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宴那日，天公作美。連續幾日陰雨後，終於放了晴，碧空如洗，陽光亮晃晃的，照得人心情也跟著敞亮起來。
江月容一早起身，梳洗裝扮。用了簽到來的珍珠粉勻麵，肌膚更顯光潔。頭髮梳成時下少女間流行的雙環髻，並未過多裝飾，隻簪了沈氏給的那對赤金點翠蝴蝶簪，並一朵新鮮的粉色海棠，耳邊垂下珍珠耳璫，隨著動作微微晃動，漾出柔和光澤。
身上穿著新製的藕荷色織暗銀竹葉紋杭綢褙子，同色馬麵裙，裙裾上以稍深些的絲線綉了疏落的蘭草，行動間暗紋與繡花若隱若現，素雅又不失精緻。這一身打扮，既不逾矩搶了嫡母與其他嫡出姐妹的風頭，又足夠體麵，符合她官家庶女的身份。
沈氏見了，眼中掠過一絲滿意，點了點頭：“甚好。”
同知李大人府邸離知州府不遠，乘著青帷小車，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便到了。李府門第也不甚高，但收拾得乾淨利落，門前已有幾輛馬車停駐。
入了二門，早有李夫人帶著兒媳、女兒在垂花門內迎候。彼此見禮寒暄，沈氏應對得體，江月容跟在一旁，微微垂首，行止合度，並不多言，隻在沈氏介紹時，才上前一步，斂衽行禮，口稱“見過李夫人”，聲音清潤，儀態嫻雅。
李夫人年約四旬，麵容和善，拉著沈氏的手說了幾句“一路辛苦”、“府上安置可還順遂”的客套話，目光在江月容身上略一停留，笑道：“這便是府上三姑娘？好齊整的模樣，瞧著就知書達理的。”
沈氏謙遜兩句，一行人便被引著往花園走去。
李家的花園不算大，但佈置得頗見心思。此時正值暮春，幾株晚開的西府海棠開得正盛，粉雲堆雪一般。另有幾架紫藤，花穗累累，垂如瓔珞，清香襲人。假山亭榭，曲水流觴，雖無奇景，卻也雅緻。
園中已到了幾位女眷，多是景川府其他官員的家眷，亦有本地兩位素有才名的鄉紳夫人。彼此引見，又是一番見禮。江月容注意到，這些女眷穿著打扮，較之京城，似乎更偏重料子本身的厚實質感與鮮亮顏色，首飾也以金玉為主，式樣大氣，不如京城流行的點翠累絲那般纖巧繁複。
眾人分主次落座，丫鬟們奉上香茶並四樣精巧茶點。話題無非是些景川風物、家中兒女、近日時新花樣子之類。江月容安靜地坐在沈氏下首，聽得認真，卻很少插話，隻在該應和時微微頷首，或淺笑回應。
她這般沉靜，反倒引得不遠處一位穿著絳紫團花褙子的夫人多看了兩眼。那夫人姓周，夫君是景川府的通判，與李夫人是手帕交，性子爽利。她笑著對沈氏道：“江夫人好福氣，府上的小姐個個水靈。這位三姑娘我瞧著，年紀雖小，氣度卻沉穩，不像有些孩子，到了生地方就怯生生的。”
沈氏含笑：“周夫人過譽了。容姐兒不過是性子靜些。”
“靜些好，靜些好。”周夫人點頭，又轉向江月容，語氣和藹，“三姑娘平日在家，都做些什麼消遣？”
江月容放下茶盞，起身微微一福，才答道：“回周夫人話，不過是讀些書，練練字，偶爾撫琴，做些針線罷了。都是女兒家本分之事，並無特別。”
“哦？還通琴藝？”周夫人眼睛微亮，“我孃家侄女也愛這個，改日讓她來與你切磋切磋可好？年輕人，多來往纔是。”
這便是客氣的社交辭令了。江月容自然不會當真，隻柔聲道：“夫人謬讚，侄女技藝粗淺，恐貽笑大方。”
她答得不卑不亢，態度恭謹，周夫人笑了笑，也不再追問，轉而與沈氏說起近日府城新開的綢緞莊來。
宴至中途，李夫人提議去後園新辟的一處芍藥圃看看。眾人自然贊同，紛紛起身。
芍藥圃在花園東北角，用竹籬隔開，裡麵各色芍藥開得正艷，姚黃魏紫，粉白嫣紅，在陽光下灼灼耀目，確是一處勝景。女眷們三三兩兩散開，品評花色，笑語盈盈。
江月容隨著沈氏走了半圈，見嫡母正與李夫人細看一株罕見的墨紫色芍藥，說得投入，她便悄悄落後兩步，尋了圃邊一處有蔭涼的青石凳坐下歇腳。春棠安靜地立在身後。
微風拂過，帶來濃鬱的花香，也帶來不遠處幾位年輕小姐的低聲談笑。
“……聽說那位沈家表哥，武藝很是了得，前日在校場，三箭皆中紅心呢！”
“可不是，我哥哥那日也去了，回來說起，讚不絕口。人長得也俊……”
“呸，小妮子，不害臊！”
“我說說怎麼了？那般人才，便是多看兩眼又如何？不過聽說他誌在武舉，怕是不久就要離開景川了。”
“離開纔好呢，省得你們一個個魂不守舍的……”
