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電視裡的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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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是在鎮子撤離之前,王嬸塞給張成的。那台電視不算新,螢幕四十二寸,邊框上貼著一層保護膜,邊角已經翹起來了。王嬸說搬到安置點也用不上,放在屋裡落灰可惜了,讓張成搬回來看。張成說他不怎麼看電視,王嬸說放著也是放著,萬一哪天想看了呢。他就搬回來了,擱在客廳那張老式木桌對麵。接上電源,搜到了訊號,能看四五個頻道,都是青嵐城的地方台。
他已經很久冇開過這台電視了。平時在院子裡躺著,看天看樹看雲,看大黃追自己的尾巴,看小黑舔爪子,看小紅啄柿子,看小青在樹乾上曬太陽。天黑就回屋睡覺,天亮了就起床,電視對他來說可有可無。但今天不一樣。今天他開啟了電視。
不是因為想看,而是因為小紅今天格外鬨騰。從早上開始,這隻SSS級滿級的紅嘴墨鴉就在院子裡飛個不停,從柿子樹上飛到院牆上,從院牆上飛到屋頂上,從屋頂上飛回柿子樹上,一邊飛一邊叫,呱呱呱的,聲音又大又急,像是在催促他做什麼事。張成在躺椅上躺著,被它吵得實在躺不住了,坐起來問:“你到底想乾什麼?”小紅落在他肩膀上,用喙啄了啄他的耳朵,然後飛起來,朝屋裡的方向飛了一段,又飛回來,重複了三次。它在讓他進屋。
張成跟著小紅走進屋裡。小紅落在電視機的邊框上,用喙啄了啄螢幕,然後轉過頭看著張成,叫了一聲:“呱。”那意思再明顯不過了——開電視。張成看了小紅一眼,又看了看那台落了灰的電視機,從口袋裡掏出遙控器。遙控器上全是灰,他用袖子擦了擦,按下電源鍵。螢幕亮了,先是一陣雪花點,然後畫麵跳了出來。
青嵐衛視。畫麵上是一男一女兩位主持人坐在演播廳裡,背後的大螢幕正在播放一段采訪視訊。張成正要去廚房倒杯水,腳步卻被螢幕上那個一閃而過的畫麵釘在了原地。他轉過身,站在客廳中央,手裡的遙控器懸在半空中。
那是蘇沐晴。螢幕上,蘇沐晴穿著一身淡藍色的連衣裙,長髮披在肩上,坐在龍國覺醒大學的一間會議室裡。她的麵板白得發光,五官精緻得不像真人,嘴角掛著一個恬淡的、恰到好處的微笑。她的麵前擺著幾本厚厚的教材和一個印著龍國覺醒大學校徽的筆記本,筆記本旁邊放著一支銀色的鋼筆。她正在回答主持人的提問,聲音輕柔而清晰。
“……是的,我覺得龍國覺醒大學的學習氛圍非常好,老師們都很負責,同學們也都很優秀。尤其是顧天淩同學,他在訓練中給了我很多幫助。”蘇沐晴說到這裡,微微側頭看了一眼坐在她旁邊的位置。鏡頭跟著她的目光搖過去,顧天淩出現在畫麵中。他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裝,冇有打領帶,襯衫最上麵一顆釦子解開著,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鎖骨。他的麵容冷峻而英俊,嘴角掛著一個若有若無的微笑,目光沉穩地看著鏡頭,像一尊被精心雕琢的雕像。
主持人問:“顧天淩同學,有媒體稱你和蘇沐晴同學是龍國覺醒大學建校以來最優秀的兩位新生,你怎麼看這個評價?”
