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日子,如同梅雨季懸掛在簷下的水珠,看似凝滯,內裡卻飽脹著不安,不知何時便會滴落,打破緊繃的寂靜。
江府上下,一切如常運轉,卻籠著一層無形的低氣壓。下人們走路放輕了腳步,說話壓低了嗓音,連庭院裡掃灑的婆子,揮動竹帚的聲響都顯得小心翼翼。江述懷幾乎宿在前衙,偶爾回府,也是眉頭緊鎖,步履匆匆。沈氏依舊鎮定地主持中饋,但眼下的青黑與偶爾的出神,洩露了她內心的焦慮。江月瑤明顯消瘦了些,請安時總是強打精神,眼底的紅腫卻瞞不過人。
江月容則比往日更加沉靜。她依舊每日去家學,回來便待在疏影齋,臨帖,撫琴,核對賬目,甚至還有心情指點春棠秋蕊新學的繡花樣子。隻是臨帖時,墨跡偶有凝滯;撫琴時,絃音間或飄忽。更多的時候,她隻是坐在窗邊,看著那幾株在風雨後顯得格外蒼翠的老梅,或是攤開那本藍布冊子,目光久久停留在“野狼峪”以北那片虛線圈出的山林區域,指尖無意識地描摹著那些代表溝壑、溪流、峭壁的簡略符號。
空間裡的藥材,被她分門別類,用油紙仔細包好,貼上自製的簡易標籤。金瘡藥粉和細棉布也重新清點了一遍。她甚至嘗試著,用簽到來的、質地格外柔韌的某種樹皮纖維,混合著細麻,編織了幾副厚實的手套和護膝——心裡想著,山林追擊,荊棘刮擦或許難免。這些東西,她當然不能明著送去,甚至連暗示都不能。隻是做著,彷彿這樣,便能稍稍安撫心頭那絲無著無落的懸望。
第三日午後,天色陰沉,悶雷在遠山滾動。江月容剛小憩醒來,正對著窗外發獃,忽聽外頭由遠及近,傳來一陣急促卻並非慌亂的腳步聲,伴隨著刻意壓低的、卻難掩興奮的交談。
“回來了!真的回來了!”
“人沒事吧?”
“聽說受了點傷,但不打緊!還抓了好幾個活的!”
“真是了不得……”
江月容的心猛地一跳,霍然起身。
春棠已一陣風似的捲了進來,臉上是這些日子從未有過的亮光,聲音都在發顫:“小姐!前頭……前頭傳訊息進來了!沈表少爺回來了!帶著人回來了!剿滅了那股馬匪,還生擒了匪首和七八個賊人!咱們的人……隻傷了幾個,都沒有性命之憂!老爺已經去前衙了!”
回來了。剿滅了。生擒了。無性命之憂。
短短幾句話,像一陣狂風,吹散了連日的陰霾。江月容隻覺得心頭那塊沉甸甸的石頭,倏然落地,激起一片無聲的、卻震顫四肢百骸的輕鬆。
她扶著桌沿,穩了穩身形,才發覺自己的指尖有些發涼,微微顫抖。
“人……現在何處?”她聽到自己的聲音,還算平穩。
“聽說直接押著俘虜去府衙大牢了,沈表少爺應該也在前衙稟報詳情。老爺方纔出門時,臉上都有笑意了呢!”春棠喜滋滋地道。
正說著,秋蕊也進來,手裡捧著一個食盒:“小姐,夫人那邊打發人送來的杏仁酪,說是讓小姐安安神。還傳話說,事情已了,讓小姐不必再懸心,好生歇著。”
連嫡母都特意送吃食來安撫,可見前頭訊息確實大好。
江月容接過食盒,指尖觸及溫熱的瓷碗,那股暖意彷彿一直熨帖到心裡。“替我謝過母親。”
她慢慢坐下,舀了一勺杏仁酪送入口中。香甜細膩,帶著杏仁特有的溫潤氣息。
懸了三日的心,終於落回原處。隨之而來的,是一種巨大的疲憊,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慶幸與某種瞭然的複雜情緒。
他做到了。不僅擊退了馬匪,還生擒了匪首,立下了實實在在的功勞。這份膽識、勇力與謀略,足以讓所有質疑他“不自量力”的人閉嘴,也讓他的武舉人功名,鍍上了一層沉甸甸的實戰金邊。
可以想見,經此一役,沈屹在景川府,乃至在上官眼中的分量,將截然不同。
而江府,舉薦有功,自然也麵上有光。父親江述懷的眉頭,大約可以舒展幾日了。
一切都向著最好的方向發展。
江月容慢慢吃著杏仁酪,甜意在舌尖化開,卻品出了一絲極淡的、屬於藥材的清苦餘味。那是她這些日子,時常擺弄那些黃芪甘草,手上殘留的氣息。
她放下勺子,走到水盆邊凈手。冰涼的水流衝過指尖,帶走了那點若有若無的藥味。
