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的夜裡，還沁著白日未散盡的微寒。簷下鐵馬被風吹得叮咚一聲輕響，像誰在幽幽嘆息。
三歲的江月容躺在柔軟的拔步床上，小小的身子裹在錦被裡，隻露出一張玉雪般的臉。她睡得並不安穩，細密的睫毛偶爾顫動，胖乎乎的手指緊緊攥著胸前一枚溫潤的玉佩。
玉佩是母親留下的，觸手生溫。聽乳母王嬤嬤偷偷抹著淚說過，姨娘去的那日，什麼也沒拿，隻把這玉佩塞進了她懷裡。
屋裡靜悄悄的，值夜的丫鬟在外間榻上發出均勻的呼吸。月光透過茜紗窗，在地上投下朦朧的格子影。不知哪處更漏，傳來極輕微的一聲“嗒”。
江月容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攥著玉佩的手指無意識收緊，指尖不知怎地被玉佩邊緣不甚光滑的一處輕輕硌了一下，細微得幾乎察覺不到的痛。她咂咂嘴，睡得愈發沉了。
就在那極淺的睡夢中，彷彿有一層薄霧漫過。再“睜眼”時，眼前已不是熟悉的帳頂。
沒有雕花的床欄，沒有懸著的香囊，也沒有月光映照的窗格。
隻有一片無邊無際、緩緩流動的乳白色雲霧。
江月容獃獃地“站”著，赤著的小腳踩在柔軟如棉絮的雲霧上，涼絲絲的。她身上還穿著寢衣，小小的手裡，依舊攥著那枚玉佩。隻是此刻，玉佩正散發著一種柔和而穩定的碧色光暈，溫溫地熨帖著她的掌心。
雲霧忽然向兩邊徐徐散開，露出一條蜿蜒向前的白石小徑。小徑盡頭，隱約可見黛色的山巒輪廓，一彎清亮亮的溪水繞著山腳流過，水聲淙淙，竟能清晰地傳入耳中。溪畔是大片整整齊齊、泛著黑油油光澤的土地，更遠處，粉牆黛瓦的幾進院落靜靜地立在那裡，飛簷翹角，在雲霧半掩中，像是畫上去的一般。
三歲孩童的心智，尚不足以理解“震驚”或“狂喜”。江月容隻是覺得新奇，又有點懵懂的害怕。她低頭看看發光的玉佩，又擡頭看看那仙境似的山水院落，小腳試探著往前邁了一步。
雲霧輕拂過腳踝。
這一步踏出，彷彿觸動了什麼。玉佩的光暈驀地強烈起來，一股溫熱的暖流，順著相貼的掌心，倏地鑽進了她的身體裡。並不難受，反而暖洋洋的，讓她因為夜寒而有些蜷縮的身子都舒展開了。
與此同時，一個蒼老而溫和的聲音，似乎直接響在了她的小腦袋裡：
“吾之後人，血脈為引，方入此境。此乃吾畢生所藏，留贈有緣。望汝善用，安樂常寧。”
聲音裊裊散去。
江月容似懂非懂，隻是覺得那聲音讓她想起了早已模糊的、姨娘懷抱的溫度。她無意識地鬆開一直緊攥的左手，方纔被玉佩硌到的指尖，一粒細小的血珠正慢慢滲出，紅得觸目。
血珠滾落，滴在瑩白的玉佩表麵。
“嗤——”
極輕微的一聲，彷彿熱炭淬水。血珠瞬間被玉佩吸收，了無痕跡。那碧色的光暈卻猛地一收，盡數斂入玉中，玉佩恢復了平日溫潤古樸的模樣，隻是光華內蘊，彷彿活了過來。
周遭的雲霧徹底散去，山水田院清晰地展現在眼前，觸手可及。清新的、帶著泥土和草木芬芳的空氣湧入鼻腔。江月容邁開小腿，沿著白石小徑，懵懵懂懂地朝那院落走去。
推開虛掩的朱漆大門，繞過影壁，走過空空蕩蕩卻整潔異常的迴廊。一重重門扉在她麵前自動開啟，像是在歡迎唯一的主人。
最後，她停在一間最大的屋子前。門敞開著，裡麵沒有傢具，隻有……堆積如山的箱子。
紫檀木的，酸枝木的，描金繪彩的，樸實無華的……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從屋子的這一頭，一直堆到那一頭，幾乎要碰到屋頂的橫樑。許多箱蓋是敞開的，或半掩著，裡麵透出的珠光寶氣，幾乎晃花了眼。
金錠銀錠壘成的小山，閃爍著冷硬而誘人的光澤。一堆堆的各色寶石，翡翠、瑪瑙、珊瑚、貓兒眼，在不知何處來的光線映照下，流淌著夢幻般的色彩。一斛斛圓潤的珍珠，瑩白、淡金、墨黑，靜靜躺在柔軟的絲綢襯墊上。更有許多她叫不出名字的奇珍異玩，玉雕牙刻，古瓷名畫，隨意地擺放在一旁。
