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的血腥味還沒有散盡。
張成躺在躺椅上，雙手枕在腦後，翹著二郎腿，姿態和平時一模一樣。但他的眼睛沒有閉，他看著被壓斷的柿子樹枝，看著被踩爛的菜地，看著碎了一地的青石板，看著歪歪斜斜掛在門框上的鐵柵欄門。他的目光很平靜，但那種平靜不是真正的平靜。那是冰層覆蓋下的暗流，是火山噴發前最後的沉默。
他心裡不得勁。不是殺人後的不安——那些人他殺得心安理得，再來一次還是殺。他不得勁是因為別的東西。那群人的無恥嘴臉一遍一遍在他腦子裡回放。趙天賜拍他臉的時候說“你這種人的命連我們家狗都不如”，趙正坤衝進院子的時候說“你一個住在牆外的廢物有什麼值得他誣陷的”，柳白川退到院門口背對著他閉上眼睛的時候，那種默許他去死的姿態。還有剛才，那些人站在梧桐樹小路上，用那種壓低了的、自以為他聽不到的聲音說——“太過分了，六條人命啊”“就算有錯也不至於全殺了吧”“這個人簡直是個瘋子，殺人狂魔”。
張成想到這些話，胸口的那團火就越燒越旺。從頭到尾，他做錯了什麼？他住在自己的院子裡，沒有招誰，沒有惹誰，沒有主動傷害過任何人。趙天賜帶人闖進來，侮辱他，打他，要抓他走，他忍了，忍了又忍，忍到不能再忍。然後他殺了趙天賜。是他的錯嗎？六大家主衝進來，不問青紅皂白，召喚出那些龐然大物要殺他，他殺了他們。是他的錯嗎？現在那些人站在外麵，說他太過分，說他瘋子，說他殺人狂魔。他們難道不應該說——趙天賜該死，六大家主活該，是他們先惹他的？沒有人說。一句都沒有。所有的話都在指責他，都在怪他，都在把他的忍讓當作軟弱，把他的反擊當作罪惡。
張成閉上了眼睛。他不想聽了，但那些聲音像蟲子一樣往他耳朵裡鑽，一句比一句清晰，一句比一句刺耳。“他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不就是有幾個破蟲子嗎，真以為天下無敵了？”“柳會長那是顧全大局，不想跟他一般見識，他還真以為自己把柳會長嚇住了？”“這種人，早晚有人收拾他。”
張成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發出細微的、像雨滴落在石板上的聲音。他還在忍，還在壓。他是鹹魚，鹹魚不該有情緒，不該生氣，不該在乎別人說什麼。他這樣告訴自己，一遍又一遍。但那些話像針一樣紮在他心上，紮在他最敏感、最脆弱、最不願意被人觸碰的地方。他在乎。他表麵上什麼都不在乎，但他心裡在乎。他在乎別人怎麼看他，在乎別人說他廢物，在乎別人說他配不上蘇沐晴，在乎別人說他活該被清退，在乎別人說他住在牆外像個老鼠。他從來不說，但不代表他不疼。
現在，那些人又說他是殺人狂魔，說他瘋子，說他太過分。他們不說趙天賜該死，不說六大家主活該，不說這一切本來可以不發生。他們隻說他的錯。張成睜開眼睛，坐了起來。那個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從一場深沉的睡眠中緩緩醒來。但當他坐直的那一瞬間，整個院子的空氣都變了。不是比喻，是物理意義上的變化。溫度沒有下降，但每個人都感覺到了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寒意，那種寒意不是冷的，是恐懼——純粹的、原始的、不可遏製的恐懼。
柳白川的聲音從院門口傳進來，帶著一絲顫抖：“張成，你要做什麼？”他感覺到了。那個年輕人身上散發出來的殺意，不是針對某一個人的，而是針對所有人的，鋪天蓋地的，像潮水一樣湧過來，要把一切都淹沒。
張成沒有回答他。他的目光慢慢地、一個一個地掃過站在院門口和梧桐樹小路那些人。柳白川，韓飛，柳明溪，還有幾個覺醒者協會的人。他們被他看得渾身發毛，有的人低下了頭，有的人退了一步，有的人不由自主地召喚出了自己的召喚獸擋在身前。
“你們剛才說的話，我都聽到了。”張成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一片落在水麵上的葉子。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進了在場所有人的耳朵裡，像一把小刀，一下一下地剜在他們的心上。“太過分了，六條人命啊。就算有錯也不至於全殺了吧。這個人簡直是個瘋子，殺人狂魔。他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不就是有幾個破蟲子嗎。”
他一字不落地重複著他們剛才說過的話，聲音沒有起伏，語氣沒有變化，像一台冰冷的錄音機在回放。但那種不帶任何感情的重複，比任何憤怒的指責都更讓人恐懼。“還有你，柳城主。”張成的目光落在柳白川臉上，“你說——”
他停了停，然後開口了。那不是他的聲音，是柳白川的聲音。他在模仿柳白川說話的語氣、腔調、甚至是那種站在高處俯視眾生的姿態。“張成，你不要太過分。我不是趙正坤，我背後是龍國覺醒局，是整座青嵐城。你動我一根汗毛，你就等於與整個龍國為敵。”
院子內外死一般的寂靜。
柳白川的臉色白得像紙，他的嘴唇在發抖，他的手按在召喚獸的契約印上，但他不敢召喚。他知道召喚出來也沒有用，六隻SSS級召喚獸的下場就在那裡擺著。他的巨鷹再強，能強過六大家主的聯手嗎？打不過的。那個年輕人的力量已經不是他能夠理解的了。
“張成，你不能這樣。”柳白川的聲音沙啞而低沉，“獸王還在來的路上，青嵐城幾十萬百姓需要我。你殺了我，誰來守城？”張成看著他，目光像在看一個陌生人。“你剛纔不是說，你背後是龍國覺醒局，是整座青嵐城嗎？怎麼現在變成‘你需要守城了’？”柳白川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柳明溪從柳白川身後站了出來。她的臉色也很白，身體還在發抖，但她的眼睛裡有光，那種光不是勇氣，是絕望。“張成，你殺了我們，整個龍國都不會放過你的。六大家族、柳家、龍國覺醒局、整個龍國的禦獸師都會追殺你，天涯海角，不死不休。你一個人，能對抗整個世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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