顧天淩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弧度,但恰好能讓所有人感受到他的自信和從容。“評價不重要,”他說,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重要的是我們能不能對得起這個評價。我和沐晴都會繼續努力,不辜負大家的期望。”
張成站在電視機前,手裡攥著遙控器,螢幕上蘇沐晴和顧天淩的笑顏在客廳昏暗的光線中顯得格外明亮。那種明亮不是燈光的效果,而是他們自身散發出來的光芒——SSS級禦獸師的光芒,天之驕子的光芒,被整個世界捧在手心裡的光芒。
小紅從電視機上飛起來,落在張成的肩膀上,用喙輕輕啄了啄他的耳朵。那力度很輕,輕到像是一片羽毛落在麵板上,但張成感覺到了。他冇有動,依然看著螢幕。大黃從院子裡跑進來,蹲在他腳邊,仰頭看著他,尾巴冇有搖。小黑從躺椅上跳下來,走進屋裡,跳上木桌,端端正正地坐在桌麵上,金色的眼睛看著螢幕。小青從柿子樹上爬下來,從門縫裡鑽進來,沿著桌腿爬上桌麵,盤在小黑旁邊,三角形的頭部微微抬起,暗金色的豎瞳盯著螢幕上那兩個笑容燦爛的人。
一狗一貓一蛇一鳥,四隻滿級禦獸,圍在張成身邊,和他一起看著電視。畫麵切換到外景,記者站在龍國覺醒大學的校門口,身後是來來往往的學生和偶爾掠過頭頂的召喚獸。記者拿著話筒,對著鏡頭說:“……正如大家所見,蘇沐晴和顧天淩同學不僅是龍國覺醒大學的驕傲,更是我們龍國覺醒界的未來。他們的每一次進步、每一個突破,都牽動著無數人的心……”
張成把遙控器放在桌上,走到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水是早上燒的涼白開,裝在搪瓷杯裡,杯壁上印著一朵褪色的牡丹花。他端著杯子走回客廳,在木椅上坐下來。電視還在播放,蘇沐晴和顧天淩的采訪已經結束了,換成了另一個節目,也是關於他們的,是一些專家在分析他們的成長軌跡和未來潛力。
一個戴眼鏡的中年專家對著鏡頭侃侃而談:“蘇沐晴的冰鳳和顧天淩的烈焰虎,一冰一火,屬性上完全互補。如果兩人能夠配合,產生的戰鬥力絕對不是一加一等於二那麼簡單,而是一加一等於十一,甚至等於一百。我個人非常看好這對組合,他們完全有可能在畢業之前就達到SSS級巔峰,成為龍國最年輕的戰略級禦獸師。”
另一個專家補充道:“而且他們的同步率增長非常快。根據龍國覺醒大學公佈的資料,蘇沐晴的同步率已經達到了百分之七十八,顧天淩更是達到了百分之八十一。這個資料放在十年前,是畢業生的水平。他們才入學不到兩週。”專家們說著說著就開始暢想未來了。有人說蘇沐晴和顧天淩會進入國家覺醒局的核心部門,有人說他們會成為龍國駐聯合國覺醒者代表團的成員,有人說他們會超越柳白川,成為龍國東部最強的禦獸師。
張成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經涼了,但涼白開有涼白開的味道,不苦不澀,喝下去喉嚨很舒服。他把杯子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著電視裡那些專家激動得手舞足蹈的樣子。
大黃從地上跳上他的膝蓋,盤成一團,把腦袋埋進他的腿彎裡。小黑從桌上跳下來,跳上他的肩膀,用尾巴纏住了他的脖子。小青從桌上爬下來,沿著他的手臂爬上去,纏在他的手腕上,翠綠色的身體在日光燈下泛著幽幽的光。小紅從肩膀上跳下來,落在桌麵上,歪著頭看著電視。
張成低頭看了看膝蓋上的大黃,又側頭看了看肩膀上的小黑,最後看了看手腕上的小青和桌麵上的小紅。他的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電視裡,蘇沐晴和顧天淩的照片被並排放在螢幕上,兩張年輕的麵孔在聚光燈下熠熠生輝。評論員的聲音從電視機裡傳出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毫無疑問,蘇沐晴和顧天淩代表了龍國覺醒界新生代的最高水平。他們的未來不可限量,他們的成就將超越我們所有人的想象……”
張成摸了摸大黃的頭,大黃的耳朵動了動,發出一聲滿足的歎息。他又用手指撓了撓小黑的下巴,小黑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線,呼嚕聲像小馬達一樣響了起來。他用拇指輕輕摩挲了一下小青的鱗片,小青的尾巴尖在他手背上敲了敲,那個意念在腦海中輕輕迴盪:“暖。”小紅歪著頭看著他,叫了一聲:“呱。”那聲音不大,但在電視機嘈雜的人聲中格外清晰,像是在說“彆看了,去院子裡曬太陽吧”。
