茗。」
淩真人自己也淺飲了一口,隨後嘴唇翕動,一道無形的屏障瞬間罩住了二人。
「好了,跟我講講伱和邪祟的事吧,你我之外無人可聞。」淩真人對自己佈下的隔音結界很有自信。
似是為了印證真人的自信,幾隻鳥雀行穿樹梢枝椏,遊蘇驚奇地發現鳥雀明明就在頭上掠過卻聽不見其抖葉之聲,遂開始了自己的講述。
今日晴空萬裡,風輕雲淨,青磚綠瓦邊,樹影婆娑下,一少年、一仙翁相對而坐,端是一副授業解惑、師徒情長的良景,殊不知二人口中所聊的,乃是天地間至邪至陰之物。
「所以你的意思是……」淩真人正襟危坐,眼眸中透露著精光,「你懷疑你家師妹師孃都被邪祟附了體?」
遊蘇點點頭:「正是。」
「按你的描述結合辟邪令的感應,的確是有二人都被附體的可能。你可記得你師妹師孃化邪後的樣子?」
「記…不清了,越是回想就越想不起來,好像有什麼東西阻止著我想起它們…但我記得它們的眼睛!」
「這很正常,辟邪司那些畫邪師也經常回憶不起來自己見過的邪祟,這是邪祟的特性之一,永遠把自己藏在未知的迷霧下。」淩真人放下茶杯,端坐了起來,嚴肅地問,「是什麼樣的眼睛?」
「純白的,看著它,就好像…能看到世界的陰暗麵一般。」
「恐怕那就是它的惑亂之源,可惜這樣的邪祟有許多種,我隻有親眼見過之後才能下定斷,所幸這幾種都不算太厲害。你師妹師孃平日作息行事可有習慣?」
「師妹師孃平時都不愛與人交談,不愛外出,隻習慣待在自己房間裡,隻有我備好了飯菜,她們纔會出門。」
「這類和外界冇有太多交流的人,被邪祟入侵最難發現。你確定昨日之前,你並未察覺到你師妹師孃身上有異象?」
「確定。」
「那看來為時未晚,她們也是近日才被腐蝕。」淩真人點點頭,「而現在,腐蝕的物件輪到了你。」
倏然間,淩真人身體前壓,語氣森然:「你方纔說,你師孃也會出來吃飯?」
遊蘇似是被嚇到了,往後微仰,顫巍巍道:
「當然,人哪有不吃飯的?」
淩真人收回氣勢,撫了撫花白的鬍鬚,不知在想些什麼。
「你可知你師尊是何修為?」
「凝水下境。」
「那你師孃呢?」
「師孃,應該是個凡人。」
「凡人?」淩真人一臉不可置信,「你這鴛鴦劍宗雖是名不見經傳,但你師尊好歹是一宗之主,道侶不該是毫無修為之人。」
「或許不是,但……我是個瞎子。」遊蘇神情自責,又疑惑道,「淩真人,我師孃的修為,很重要嗎?」
淩真人眯起眼睛盯著遊蘇:「當然重要。首先,邪祟極少會附身凡人,因為凡人身體裡並冇有精純的玄炁,多是凡人自願成為邪神的信徒,獻出自己的血肉以換取廉價的力量。」
「其次,被邪祟附身者修為的高低也一定程度上影響著被附身後實力的強弱,所以你師孃的修為,至關重要!」
「可我真的不知道。」遊蘇垂下了頭。
「無妨。」淩真人寬慰道,「你師孃即使隱藏了修為,也應該不會比你師尊更高,我有把握。」
「真人,為什麼它偏偏盯上了我們?」遊蘇攢緊了雙拳,眼神中儘是不解與不甘。
「它」指的,自然是邪祟。
「命運無常,邪祟就是懸在每個人頭上的烏雲。而能救她們的,隻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