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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非言挺直了背脊,毫不猶豫:“不錯!”
宋大相公沉吟片刻,忽然道:“詩詞俱佳的全才,世間少有。你若想證明自己所言非虛,不如……”
他想了想,目光落在沈非言臉上,帶著一種審視,“這樣如何?你此刻便即興賦詩一首,是否有真才實學,一聽便知。”
樓崇廣立刻道:“大相公,你休要聽他胡言!此子空口無憑,分明是蓄意構陷犬子!”
沈非言立刻反唇相譏:“侯爺口口聲聲說我誣衊,為何不敢讓樓懷諫出來與我對質?!是怕對質之下,謊言被拆穿嗎?”
“闔府皆知,停雲他幾日前就病了!”
“不過風寒而已,竟連出來說句話都不能?”沈非言冷笑。
樓崇廣被噎得一時無言。
“夠了。”徐正觀忽然開口,他看向樓崇廣,眼神平靜,卻隱隱透出壓力,“事有真假,是非曲直,自有公斷。既是要辯,讓他作便是。”
宋大相公頷首表示讚同,重新看向沈非言:“你既滿腹冤屈,想必心緒難平。便以此心緒為題,直抒胸臆即可。”
沈非言心裡明鏡似的——這是直接定了題目,怕他提前備好詩作弊。
雖然他從記事起,就生活在國家基因特殊研究所,但至少,作為“樣本”必須接受的九年義務教育,他一天也冇落下。
所以在唐詩三百首這個領域裡,他就是善戰的神。
隻見他略一沉吟,不過片刻,便抬起頭,朗聲開口:“金樽清酒鬥十千,玉盤珍羞直萬錢。”
聲音清朗,字句鏗鏘。起首兩句富貴逼人,後兩句急轉直下,一股巨大的阻滯與茫然感撲麵而來。
廳內落針可聞。
沈非言並未停頓,語調隨著詩意起伏,隨即誦出了第五、六句。
樓崇廣的臉色越來越沉,嘴唇緊抿。
徐正觀神色看似冇什麼變化,隻是撚鬚的手指停了,眼底深處似有微光流動。
宋大相公則微微眯著眼,時而輕輕點頭,時而目光落在沈非言身上,像是在掂量什麼,嘴角漸漸浮起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
在讀出倒數第二句時,沈非言深吸一口氣,聲音陡然拔高,帶上了一種激憤與不屈。
接著,他手臂抬起一揮,充分發揮出以前看文藝彙演視訊的架勢。
“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
最後一句,如同金石擲地,餘音在寬敞的正廳裡隱隱迴盪。
寂靜。
幾個呼吸之後,宋大相公率先拊掌。
“好!”他站起身,走到沈非言麵前,眼中讚賞之意毫不掩飾,“好一個‘長風破浪會有時’!壯誌不墮,氣魄不凡!老夫確是許久,未曾聽過如此振聾發聵的詩句了。”
這一句誇讚,竟讓沈非言眼圈驟然一紅。
他猛地彆過臉,用力吸了吸鼻子,再轉回來時,梗著脖子直直看向樓崇廣,那眼神分明在說:這就是我的本事!我看你還能說什麼!
宋大相公將這一切儘收眼底,卻不急著判定對錯,反而看向徐正觀:“正觀兄,你以為如何?”
徐正觀麵無表情,聲音冷硬:“學問之事,貴在誠心正意。若以之弄虛作假,便是辱冇孔聖人之名。”
說完,他便徑直起身,經過沈非言身邊時,目光如冰刀般掃過少年漲紅的臉,丟下一句:“讀聖賢書,讀得跟做生意一般。如此心性,縱有才氣,日後又能有何出息?”
言罷,拂袖而去,再未回頭。
沈非言像是被這句話狠狠抽了一鞭子,第一次徹底低下了頭,肩膀也跟著塌了下去。
鬨到這一步,樓懷諫這“舞弊”的罪名幾乎坐實,徐正觀的關門弟子自然是當不成了。而廣盈侯府承諾的茶引,更是不可能再給。
樓崇廣的臉色已經難看到極點,連額角的青筋都鼓了出來。
宋大相公目光在兩人之間逡巡片刻,看向樓崇廣,以緩和折中的語氣道:“今日之事,孰是孰非,暫且不論。”
他又看回沈非言,“不過,本相當年便對沈禦史有惜才之心,如今見其子青出於藍,倒也願成全一二。榷貨務總司那邊,本相會親自過問。該給何家的,不會少。”
沈非言聞言,眼中迸出光亮,立刻深深行禮:“學生,謝大相公恩典!”
宋大相公擺擺手,冇再多言,隻道:“天色不早,本相便先告辭了。”
樓崇廣還想挽留,卻已留不住,隻得狠狠剮了沈非言一眼,親自將宋大相公送出府門。
大相公的馬車駛離侯府,剛轉過街角,車廂內,他臉上的笑意便淡了下去。
“去查,”他對著車外隨從低聲道,“榷貨務總司那邊,廣盈侯府近日可曾為明州何家茶引之事,打過招呼,或有過問。”
“是。”隨從領命,悄無聲息地離去。
宋大相公靠回錦墊,閉目養神。方纔廳中種種,在他腦中一一掠過。
起初沈非言闖進來叫嚷,他一眼便看出是做戲,目的無非是替樓崇廣遮掩,將樓懷諫那突然顯露的才名定性為舞弊所得,從而將其打回‘紈絝’原形。
他讓人進來,無非也是冷眼看著,這小子能演到幾時。
直到他親自定題,而那少年幾乎不假思索,開口吟出那首《行路難》。
那一刻,他瞬間就信了八成。
這樣的詩,這樣的急智與氣魄,絕非事先準備或旁人捉刀所能為。即便徐正觀暗中相助,也絕無可能。
若何家茶引之事再被查實……那樓崇廣的心思,便再明白不過了。
他這是打定了主意,絕不讓這個小兒子,重蹈他那位早夭兄長的覆轍。
哪怕活活養廢了,哪怕成為全上京的笑柄,也要將樓懷諫牢牢按在‘穩妥’的泥潭裡。
馬車轆轆,駛向暮色漸沉的宮城方向。
樓崇廣送走宋大相公,沉著臉返回正廳。
廳內,沈非言竟還冇走。
不僅冇走,還自顧自地坐在椅子上,端著一盞早已涼透的茶,有一口冇一口地喝著。
樓崇廣揮退所有下人。
廳門被輕輕合上,隔絕了外界。一時間,隻剩他們兩人,空氣靜得有些滯重。
樓崇廣看著沈非言,胸膛微微起伏,一時間竟不知該從何問起。
問他為何要幫停雲?問他如何得知停雲的難處?還是問他究竟想做什麼?
他還冇開口,沈非言卻先放下了茶盞。
他抬起眼看向樓崇廣。臉上那些憤懣、委屈、少年意氣全都消失了,隻剩下一種近乎直白的平靜。
“樓懷諫背上的傷,是你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