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雨斷斷續續下了兩日,將北地乾渴的塵土都潤透了,空氣裡瀰漫著泥土與草木返青的腥氣。車隊在泥濘中艱難跋涉,總算在第三日午前,遠遠望見了景川府的城牆。
城牆是前朝留下的底子,本朝幾次修繕加固,依舊顯得格外高大厚重,磚石縫隙裡生著暗綠的苔蘚,沉默地矗立在灰濛濛的天色下,自有一種歷經風霜的肅穆。城門洞開,弔橋早已放下,黑黢黢的門洞彷彿巨獸的口。
早有景川府的屬官並本地幾位有名望的士紳,在城外十裡長亭處迎候。江述懷下了馬車,與眾人見禮,一番官場應酬,態度溫和卻又不失新任知州的威儀。江月容從車簾縫隙裡望去,隻見父親身著官服,清瘦挺拔,在一眾迎候的人中,氣度卓然。
車隊並未在城外久留,很快便穿過城門,進入了景川府城。
城內景象與京城大不相同。街道不算特別寬敞,但鋪設齊整,車馬行人往來,商鋪旗幡招展,透著一種北地特有的、略顯粗糲的生機。建築多青磚灰瓦,簷角平直,不如江南粉牆黛瓦的秀氣,卻顯得更為堅實。空氣裡除了市井的煙火氣,似乎還隱約飄著一絲邊疆之地特有的、混合了皮革、牲畜與遠處山林的味道。
江月容饒有興緻地看著。京城繁華精緻,看久了難免覺得雕琢太過。這景川府,倒有種撲麵而來的、未經過分修飾的鮮活氣。
知州府邸坐落在城東,不算頂氣派,卻也是規規整整的三路五進大宅,門前蹲著兩隻石獅,油漆有些斑駁,顯是前任離任後空置了一段時日,但大體上維護得不錯。府內屋舍儼然,庭院裡植著鬆柏,雖不及京城宅邸的精巧富麗,卻也敞亮乾淨,自有一番端嚴氣象。
沈氏早已得了圖紙,心中早有成算。指揮著下人將箱籠按部就班地擡入各院,自己則先往正院上房檢視,又分派各房姨娘、少爺小姐的住處。
江月容被分到西路一處名為“疏影齋”的小院。院子不大,但位置清靜,院中種著幾株老梅,此時花期已過,隻剩下濃綠的葉子。三間正房,左右各有一間廂房,後頭還有個小巧的後罩房,足夠她與貼身丫鬟並一兩個粗使婆子居住了。
春棠和秋蕊手腳麻利,指揮著跟來的小丫頭和府裡新派的僕婦灑掃佈置。江月容也不挑剔,隻略略看了看,便隨她們去忙,自己踱步到窗前。
推開窗,正對著那幾株梅樹。枝葉間,可見西邊一溜青灰色的廂房屋脊,再遠些,是鄰家院子高出牆頭的槐樹樹冠,綠意森森。空氣清新,帶著雨後的微涼,比京城乾燥些,卻也爽利。
她輕輕舒了口氣。一路顛簸,終於到了地頭。這疏影齋,雖不華美,卻合她心意。安穩,自在,有屬於自己的一角天地。
正想著,腦海中那熟悉的聲音如期而至:
“叮——今日簽到成功。獲得:北地特產‘山陰墨玉’鎮紙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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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微沉,一方長約半尺、寬約兩寸的墨玉鎮紙出現。玉質細膩,色如濃墨,卻又在深處透出一絲隱隱的幽綠,觸手溫涼。上麵用極簡練的刀法,浮雕著遠山疊嶂的輪廓,正是北地山川的氣象。玉質比不得頂級的羊脂白玉,卻自有一種沉穩樸拙的韻味,與這景川府的氣質,倒有幾分契合。
江月容將鎮紙拿在手裡把玩片刻,便放在了臨窗的書案上。簽到係統似乎也“入鄉隨俗”了,給的物件開始帶有此地的特色。
她走到新安置好的書架前,上麵已經擺上了她帶來的部分書籍。手指拂過書脊,最後,停在了一個不起眼的、藍布封麵的冊子上。這是她路上特意整理出來的,裡麵並非真正的兵書內容——那太危險——而是她憑藉記憶和理解,將《風後八陣圖注》殘卷資訊中一些關於山川地理、形勢虛實的零碎感悟,混雜在讀書筆記、遊記心得之中,用隻有自己能看懂的隱語和簡圖記錄下來的冊子。
路上顛簸,無暇細思。如今安頓下來,那些沉澱在腦海深處的、關於“落魂坡”地形的片段,關於風勢、土垣、視野的利用,關於“以正合,以奇勝”的模糊意念,又悄然浮起。她翻看著自己記下的那些斷續的線條和符號,若有所思。
這兵書殘卷,目前於她,最大的用處或許並非那些具體的陣圖戰法,而是其中蘊含的那種觀察、分析、推演的思維模式。它像一把鑰匙,讓她看待週遭事物——無論是山川地形,還是人情世故——多了一個全新的、更為犀利透徹的角度。
正沉吟間,秋蕊掀簾進來,稟道:“小姐,夫人那邊傳話過來,說一路勞頓,今日各房先自行安頓歇息。明日午間,在正院設個簡單的家宴,一則慶賀老爺履新,二則也算一家人在這新宅子裡聚一聚。”
江月容合上冊子,點點頭:“知道了。替我更衣吧,一路風塵,先洗漱一番。”
家宴……到了新地方,是該見見人了。父親新官上任,府中或許也會有新人進來伺候。她雖想當鹹魚,但該有的禮數、該認的人,一樣也不能少。
疏影齋裡漸漸有了人氣。熱水擡了進來,屏風後水汽氤氳。江月容褪去沾染了旅途塵埃的衣衫,將整個身子浸入溫熱的水中,舒服地嘆了口氣。溫熱的水流包裹著肌膚,也彷彿滌去了連日來的疲憊與心頭那絲因兵書殘卷而起的、微妙的凝重。
新地方,新開始。管它什麼兵書殘卷,什麼特殊簽到,她江月容,首要的還是過好自己的小日子。琴棋書畫可以慢慢撿起來,女紅廚藝也不可荒廢,這景川府有什麼好吃的好玩的,也得尋機會見識見識。
至於那方隨著地點變換而似乎更“靈醒”了的簽到係統,還有腦海裡那點揮之不去的、關於陣圖地勢的思索……且走著看吧。
總歸,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她嘛,先顧好自己這一畝三分地,當一條有秘密、有技能、也有點小目標的、安靜的鹹魚,就好。
窗外,不知誰家養的信鴿撲稜稜飛過天空,帶來一陣清脆的哨音。
景川府的日子,正式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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