聲音漸低，化作一陣嗤嗤的輕笑。
沈屹？江月容端起茶盞，掩去嘴角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這位表哥，倒成了景川府閨秀們的話題了。不過聽她們議論，他似乎一心備考，並無他念。這樣也好，免得惹出什麼是非。
設定
繁體簡體
她正想著，忽聽身後傳來一道略顯尖銳的女聲：
“喲，我當是誰獨自在此，原來是江知州家的三小姐。”
江月容回頭，見是一位穿著桃紅撒花裙的少女，約莫十三四歲，容長臉兒，眉眼上挑，帶著幾分打量與不甚掩飾的倨傲。她身後跟著兩個丫鬟，陣勢不小。這少女江月容有些印象，似乎是本地一位衛所千戶的女兒，姓孫，方纔引見時，態度就有些淡淡的。
“孫小姐。”江月容起身，微微頷首。
孫小姐走近兩步，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尤其在發間的蝴蝶簪和耳畔的珍珠上停留片刻，嘴角一撇：“江小姐這身打扮，倒素凈。隻是咱們北地不比江南，女兒家還是鮮亮些才精神。聽說江小姐是從京城來的？京城風氣，莫非如今時興這般……清淡？”
這話裡帶著刺了。春棠眉頭微蹙，上前半步。江月容輕輕擡手，止住她。
“衣著打扮，各有所好，也需合時宜場合。”江月容語氣平靜，聽不出喜怒，“今日賞花，滿園芳菲，我等不過是陪襯，若也穿紅著綠，豈不喧賓奪主？孫小姐這一身桃紅，襯著芍藥，確是相得益彰，明艷照人。”
她先點明“各有所好”，又將對方打扮的“鮮亮”歸為“襯景”，既反駁了對方暗指自己寒酸，又捧了對方一句，順便暗諷對方不懂“陪襯”之理，搶了主人家的風頭。
孫小姐一愣，顯然沒料到這看著文靜寡言的庶女，口齒如此伶俐。她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如何接話，臉上有些掛不住。
正尷尬間，沈氏與李夫人等人看罷那株墨紫芍藥，正好轉了過來。李夫人見氣氛有些微妙，忙笑著打圓場：“兩位小姐在聊什麼？這邊有株綠芍藥，纔是稀奇，快過來瞧瞧。”
孫小姐趁機哼了一聲，轉身朝李夫人那邊走去。
沈氏走到江月容身邊，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帶著詢問。江月容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示意無事。
一場小小的風波，消弭於無形。
賞花宴繼續，又用了些點心果品，眾人便陸續告辭了。
回府的馬車上，沈氏閉目養神片刻，忽然開口：“今日那孫家小姐，言語冒失了。”
江月容溫聲道：“些許口角，女兒並未放在心上。孫小姐或許心直口快。”
沈氏睜開眼，看了她一會兒，緩緩道：“你應對得很好。不卑不亢，也沒失了咱們家的體麵。那孫千戶是本地軍戶出身，家中女兒難免驕縱些，你不與她一般見識，是對的。”
“謝母親教導。”
沈氏復又閉上眼，不再說話。
江月容也安靜地坐著。今日之事，她確實沒太在意。那孫小姐的刁難，在她看來，如同稚童揮舞木劍，看似兇狠，實則毫無章法，輕輕一撥便化解了。倒是那些關於沈屹的議論，還有周夫人看似隨意的問話，更讓她留了心。
這景川府的人際，說簡單也簡單，說複雜，暗流恐怕也不少。她無意捲入，但身處其中，總得心中有數。
馬車駛入知州府側門，疏影齋的屋簷已在望。
今日“簽到”所得，是一小盒北地特產的“雪脂胭脂”，顏色是極正的朱紅，細膩潤澤。江月容開啟看了看，又合上。
赴宴，交際，應對……這些是身為江家女必須麵對的。但唯有回到這小院，坐在窗下，或撫琴，或看書，或隻是對著那方墨玉鎮紙出神，琢磨些隻有自己懂的“山川形勢”，她才覺得真正放鬆下來。
外間的熱鬧或紛擾，終究是外間的。
她所求的，不過是這一方小天地裡的安寧與豐足。至於其他，順其自然便好。
指尖撫過冰涼的玉佩，感受著那熟悉的溫潤。今日，似乎還未來得及進去看看，小世界裡那幾畦她隨手種下的花籽，可曾發芽了？
念頭微動，眼前似乎已浮現出那片雲霧繚繞的山水，與塵世隔絕的靜謐。
這纔是她的歸處。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