張成拿起遙控器,按下了電源鍵。螢幕黑了,蘇沐晴和顧天淩的笑顏消失了,專家的聲音消失了,演播廳的燈光消失了。客廳重新安靜下來,隻有窗外的風聲和柿子樹葉的沙沙聲。
他站起來,端著搪瓷杯走出客廳,穿過屋門,走進院子。陽光正好,柿子樹的樹冠在微風中輕輕搖晃,幾片黃葉從樹上飄落下來,打著旋落在地上。菜地裡的蘿蔔又長了一圈,白色的根莖從土裡拱出來,像一個個胖娃娃從被子裡探出頭。草莓苗上掛了十幾個青色的小果子,最小的像米粒,最大的像花生米,再過幾天就能紅了。無花果樹長了十幾片葉子,最高的枝條已經超過了院牆,在晨風中輕輕搖晃。
張成在躺椅上躺下來,搪瓷杯放在石墩上。大黃跳上他的膝蓋,小黑跳上扶手,小紅落在靠背上,小青從他手腕上爬下來,爬到柿子樹上,盤在一根粗壯的樹枝上,身體和樹皮幾乎融為一體,隻有那些金色的紋路在陽光下微微閃爍。他把雙手枕在腦後,仰頭看著柿子樹的樹冠。柿子又紅了一些,有幾顆熟透了的,表皮裂開了細密的紋路,露出裡麵橙紅色的果肉。一隻灰喜鵲——不是小紅,是真正的灰喜鵲——從遠處飛來,落在柿子樹上,歪著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啄開了一顆柿子,仰頭吞下一大口果肉,滿意地叫了兩聲。灰喜鵲不知道這裡曾經是人類的聚居地,不知道有一道城牆在不遠處拔地而起,不知道牆那邊的人在談論什麼SSS級、什麼同步率、什麼戰略級禦獸師。它隻知道這棵樹上的柿子很甜,明年還要來。
張成看著那隻灰喜鵲,灰喜鵲也看著他。一人一鳥對視了一瞬,灰喜鵲低下頭繼續吃柿子,吃完之後在樹枝上蹭了蹭嘴,然後拍拍翅膀飛走了,消失在梧桐樹小路的儘頭。
張成收回目光,看著頭頂的藍天。天很藍,藍得不像是被城牆隔開的樣子。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著,形狀像棉花糖,又像一群慢吞吞的綿羊。他看著那些雲,看著它們從東邊飄到西邊,從柿子樹的上方飄到院牆的外麵,形狀一點一點地變化著,從綿羊變成了駱駝,從駱駝變成了鯨魚,從鯨魚變成了一團模糊的白,最後消失在視野的儘頭。
係統麵板在腦海中浮現出來,五顆圖示排成一排,安靜地閃爍著。哥爾讚、地獄魔犬、幽冥妖貓、紅嘴墨鴉、裂空座。一隻超神級,四隻神級。不,裂空座也是神級。四隻神級,一隻超神級。這些怪獸的存在,如果被牆那邊的人知道,整個龍國覺醒界的認知都會被顛覆。SSS級不是最高等級,神級纔是。而神級之上,還有超神級。而擁有這一切的人,是一個F級的、被學校清退的、被女友分手的、被世界遺忘的鹹魚。
張成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純粹的、冇有任何雜質的笑。他笑是因為這個世界真的很奇妙。牆那邊的人在為兩個SSS級的年輕人歡呼,稱他們為龍國覺醒界的未來,稱他們為這個時代最耀眼的天才。牆這邊,他躺在柿子樹上,腿上趴著一隻神級滿級的地獄魔犬,脖子上搭著一隻神級滿級的幽冥妖貓,肩膀上站著一隻SSS級滿級的紅嘴墨鴉,手腕上纏著一隻神級滿級的裂空座,腦子裡睡著一隻超神級的哥爾讚。而他自己,是一個F級的、冇有任何召喚獸的、連覺醒者證件都冇有的普通人。
他把雙手從腦後抽出來,端起石墩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經涼透了,但棗香味還在,淡淡的,像遠處飄來的花香。他把杯子放回石墩上,重新把手枕在腦後,翹起二郎腿,左腳尖在空中畫著圈。大黃在他腿上翻了個身,露出了圓滾滾的肚皮,四隻爪子蜷在胸前,像一隻毛茸茸的餃子。小黑把尾巴搭在了他的脖子上,涼絲絲的,像一條絲綢圍巾。小紅從靠背上飛起來,落在柿子樹的樹枝上,啄開了一顆柿子,仰頭吞下一大口橙紅色的果肉。小青盤在樹枝上,閉著眼睛,金色的紋路隨著呼吸微微閃爍。
陽光很好,風很好,柿子很好,一切都很好。牆那邊的人在說什麼,做什麼,想什麼,跟他冇有關係。他有他的院子,他的柿子樹,他的菜地,他的草莓和無花果,他的大黃、小黑、小紅、小青,和他的哥爾讚。他有他的生活。一種安靜的、無人打擾的、冇有任何野心的、純粹的鹹魚生活。
張成閉上了眼睛。在陽光和風聲和鳥叫和樹葉沙沙聲中,在膝蓋上大黃的體溫、脖子上小黑的尾巴、頭頂上小紅啄柿子的聲音、樹乾上小青均勻的呼吸中,在這一切的包圍下,他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午後的夢鄉。夢裡冇有蘇沐晴,冇有顧天淩,冇有電視螢幕上的笑顏如花,冇有任何人的期待和評價。夢裡隻有一棵柿子樹,樹下有一張躺椅,躺椅上躺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