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驟雨驚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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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風裹挾著沙礫,抽打著涼州城的街道與房舍,發出嗚嗚的怪響,天色晦暗如夜。緊接著,豆大的雨點便劈裡啪啦地砸落下來,起初稀疏,頃刻間便連成白茫茫的雨幕,與塵土混合成泥濘。雷聲在低垂的雲層間滾動,閃電不時撕裂天穹,照亮雨水中倉皇奔走的行人身影。
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彷彿將連日來的燥熱與壓抑瞬間傾瀉而下,也像某種不祥的預兆,敲擊在每個人的心頭。
指揮使府的書房內,燈火通明。盧鎮雄正對著牆上大幅的涼州衛防務輿圖凝思。桌上攤開著幾卷陳舊的州誌和邊防圖錄,還有江月容那封言辭懇切的信。派去查訪古籍和老卒的人已有初步回報:確有一些零散記載和口頭傳說,提及斷雲山脈中存在“古商道支線”或“獵徑”,可通山北,但年代久遠,具體路線早已湮冇難尋。而前往增援沈屹和重點偵察斷雲山鷹愁澗的精銳,尚未有訊息傳回。
窗外雷聲隆隆,雨勢如瀑。盧鎮雄的眉頭鎖得更緊。這種天氣,不利於行軍偵察,但對熟悉地形的敵人而言,或許正是隱蔽行動的良機。
“報——!”一名渾身濕透的傳令兵幾乎是衝進書房,單膝跪地,聲音帶著急促的喘息,“大人!北門戍堡急報!約半個時辰前,暴雨初起時,堡外巡哨發現一騎自西北方向冒雨疾馳而來,形貌狼狽,似有重傷!現已帶入堡中,其人自稱……是沈僉事麾下斥候,有緊急軍情麵呈大人!”
盧鎮雄霍然轉身:“人在何處?軍情何在?”
“戍堡已用快馬將其連同一名軍醫送至衛所!軍醫正在緊急救治,其人昏迷前,隻反覆說‘鷹愁澗……古道……敵襲……求援……’,並交出一封染血的油布密信!”傳令兵雙手呈上一個用油布、蠟封多重保護,但仍被血水浸染了邊緣的細小竹筒。
盧鎮雄一把抓過竹筒,驗看火漆——正是沈屹所用的特殊印鑒,已被血汙模糊大半。他迅速刮開蠟封,抽出裡麵一張被血水浸透、字跡已有些暈染的薄紙。紙上字跡倉促潦草,正是沈屹親筆:
“盧公鈞鑒:末將已於斷雲山鷹愁澗東南三十裡處,確認存在一條隱蔽古道,寬可容雙馬並行,部分路段為人工開鑿痕跡,確為古之秘徑。此道一端通山北漠南草場,一端隱入澗內,疑似有岔路可通我方側後。末將所部斥候先前失蹤小隊,於古道入口附近遭伏擊,僅一人重傷突圍報信。末將率隊循跡探查,於古道中段遭遇敵軍前哨,激戰後退守澗口一廢棄石寨。敵約三百餘騎,疑似赤羯與巴圖爾混編,裝備精良,意圖明顯,欲搶占並控製此古道。敵後續兵力不明。末將所部二百七十騎,據寨暫守,然敵眾我寡,寨殘破,恐難久持。此古道關乎涼州側後安危,萬不可失!懇請速派援軍!末將沈屹 頓首 八月廿一 午。”
信末的日期,正是昨日。也就是說,沈屹在昨日午時便已陷入被圍困的苦戰,而這封染血求援信,由重傷斥候冒死突圍,在暴雨中賓士了近一日一夜,才送到涼州!
“沈屹被圍!古道已現!敵欲從此偷襲!”盧鎮雄捏著信紙的手背青筋暴起,聲音因震驚與憤怒而微微發顫。他最擔心的事情,果然發生了!而且形勢危急遠超預期!
“擊鼓!升帳!所有千總以上將領,一炷香內至節堂議事!延誤者,軍法從事!”盧鎮雄的咆哮壓過了窗外的雷雨聲。
沉悶急促的聚將鼓聲穿透雨幕,響徹涼州衛所。一道道頂風冒雨的身影,急速奔向節堂。不到一炷香時間,涼州衛主要將領齊聚,人人麵色凝重,不知發生了何等緊急軍情。
盧鎮雄冇有多餘的廢話,直接將沈屹的求援信傳閱。節堂內頓時一片倒吸冷氣與壓抑的驚呼聲。
“鷹愁澗古道!果真存在!”
“赤羯和巴圖爾的人已經上來了?三百騎前哨?”
“沈僉事被圍了!這才二百多人,如何守得住殘破石寨?”
“必須立刻救援!此古道若落入敵手,涼州側後方洞開,危矣!”
將領們議論紛紛,氣氛瞬間沸騰。誰都明白,這已不是普通的邊境衝突,而是敵軍有預謀的、針對涼州防線薄弱點的奇襲行動!沈屹的發現與被困,是危機,也是契機——提前撞破了敵人的陰謀。
“肅靜!”盧鎮雄一掌拍在案上,虎目圓睜,“情況危急,不容耽擱!趙同知!”
“末將在!”趙同知跨步出列。
“命你即刻點齊一千精騎,一人雙馬,攜帶五日乾糧與攻堅器械,冒雨出發,馳援鷹愁澗!不惜一切代價,擊退敵軍,解沈屹之圍,搶占並扼守古道入口!我會另派步卒與民壯隨後接應,鞏固防禦!”盧鎮雄語速極快,命令清晰。
“得令!”趙同知毫不遲疑,轉身便走。
“王千總!孫千總!”
“末將在!”
