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著族紋的四輪馬車上，特萊雅家的父子之間的氛圍格外詭異。
渾身寫滿疲憊的公爵難得溫情地伸手撫摸了一下兒子的頭，“和兩位王女殿下相處得怎麽樣。”
小男孩下意識躲避了一下，語氣淡淡的。
“兩位殿下都很親切，還說過段時間會來我們府邸拜訪。”
公爵把下巴放在交握的雙手上，“希拉爾王女呢，是位很優秀的王女吧。”
柯吉亞半斂下眸子，敏銳地察覺到了氛圍的異常，“為什麽突然這樣問，是發生了什麽事情嗎。”
在他的印象中，父親每次語氣那麽認真，都是在談正事的時候。
柯吉亞沒有說對希拉爾的看法，卻隱隱表現出了自己的抗拒，可是這種程度的抗拒無法阻止這些大人們的決定。
公爵臉上露出一抹複雜的笑意：“陛下有意讓你成為希拉爾殿下的婚約者，真是個好訊息不是嗎，柯吉亞。”
“？！”
空氣陷入了沉默。
紅色碎發遮住了男孩眸底翻滾的驚疑，放在雙膝上的白嫩手指微微蜷縮。
“怎麽那麽突然，而且為什麽……是希拉爾王女。”
希拉爾王女，又是希拉爾王女，所有人的眼中似乎都隻看得到那位王女。
她是國王陛下的小女兒，薇爾王女的親妹妹，無論是從親疏還是地位看，都不是自己這種渺小的存在能匹及的。
特萊雅家族的家主和繼承人都不是王族，這對家族雖然不至於造成地位上的重創，但是無疑也是有嚴重影響的。
這份婚約是約定也是恩賜，特萊雅家族得對王感恩戴德，自己也是。
但是此時此刻他對第二王女的那份排斥，逐漸快要超過對王族的深深畏懼了。
他不願意和第二王女結婚，更不希望和她誕下孩子。
“希拉爾殿下身體欠佳，但能力是毋庸置疑的，陛下未來會她安排在魔塔工作，輕易不離開王都。
我們家族的領地不需要你過多幹涉處理，你是唯一的繼承人，王後殿下和你母親也是摯交好友……如果你的母親還活著，會非常高興吧。”
王國那麽多貴族，並非沒有適齡的男孩子。
王女殿下身體羸弱，偏偏卻如此優秀，以至於那位陛下都忍不住早早為她考慮，避免合適的婚約者被別人選走了。
“母親？誰知道呢……”柯吉亞水藍色的眸子裏失去了溫度，放在雙膝上的手緊握成拳。“這是已經決定好了嗎，沒有商議的餘地了嗎。”
“是陛下選擇了你，我也替你應下了。等到慶典的前一天就會正式交換訂婚文書，陛下想讓你們再相處一段時間。”
公爵看得出柯吉亞的排斥，並沒有生氣兒子的不識抬舉，耐著性子又多叮囑了幾句。
“你明白和王族聯姻的意義吧，你是特萊雅唯一的繼承人，這一代王室又僅僅隻有兩位王女。”
公爵眼底帶著倦意，在口袋裏取出一隻小盒子，從中取出一支煙點燃。
他緩緩吸了一口之後，吐出了煙霧。
“我們就算是貴族，到底還是人類，你沒有任何資格不滿。
絕對不能再和王族以外的人結婚了，家族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你的身上，你不是最清楚的嗎。”
“王室從來不安排王嗣的婚姻。第二王女情況特殊，她的優秀卻並不輸於任何人，你必須得清楚，這是你的榮幸，是你的義務。”
“……也算是圓了你母親的一樁心事。”
柯吉亞眼底不帶半絲笑意，拳頭攥緊又鬆開。
母親？真是可笑……一個死掉了的人，卻擺布著他的未來。
最終他了無生氣地別過頭看向車窗外，眼神空洞地妥協道，“嗯，我明白了。”
這隻是一個通知，是命令，沒有給他任何拒絕的機會。
他就像是被提線的木偶。
但是……遲早有一天他會掙脫掉所有試圖束縛他的繩索。
*****
國王的辦公室。