角落裡，幾隻不起眼的烏木箱子敞著口，裡麵是整整齊齊的……地契、房契，紙張泛著歲月的微黃。
江月容走到一箱金子前，踮起腳，伸手摸了摸最上麵一錠冰涼的黃金。又走到一箱珍珠前，抓起一把，看著它們從指縫裡簌簌滑落，滾回箱中，發出悅耳的輕響。
沒有尖叫，沒有雀躍。三歲的孩子，對財富尚無確切概念。她隻是覺得這些東西亮晶晶的，很好看，摸上去也舒服。這地方又大又安靜，還有好聞的味道，比夜裡一個人躺在拔步床上，聽著外麵奇怪的風聲要好。
她玩了一會兒金子珍珠，覺得有些困了。揉揉眼睛，丟開手裡的東西，轉身走了出去。
不知不覺，又回到了最初那片雲霧繚繞的空地。念頭剛起，想著要回去，眼前的景物便如水波般晃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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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後背接觸到柔軟的被褥，熟悉的、混合了淡淡安神香和奶味的空氣包裹了她。
她依舊躺在拔步床上，手裡攥著那枚似乎毫無變化的玉佩。窗外，天色將明未明，泛起一片魚肚白。
剛才的一切，是夢嗎？
江月容眨巴著眼睛，還沒想明白，一個清晰的、帶著某種奇特韻律的聲音，直接在她腦海中響起：
“叮——今日簽到成功。獲得：金葉子十兩。”
隨著這聲音，她隻覺得左手掌心微微一沉，下意識攤開，十片打造精巧、薄如蟬翼、黃澄澄的金葉子，正整齊地疊放在她小小的手心裡，觸感真實而微涼。
不是夢。
江月容看著手裡的金葉子，愣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把它們攏在一起，塞到了枕頭底下。然後，她翻了個身，把帶著體溫的玉佩貼在臉頰邊，很快又沉沉睡去，呼吸均勻。隻是那微微翹起的嘴角，洩露了一絲孩童得了新奇玩具般的、純然的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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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如簷下的滴水，平平淡淡，一日日流過。
江府後宅的格局，便如家主江述懷的為官之道，清正明朗，少有波瀾。正房夫人沈氏，出身顯赫，治家卻以寬嚴相濟著稱，規矩立得足，但待人並不嚴苛。府中姨娘不過兩三位，皆是安分守己之人。庶子庶女與嫡出的哥兒姐兒，一處讀書，一處習禮，吃穿用度雖有差等，卻也絕不至於短了少了，更無人敢刻意刁難。
江月容漸漸長大。那方玉佩裡的山水小世界，成了她獨享的秘密花園。裡麵的金銀財寶，她起初隻是覺得好玩，後來才懵懂知曉其價值驚人，卻也未曾生出什麼妄念。倒是那每日清晨準時響起的“叮”一聲，以及隨之出現的各式小玩意兒，成了她孩童時期最大的樂趣。
有時是幾顆香甜的飴糖，有時是街麵上買不到的精緻泥人，有時是一匣子上好的鬆煙墨，或是一小盒珍珠粉。最多的是錢，銅錢、碎銀、金瓜子，偶爾也有整錠的銀子或金葉子。她都悄悄收著，大部分放入玉佩空間那個似乎永遠填不滿的角落，小部分拿出來，打點身邊的丫鬟婆子，或是換些喜歡的點心書籍，日子過得比尋常庶女要鬆快精細許多。
