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嫁車隊一路北上,終於在三月廿六傍晚,抵達了京畿之地。暮色中,巍峨的京城城牆輪廓在天際浮現,如同蟄伏的巨獸,沉默而威嚴。車隊未作停留,徑直從西門入城。
京城街道寬闊,縱是傍晚,依舊車水馬龍,燈火初上。江月容透過紗簾,望著窗外飛掠而過的樓閣店鋪、往來行人,心中一片平靜。這裡,將是她的新家了。
車隊穿過數條繁華街道,轉入一片相對安靜的坊區。最終,停在一座門楣上高懸“沈府”匾額的府邸前。朱漆大門早已敞開,門前懸掛著喜慶的紅綢燈籠,僕役肅立,喜氣洋洋。
按照禮儀,江月容並未立即下車,而是由沈屹先行入內,進行一係列迎親的儀節。她靜靜坐在車中,聽著外麵隱約傳來的鼓樂聲、喧嘩聲,以及沈屹沉穩的指令聲。
不知過了多久,車簾被輕輕掀開,全福夫人和喜娘笑意盈盈地出現在眼前,攙扶著她下車。眼前是鋪著紅氈的路徑,一直通向燈火輝煌的正堂。兩側站滿了觀禮的沈家族人、親朋故舊,好奇、審視、祝福的目光紛紛投來。
江月容微微垂眸,珍珠麵簾輕晃,遮住了大半容顏。她深吸一口氣,挺直脊背,在喜孃的引導下,一步步,穩穩地踏著紅氈,走向她的新生活。
正堂之內,紅燭高燒,喜氣盈室。沈屹的父親沈崇禮與母親李氏端坐主位,皆是滿麵笑容。沈氏嫡支的幾位重要長輩,包括族長沈崇文夫婦,亦在座觀禮。
婚禮儀式莊嚴而隆重。贊禮官高唱,新人行拜堂禮。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每一個動作,江月容都做得沉穩端莊,毫無差錯。沈屹站在她身側,身姿挺拔,動作乾脆利落,目光卻始終不離她左右。
禮成,送入洞房之前,按例新婦需向公婆及重要長輩敬茶。江月容接過喜娘遞上的茶盞,先敬公婆。
“父親請用茶。”她聲音清軟,舉止恭謹。
沈崇禮接過,飲了一口,溫和道:“好。既入沈家,往後便是一家人。望你與屹兒和睦互敬,同心同德。”他是文官,氣度儒雅,言語間自有一份清流風骨。
“母親請用茶。”
李氏接過,笑眯眯地打量了她一番,連聲道:“好孩子,快起來。”又將一個鼓鼓的紅封並一對赤金嵌寶的簪子放入她手中,“往後和屹兒好好過日子。”
接著,又向沈氏嫡支的族長沈崇文夫婦、以及幾位叔伯輩的長輩敬茶。沈崇文身為吏部左侍郎,威嚴甚重,但此刻亦是麵露和煦,勉勵了幾句“宜室宜家”、“光耀門楣”的話。其夫人王氏,那位出身侯府的堂伯母,接過茶時目光在江月容身上轉了幾轉,見她禮儀周全,姿態從容,嫁衣華美,珍珠麵簾後隱約可見的輪廓極為精緻,眼中也掠過一絲訝異與認可,給了頗為豐厚的見麵禮。
敬茶完畢,江月容才被送入精心佈置的新房——位於沈府東路的“歸梧院”。而沈屹則需留在前廳,接受親朋的祝賀與宴飲。
新房內紅燭搖曳,陳設華美喜慶。江月容端坐於鋪著百子千孫被的拔步床上,春棠和常嬤嬤陪在一旁。外麵宴飲的喧鬧聲隱隱傳來,更襯得室內一片靜謐。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外麵的熱鬧漸漸達到**。隱約能聽到賓客們議論紛紛。
“沈將軍這位新夫人,了不得啊!你們可見到那嫁妝單子了?聽說光是田莊鋪子就列了滿滿幾頁!”
“何止!那些箱籠擡進來時,我可是瞧見了,那木料、那雕工,還有那隱約露出的錦緞光彩,絕非尋常之物。”
“到底是江參政家的女兒,柳家又是那樣的根基……這嫁妝,怕是把半個柳家都搬來了吧?”