冷淡的帝王停下了手中的筆，手指輕輕敲擊著書桌桌麵。
“精靈？怎麽突然會想到問這個。”
國王馬上就要滿六十歲了，外表卻和六年前沒有什麽區別，頂多就二十歲出頭的模樣，俊美並且氣質非凡。
王族和長壽種有著極其相似的特性，相貌會長時間定格在鼎盛期，衰老也會極其緩慢。
“我半個月前出宮的時候，認識了一個半精靈朋友，想瞭解精靈的事情。
迴來之後查遍了圖書館的書，也沒有看到更多關於精林之森的事情。”
希拉爾坐在國王身旁，瀲灩的眼眸亮亮地看著他。
孩子那憧憬崇拜的眼神找不出半分破綻，聲音輕柔軟糯，很容易激發人的保護欲。
“父王是最厲害的人，我就來尋求您的幫助了。”
國王摸了摸她的腦袋。“你探知的精神很值得讚揚，這樣很好。”
對於小女兒這個合理的請求，他自然是答應了，耐心地一一講解著精靈的特性。
如希拉爾所料，國王知道的事情不少，雖然很多事情他沒有說完，但是透露出的情報也已經很足夠了。
精靈，曆史比人類還要悠久的，這片大陸上誕生的第一種智慧種族。
雖然長相和人類隻有耳朵的區別，但是實際上差距卻極大。
精靈的頭發是金色的，體溫比人類低五到十度左右，可以使用麵板呼吸，體內的‘血液’成分更類似於植物的汁液，還是絕對能夠使用魔法的魔法生物。
除了外貌和人類有相似之處外，幾乎就是完全不同的物種。
在國王的口中，很少有精靈會主動離開精靈之森，也隻有王太子冊封之日，精靈大祭司才會獻上新的生命之樹樹汁。
他們稱生命之樹的樹汁為「聖水」。
國王也並未提及「聖水」的用途，隻說是洗禮儀式需要的象征性道具。
並且精靈之森有古代魔法結界的存在，人類還是半精靈都無法進入精靈之森。
但是王室有一件珍貴的古遺物魔導具，用王族的魔力可以喚醒魔導具，和遠在精靈之森的另一隻魔導具發起共鳴，用來雙方聯係。
說得簡單一點就是魔法電話加強版一樣的存在，王室這麽多年就是依靠著魔法道具和精靈之森保持著聯係的。
希拉爾像是什麽都不知道一樣，稚嫩的小臉上寫滿了驚訝。
“魔力？但是父王，這個時代不是很少有人能夠使用魔法了嗎，古遺物豈不是再也不能用了？”
“人類隻有在十二歲之後纔可能使用魔法，這些過幾年也是會告訴你的。”
麵對這個特殊卻聰慧的孩子，國王格外有耐心。
“王室的成員繼承著我們偉大的先祖「洛茲琳」大人的力量，生來就擁有凝聚魔力的天賦，擁有魔法的幾率要比一般人高。
至於有沒有天賦使用魔法，得十二歲的時候覺醒儀式後才知道。”
不能凝聚魔力的人是無法維持古精靈血脈的。
但是即使體內有微弱的魔力，也不一定能夠使用魔法，就如同過於微弱的電流無法點亮燈泡一般。
能夠使用魔法的幾率小得離譜。
——除非服用了生命之樹的樹汁，也就是「聖水」。
而這個秘密國王不能告訴王太子以外的任何人。
真正強大的魔法師出手，在這個時代普通人幾乎都沒有什麽還手之力，絕對不能讓王室旁支得到那樣的力量。
上一代王族成員中唯一會魔法的人，就是繼承王位喝下了聖水的國王。
他的木魔法可以讓巨大藤蔓在極短的時間內蔓延整個碩大的王都，往外千裏都尚有餘力。
靈活又堅不可摧，可攻可守，如同一座人形超級堡壘。
——這個男人很強，相當強。
第一次在遊戲結局裏看到國王的魔法時，希拉爾都有些震驚。
他操縱的巨型變異植物藤蔓半分鍾能夠覆蓋整座城堡，三分鍾直接到王都一環。
附魔枝條輕輕的舞動就能夠讓人類被拍碎成一地的‘零件’或者‘碎沫’，隨便絞殺幾十來萬、百萬人都不成問題。
雖然有一部分先天天賦的原因，但是後天的「聖水」更是必不可少的。