簽到得來的，也不止是物。不知從哪一天起，偶爾“叮”過之後，她會覺得腦中忽然多了一點東西。有時是一段優美的琴曲指法，有時是一局精妙的棋譜殘局，有時是幾筆勾勒花鳥的訣竅。這些“技能”如同涓涓細流，無聲無息地匯入她的意識，慢慢沉澱，成了她的一部分。她學什麼都快，一點就透，女紅廚藝，甚至偶爾聽兄長們議論詩文兵法，也能接上幾句頗有見地的話。府裡請了西席教導小姐們，她進度總比別人快些，先生驚訝，也隻當她是天資聰穎，私下用功。
嫡母沈氏察覺她不同，曾特意叫到跟前細看。隻見女孩兒穿著素凈但料子極好的衫裙，眉眼舒展，行禮問安規矩絲毫不差，眼神清澈，態度恭敬卻無諂媚畏縮之態。問她功課，對答如流；讓她試了試綉活，針腳細密勻凈，花樣也新穎。沈氏暗暗點頭，心道容姐兒這通身的氣度，倒比她那眼皮子淺、一頭紮進情愛裡誤了終身的生母強出百倍。又見她與嫡出的姐妹相處和睦，從不掐尖要強，便也放下心來，隻囑咐她好生學習，偶爾有了時新的衣料玩意兒，也不忘讓人給她送去一份。
江月容對這位嫡母，是真心敬重。她冷眼瞧著，生母當年那“戀愛腦”的行事，飛蛾撲火般給人做妾，最後鬱鬱而終，實在算不得明智。至於父親江述懷，是個好官，忙於公務，對後宅子女難免有些疏淡，但該有的關照並不少，也從未有過貪墨好色的名聲。江月容對他，有為人子女的尊敬，卻並無太多親近的渴望。如今這般，父慈母賢，兄弟姐妹和睦，無人磋磨，已是庶女難得的福氣。她守著玉佩和每日簽到的小小驚喜，學著那些自動湧入腦海的技藝，隻覺得歲月靜好，心滿意足。
她沒什麼大誌向，隻想守著秘密，安安穩穩過日子。將來若能得一良人，為人正妻，像父親母親這般相敬如賓便好。至於良人是什麼模樣？她偶爾晃神，會想起前幾日在沈家外祖母壽宴上，見過的那個沈家旁支的表哥。
那日是外祖母沈家老夫人的壽辰，江府上下都去賀壽。宴席熱鬧，來了許多親戚，小輩們被允許在一處花園子裡玩耍。江月容嫌鬧，尋了個臨水的安靜亭子坐著看魚。正出神，忽聽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傳來。
擡頭，便見一個少年繞過假山走來。他看著約莫十五六歲年紀，身量已頗高，穿著一身靛藍色箭袖錦袍，腰束革帶，顯得肩寬腿長。膚色是常在日光下活動的小麥色，五官深刻俊朗，眉宇間有一股勃勃的英氣，與常見的文弱書生或紈絝子弟截然不同。他手裡拿著本書，像是也來尋清凈的，見到亭中有人，腳步頓了一下。
江月容認得他，是嫡母沈氏孃家一個旁支的嫡次子，名叫沈屹。聽說自幼習武，已中了武秀才，正準備考武舉人。
沈屹也認出了她是江府的表妹，客氣地拱手一禮，叫了聲“容表妹”，便打算退開另尋地方。
江月容起身還了禮，並未多言。隻是擦身而過時，瞥見他手中那本書，竟是一卷《衛公兵法》，書頁邊角微卷，顯是常翻閱的。
一個準備武舉的少年，看兵法不奇怪。奇怪的是他那份沉靜專註的氣度，與略顯跳脫的年齡不甚相符，倒讓江月容多看了一眼。
兩人就此別過，再無交談。
此刻，江月容倚在自己小院的美人靠上，看著廊下一盆開得正好的蘭花，腦子裡卻莫名浮起那日少年挺拔如鬆的背影，和那雙沉穩明亮的眼睛。
她搖搖頭，把這莫名其妙的聯想趕開。想什麼呢，不過是見過一麵的遠房表哥罷了。
她現在，隻想好好當一條低調、安穩、有點小錢、有點小技能的富貴鹹魚。
“小姐，”貼身丫鬟春棠笑著走過來，“夫人那邊讓人傳話，說老爺的調令下來了，升了知州，要往北邊的景川府去。讓各房都開始慢慢收拾著呢，估摸著下月就得動身。”
“景川府？”江月容回過神，眨了眨眼。那地方，聽說靠近前朝的古戰場？
她心中微微一動，不知此番路途，那每日準時響起的“叮”一聲，會不會有什麼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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