“豈止豐厚,聽聞新夫人容貌也是極出眾的,方纔敬茶時雖隔著簾子,那通身的氣派,可半點不輸京中那些高門嫡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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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將軍真是好福氣,娶得如此賢內助……”
前廳宴席上,觥籌交錯,氣氛熱烈。沈屹被眾人圍著敬酒,他雖酒量頗佳,但今日是大喜之日,來者不拒,麵上已帶了幾分酒意,更顯俊朗飛揚。不斷有相熟的武將、沈家族人、乃至一些聞訊前來道賀的官員,向他道賀,言語間不乏對江月容嫁妝與新婦氣度的讚歎。
沈屹隻是含笑應著,並不多言,但眼底的驕傲與愉悅卻藏不住。
席間,沈屹的大哥,在外地為官的沈嶽,雖未能親至,但其夫人馮氏派了身邊最得力的嬤嬤送來了一份極為豐厚的賀禮,並轉達了兄嫂的祝福與歉意。禮單上除了常規的金玉擺件,更有幾樣明顯是精心挑選、適合新婦使用的上等衣料、首飾和文房,足見這位未謀麵的大嫂處事周到,對弟弟的新婦十分重視。
沈屹的妹妹,嫁在京城的沈家大小姐沈月華,如今身懷六甲臨近產期,不便出門,也派了陪嫁嬤嬤送來賀禮。禮物不算特別貴重,卻極為用心——一套親手繡的嬰孩小衣(寓意早生貴子),幾盒京城最有名的老字號點心,並一柄精巧的團扇,扇麵上綉著並蒂蓮,顯然是給新嫂嫂的見麵禮。禮單附信,字跡娟秀,言辭懇切,透著對兄長的親近與對新嫂的期待。
這兩份來自夫家同輩的賀禮,雖未見到真人,卻讓江月容尚未正式與她們相見,便先感受到了一份接納與善意。這無疑是個好兆頭。
夜色漸深,宴席漸散。
沈屹終於得以脫身,在眾人的鬨笑聲中,朝著歸梧院走去。他腳步穩健,隻是眼中帶著微醺的暖意。
新房內,江月容已由嬤嬤們服侍著卸去了沉重的鳳冠和外層禮服,換上了一身相對輕便但仍是大紅色的常服。聽到門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和侍女們請安的聲音,她不由地輕輕攥了攥袖口。
門被推開,沈屹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帶著一身淡淡的酒氣與夜風的微涼。他揮手讓屋內侍候的人都退下。
房門輕輕合上,室內隻剩下紅燭劈啪的輕響,以及兩人輕微的呼吸聲。
沈屹走到床前,站定。他的目光落在江月容身上,燭光映照下,她卸去珠翠,烏髮如雲,麵容在紅色衣裳的襯托下更顯白皙如玉,眉眼如畫,那份被莊嚴禮儀和珠簾遮掩的絕麗姿容,此刻毫無保留地展現在他眼前,美得令人屏息。
他見過她清冷如菊的樣子,見過她沉靜讀書的樣子,見過她在山水間靈動的樣子,卻從未見過她這般,身著紅色嫁衣,成為他新孃的模樣。
“月容。”他低低喚了一聲,聲音因酒意而有些沙啞,卻格外醇厚。
江月容擡眸望向他。他的喜服還未換下,身姿挺拔如鬆,俊朗的麵容因酒意微紅,眼神卻亮得驚人,裡麵翻湧著她看得懂的情愫與珍視。
四目相對,一時無言。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酒香、燭香,以及一種陌生而令人心悸的親密張力。
沈屹在她身旁坐下,距離很近,她能感受到他身上傳來的溫熱。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他的手很大,掌心有常年習武握兵器留下的薄繭,有些粗糙,卻溫暖有力。
“我們,成親了。”他低聲道,語氣裡帶著一絲近乎嘆息的滿足。
江月容感受著他掌心的溫度,那溫度似乎一直熨帖到了心裡。她輕輕回握了一下,低聲應道:“嗯。”
沒有華麗的誓言,沒有動人的情話,隻是最簡單的一句話,一個回應,卻彷彿包含了千言萬語。
紅燭高燒,映著一雙璧人。
長路終抵,佳偶天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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