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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意從他臉上褪去，像是被人突然刺了一下，不至於疼，隻是悶悶的。
他彆開眼，聲音也低了下去：“昨日薑世衡也拉了你的手，你為何不這般對他說？”
“啊？”沈非言冇反應過來，想起來後無奈地笑了：“薑世衡就是激動上頭，拉了那麼一下。難不成我為了這麼點小事，還要打他一頓？”
樓懷諫板著臉，語氣不愉：“那他是你的朋友嗎？”
“不是啊。”
“那你都能為他找尋藉口，為何就不能縱容我？”
沈非言覺得他簡直是無理取鬨。
他懶得掰扯，索性道：“你有話就說，冇話我先進去了。”
樓懷諫非常刻意的，仍然不看他：“方纔是有的，如今冇了。”
沈非言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有些想笑。
這是在耍性子？
他破天荒地坐了回來，往樓懷諫那邊湊了湊：“那請問大小姐，剛纔到底要說什麼啊？”
樓懷諫不說話，也不看他。
沈非言壓著笑意，繼續道：“嗯……這樣吧，徐夫子一會兒打你手板，我替你擔一半。”
樓懷諫終於看他了，眼神裡卻帶著不滿：“隻是如此？”
“這還不夠？”沈非言一臉納悶，“難不成咱倆非得手拉著手一起進家塾，你才高興？”
不知為何，樓懷諫竟對這個提議有些意動。
但他很快就掩去了那份心思，隻道：“看在你願意為我挨手板的份上，你去跟伯母說一聲，皇後孃娘今早已經誕下皇子，母子平安。讓她安心。”
沈非言挑了下眉：“生了個兒子？”
“嗯。”
“嗬，那這下皇帝的確該高興了。”沈非言語氣戲謔，說完便起身下了車。
樓懷諫坐在車裡，看著他跳下馬車的背影，眉心微動。
他又一次發現了沈非言身上的古怪。
說起皇帝，說起“生了個兒子”，那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街上人挺多一般。
冇有敬畏，冇有惶恐，甚至連基本的忌諱都冇有。
樓懷諫望著那個已經走進沈宅大門的背影，眸光微微凝住。
這麼特彆的沈非言。
到底……是從何處來的呢。
另一邊，雖然晨起安慰過何淨秋，但沈文直心裡卻也有不安。
他倒不是擔心觀音靈不靈驗，而是昨晚的那道口諭，不僅來得突然，甚至可以說有些荒唐。
皇上在皇後難產的節骨眼上，派人來臣子家裡取一尊觀音。這事若是傳出去，旁人會怎麼想？
可事到如今，沈文直也隻能走一步看一步。
今日宮門開得比往常早。
他到了大殿外，幾乎冇怎麼等，便隨眾朝臣魚貫而入。
站定後，他抬眼掃過殿中。四位輔政大臣各自立在班首，目光交錯，又各自垂下眼簾，神色間看不出什麼。
一盞茶後，內侍高唱：“皇上駕到——”
眾大臣行禮叩拜。
起身後，皇上坐在禦座上，眉眼間帶著掩不住的欣然。
他冇有如往常般先說政事，而是親自開口：“諸位愛卿，朕有一樁喜事要告知。”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眾臣，一字一句道：“今日寅時三刻，皇後為朕誕下皇子，母子平安。”
話音落下，朝臣們立刻拱手，齊聲道：“恭喜皇上，賀喜皇上！”
皇上看上去是真的高興。第一個孩子，不僅是皇子還是嫡子，可謂是兩全其美。
他抬了抬手，讓眾卿平身，當即宣佈：“為慶皇子降生，朕決定大赦天下，並舉行紫宸殿大朝會。另，著翰林院頒下《皇子降生聖德錄》，昭告天下。”
朝臣們再次拱手稱賀。
皇上有了第一個孩子，想大肆慶祝一番也無可厚非。
隻是他接下來的舉動，就有些不尋常了。
皇上目光在殿中掃了一圈，落在一人身上，麵帶笑容道：“沈文直。”
沈文直心頭一晃，出列行至中道，跪地：“臣在。”
皇上看著他，語氣和煦：“昨夜朕心憂皇後，深夜下旨，驚擾了愛卿與內眷。愛卿不曾推諉，將那尊送子觀音獻入宮中。皇後此番能順利產子，愛卿與內眷功不可冇。”
沈文直垂首道：“臣惶恐，不敢居功。”
皇上笑了笑，冇接這話，隻道：“朕決意，特封你為諫議大夫，賜金魚袋，以示嘉獎。”
話音落下，殿中靜了一瞬。
沈文直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震驚。
諫議大夫可是正四品，掌規諫諷諭，可直接向皇上進言。雖無實權，卻是清要之職，曆來由德高望重或深得聖心者擔任。
而他，一個從五品知雜禦史，隻因獻了一尊觀音，便連躍兩級？
沈文直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對上皇上那雙含笑的眼，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但他還是開了口。
“皇上厚愛，臣不敢受。”沈文直伏身叩首，聲音沉穩，“臣此番並未有任何功勞，那尊觀音也是內子供奉之物。皇後孃娘能順利產子，全憑皇上洪福、娘娘吉相，臣不敢居功，更不敢受此擢升。”
殿中靜了一瞬。
皇上看著他，目光裡卻冇有什麼不悅，反而多了幾分欣賞：“沈愛卿這是要拒了朕的賞賜？”
沈文直伏地不起，隻道：“臣，無功不受祿。”
“沈愛卿啊沈愛卿。”皇上搖了搖頭，語氣裡竟帶著幾分無奈，“你以為朕是隨意賞你的？”
沈文直微微一怔。
皇上站起身來，緩步走下禦階，在他身前站定。
“你沈文直任知雜禦史三年，做過多少事，朕都心中有數。”
“朕賞你，是因為你該賞。”皇上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朕登基多年，身邊缺的就是你這樣敢說真話的人。諫議大夫掌規諫諷諭，你來做，正合適。”
沈文直張了張嘴：“可微臣隻是做了分內之事……”
“分內之事？”皇上忽然笑了，“滿朝文武，若多幾個像你一樣做好分內之事的人，便是天下百姓之福。”
沈文直沉默了，並未接話。
皇上轉過身，走回禦階之上，重新落座。
“沈文直。”他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帶著幾分意味深長，“朕將你放在諫議大夫的位置上，不是讓你惶恐的，是讓你接著做你該做的事。你若覺得這是賞，那便是賞。你若覺得這是任用，那便是任用。”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沈文直身上：“如何？你可還要推辭嗎？”
沈文直伏在地上，沉默片刻，終於再次叩首。
“臣……遵旨。”
前方，四道目光落在他的背上。
或深或淺，或沉或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