有這樣強大國王的王庭，最後還是被覆滅了。
如不是王國內部貴族和精靈族出了岔子的話，至少靠著王族的魔法，就算一萬年這個國家都可能不會有什麽太大的政變。
“要是我能夠學會魔法就會好了。”希拉爾眼神亮亮地說完後，又似是有些落寞地垂下羽睫。
“但是我那麽弱，應該也是不行的。”
覺醒魔法的幾率渺茫到宛如奇跡。
對普通人而言，十億分之一的概率都不到，即使是王族，概率也最多上漲到萬分之一。
國王一開始就不對希拉爾覺醒抱有期望。
“能夠學會魔法的人很少，你已經足夠優秀，不用執著於魔法。”
“成為魔藥研發的學者也是個不錯的選擇，無論是作為這個國家的王，還是作為你的父親，我都很期待你的未來，期待你為這個國家做出的貢獻，希拉爾。”
魔素對這個世界很重要，魔藥師和魔導具鍛造師都很受人尊敬。在薔薇王國魔藥學家的地位極高，也隻有極具才能之人纔能夠當上。
說起希拉爾的身體問題，國王也有和醫官交談過。
按理來說，有著古精靈血統的他們身體不可能那麽虛弱，繼承血統本身就意味著強大。
像希拉爾這樣弱小的孩子，有可能還沒有到十二歲血統就消散了……
這個女兒剛出生的時候他是一點不上心，準備將她一直關在偏僻的宮殿裏直到出嫁，後來發現了她的才能纔有所改觀。
養了那麽久，縱使是利益使然，到底也是有幾分真心的不捨。
但生命之樹至關重大，隻有王和王太子纔有資格觸碰……
希拉爾抱著他的胳膊試探道：“父王，那我可以去精靈之森嗎，我真的很想去看看。”
國王眉頭微微擰起：“那裏沒有你想象中那麽簡單，你身體虛弱，是到不了森林深處的。”
希拉爾眼睛亮了：“所以是沒有禁止的意思嗎？”
明令禁止的話會是個麻煩的事情，這種語氣代表還有迂迴的餘地。
“王族自然是有資格的，可前往精靈之森的路途遙遠路程艱險，大森林深處更是一去就得花半年時間。”
國王想要徹底讓她放棄，語氣中帶了一絲無奈，認真地和她對視著。
“沒有侍從會服侍你，溫度偏低空氣稀薄，最重要的是魔素極度濃厚。
普通人在那種地方連呼吸都困難，你覺得自己可能在那裏生活嗎？”
希拉爾體弱也不好動，無法適應惡劣的環境，是隻能養在溫室的花朵。
但是這樣的她，卻偏偏是他最有用的孩子。
“不是有魔藥和魔導具嗎，沒問題的。隻要我有能力一個人在精靈之森生存，就可以去嗎？”
國王指尖輕輕敲擊著書桌，似乎在考慮她的請求。
“即使有外力也不是那麽輕鬆的事情，如果你未來真的能夠做到獨立生活的話，我可以考慮一下。
前提是你的身體得好起來，否則無論是我還是你的母後，都不會允許你離開王都的。”
這種沒吃過苦的孩子，肯定受不了那樣的生活，身體也經受不起長途跋涉的折騰。
國王並不認為希拉爾能夠達到自己所謂的前提。
她不僅僅是他的女兒，更是對他有用的珍貴資源，他不會允許希拉爾的壽命受損。
希拉爾聽到有希望，神色緩和了許多，語氣中帶著興奮。“是，我會努力的！”
看著這孩子那樣期待的表情，閃閃發光的眼睛，讓這位冷漠的王罕見的生起了幾分柔軟。
“怎麽突然那麽想去精靈之森，待在王都不好嗎？離開了王都你的生命無法得到保障，沒有人能夠在十幾分鍾內為你獻上高階藥水，所以不要任性，希拉爾。”
看著男人深邃的眼神，希拉爾察覺到有什麽自己意料之外的事情發生了。
果然，國王坦然地說出了讓她倍感震驚的話。
“我也已經為你找好了合適的婚約者了。”
聽到瞭如此不可思議的詞匯，她麵色微變，呼吸都被打亂了。
“婚約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