風波暫息。該回歸正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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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更詳細的訊息陸續傳回後宅。
馬匪共計三十七人,並非尋常流寇,而是北邊某個敗落小部族糾集了逃兵、流民組成的悍匪,專挑偏遠驛站、商隊下手。此次襲擊野狼峪,一是為糧草,二也有試探景川府邊防虛實的意圖。
沈屹帶人冒雨追擊,利用對地形的熟悉(這得益於他之前數月四處查勘)和鄉勇中獵戶出身者的指引,抄近道搶先堵住了匪徒預定的撤退路線。一場遭遇戰在黎明前的山林中爆發,短兵相接,甚是激烈。沈屹親手格殺了三名悍匪,左臂被刀鋒劃傷,但最終配合隨後趕到的守備營援軍,將匪眾一舉擊潰,匪首欲逃時,被他射中馬腿生擒。己方除沈屹外,另有五人輕傷,已妥善救治。
“屹哥兒是好樣的!”連一向矜持的沈氏,在晚膳時對江月瑤和江月容說起,也忍不住帶上了讚許的口吻,“有勇有謀,不負你父親和老將軍的期許。他臂上那傷,大夫看了,說是不深,將養些時日便好。你父親已準他在府裡客院暫住養傷,方便換藥。”
江月瑤聽得眼圈又紅了,這次卻是歡喜的淚水,連聲道:“菩薩保佑,人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江月容安靜地聽著,心中那幅關於野狼峪以北山林的地形圖,似乎被注入了鮮活的色彩與聲響——雨夜,密林,刀光,箭影,追逐,搏殺……那些冰冷的線條,化作了有溫度的血性與智謀的較量。
她想起自己那些無用的擔憂,那些暗自準備的藥材、手套,不禁微微搖頭。
果然是多慮了。他那樣的人,既敢去,便自有應對之能。
這樣也好。
又過了兩日,前衙傳來訊息,沈屹的傷勢穩定,已無大礙,隻是需要靜養。江述懷論功行賞的文書已擬好上報。景川府上下,對這位年輕武舉人的評價,一夜之間天翻地覆。
疏影齋裡,江月容正對著一本新得的農書,研究不同土壤對藥材生長的影響。春棠從外頭回來,臉上帶著神秘的笑,湊近低聲道:“小姐,奴婢方纔去針線房,聽她們說……夫人好像……在悄悄打聽沈家表少爺在京中的情形,還有他家裡父母的意思……”
江月容翻書的手指頓住,擡眼看向春棠。
春棠被她平靜的目光一看,反倒有些訕訕的,忙道:“奴婢也是瞎聽來的,做不得準。許是夫人關心親戚晚輩,也是常理。”
江月容垂下眼簾,繼續看書,淡淡道:“既是瞎聽來的,便不要再說。沈家表哥是親戚,母親關心自是應當。與我們無乾的事,莫要多嘴。”
“是,奴婢知道了。”春棠吐了吐舌頭,不敢再多言。
窗外的陽光正好,透過新換的淺綠窗紗,在書頁上投下柔和的光斑。
江月容看著那光影,心中一片澄明。
嫡母的打算,她隱約能猜到幾分。沈屹此番立下功勞,前途看好,又與江府有這層關係。嫡母或許……是在為二姐,或是其他適齡的江家女兒考量?畢竟,一個有能力、有前程、知根知底的姻親物件,對家族而言,是極好的選擇。
這很正常。高門嫁女,低門娶婦,本就是常態。沈屹雖是沈家旁支,但自身出色,又與江府親近,若能聯姻,親上加親,對兩家都是好事。
至於她……一個庶女,生母早逝,雖有些嫁妝,有些微末見識,得嫡母幾分青眼,但在這種關乎家族利益的考量中,恐怕是排不上號的。即便嫡母真有此意,人選也絕不會是她。
她對此並無失落,反倒有種置身事外的輕鬆。
沈屹那樣的人,他的天地在邊疆,在沙場,在功業。而她,隻願守著自己的疏影齋,一方空間,幾卷書,幾畦葯田,安穩度日。
兩條路,並行不悖,卻永難相交。
這樣,很好。
她合上農書,起身走到窗前。院中那幾株老梅,經過風雨,更顯蒼勁。嫩綠的新葉間,已隱隱可見來年花苞的雛形。
春去夏來,萬物輪迴。
一場風波平息,有人嶄露頭角,有人暗自籌謀。
而她,依舊是她。
隻是不知為何,指尖拂過窗欞時,彷彿又嗅到了那一絲極淡的、來自空間藥材的清苦氣息,混合著雨後泥土的腥甜,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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