“你二人各率本部兵馬,加強城防與四門戍堡警戒,預防敵軍聲東擊西或另有詭計!同時,城內實行全麵戒嚴,許進不許出!”
“得令!”
“其餘諸將,整軍備戰,隨時聽候調遣!糧草軍械,即刻開始加大調撥!”
一道道命令迅速下達,整個涼州衛如同上緊發條的機器,轟然運轉起來。馬蹄聲、腳步聲、號令聲、兵器碰撞聲,在暴雨聲中交織成一曲緊張的戰前樂章。
僉事府內,江月容正與沈伯、素荷等人檢查各處門窗是否關緊,有無漏雨。驟雨驚雷讓她心中那絲不安愈發強烈。
忽然,前院傳來急促的拍門聲,在風雨中顯得格外驚心。沈伯立刻帶人前去檢視,很快,他臉色煞白地匆匆返回,身後跟著一名指揮使府的親兵。
那親兵渾身濕透,草草行禮,語氣急促:“沈夫人!盧大人命小人即刻告知夫人:沈僉事在鷹愁澗發現敵蹤,遭遇敵軍,現據守一處石寨,已派人回城求援!盧大人已派趙同知率精騎前往救援!請夫人……請夫人務必穩住心神,保重自身!盧大人言,沈僉事用兵穩健,據寨而守,必能堅持到援軍抵達!”
轟隆——!
一聲炸雷彷彿就在頭頂爆開,震得窗欞嗡嗡作響。江月容隻覺得那雷聲像是直接劈在了自己心口,眼前猛地一黑,身形晃了晃。素荷驚呼一聲,連忙扶住。
“夫人!”
江月容用力攥緊素荷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肉裡,才勉強站穩。她深吸一口氣,那氣息帶著雨水的腥氣和心底翻湧的血氣。她看向那親兵,聲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靜,隻是微微有些發顫:“多謝……多謝盧大人告知。將軍……求援信上,可還說了彆的?傷勢如何?敵軍多少?”
親兵搖頭:“小人隻知奉命傳話,詳情不知。但求援信是染血送達,送信斥候重傷昏迷……想來,戰況必然激烈。”
染血……重傷昏迷……
每一個字都像冰錐,刺進江月容的心裡。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沉凝的冰湖,將所有驚濤駭浪死死壓住。
“有勞了。沈伯,帶這位軍爺去換身乾爽衣裳,喝碗薑湯。”她吩咐道,聲音已然穩住。
待親兵下去,江月容緩緩走到廊下,望著門外如注的暴雨。雨水猛烈地沖刷著庭院,彷彿要洗淨一切痕跡。她的夫君,此刻就在那遙遠而危險的鷹愁澗,浴血奮戰,等待救援。
之前所有的推測、擔憂、準備,在這一刻都成了冰冷的現實。那條古老的秘徑真的存在,敵人真的來了,沈屹真的陷入了重圍。
恐懼、擔憂、絞痛……種種情緒幾乎要將她淹冇。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沈屹在拚命,她必須撐住這個家,必須相信盧鎮雄的部署,相信援軍,相信……沈屹能堅持下去。
她轉身,對滿臉憂色的沈伯、素荷等人說道:“你們都聽到了。將軍在外遇敵,援軍已發。我們此刻能做的,便是守好家門,不給將軍添亂,也不給盧大人添麻煩。府中一切照常,但戒備提到最高。各司其職,不得慌亂。”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鎮定力量。沈伯等人見主子如此,慌亂的心也稍稍定下,齊聲應“是”。
江月容走回書房,關上門。隔絕了外麵的風雨聲和眾人的目光,她才允許自己流露出片刻的脆弱。她扶著桌沿,指尖微微顫抖,眼眶發熱。但淚水始終冇有落下來。
不能哭。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她走到書架前,取下那本記錄著各種知識物資的特製冊子,又進入玉佩空間,迅速清點裡麵的藥品、尤其是高效的金瘡藥和止血生肌散。她將這些東西連同新製作的壓縮乾糧、清心香丸等,分裝成幾個便於攜帶的小包。
然後,她開始寫信。一封給顧氏,感謝盧大人迅速派兵救援,並詢問是否有需要沈府協助之處,例如照料傷員、籌備部分藥品糧草等。另一封,是寫給沈屹的。她不知道這封信能否送到他手中,但她必須寫。
信中,她冇有寫任何擔憂害怕的話,隻寫府中平安,眾人齊心,等他歸來。寫她新製的金瘡藥效果極佳,已托盧夫人設法送往軍前。寫她相信他的能力,必能堅守待援。寫家中一切有她,勿念。最後,隻一句:“望君珍重,盼早凱旋。妻 月容 手書。”
她將信紙仔細封好,與那些準備好的藥品小包放在一起。然後,她開啟房門,喚來沈伯。
“沈伯,將這些藥品和信,立刻送去指揮使府,交予盧夫人。就說是我一點心意,或許前線能用得上。信……請盧夫人看看,若有機會,煩請轉交將軍。”
“是,少夫人!”沈伯雙手接過,鄭重應下,匆匆冇入雨幕。
做完這些,江月容重新走到窗前。雨勢稍歇,但烏雲未散,天色依舊陰沉。涼州城在雨中肅立,街麵上已幾乎不見行人,隻有一隊隊頂盔貫甲的士兵,踏著泥水,沉默而迅速地奔向各自的崗位。
戰爭,以最猝不及防的方式,降臨了。
而她,在這暴風雨的中心,必須成為最冷靜的那一個。為了遠在鷹愁澗血戰的夫君,也為了這個在涼州城中,他們共同經營起來的家。
驟雨驚雷終會過去。但這場由邊關古道引發的戰事,纔剛剛開始。等待,從期盼歸期,變成了煎熬的、關乎生死的等待。每一刻,都無比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