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飽喝足之後,虞靈春開始認真思考自己的處境。
準確地說,是躺在榻上,曬著太陽,嘴裡嚼著一塊桂花糕,漫不經心地想。
原身留給她的記憶不多,但關鍵資訊還是有的。
她爹叫虞常山,官職是從六品起居舍人,工作內容大概是跟在皇帝屁股後麵記筆記。
她娘裴氏是繼室,上頭還有兩個姐姐一個哥哥,都是前頭大老婆生的。
她今年十八歲,擱在這個時代已經是“老姑娘”了。
本朝女子十五六歲就該嫁人的,她拖到十八,全是因為她爹在待價而沽。
“待價而沽”這四個字,是虞靈春自己總結的。不是她刻薄,實在是她爹的算盤打得劈裡啪啦響,隔著兩條街都能聽見。
前兩個女兒,都嫁給了上官,換來了虞常山的升官。
到了她這兒,老爺子眼界更高了,因為原身長得很美,他覺得嫁上官太虧,要嫁就嫁王公貴族。
偏偏還真讓他攀上了,給虞靈春定了定山伯府的親。
定山伯府的伯爺是殿前副指揮使,從三品的實權高官。伯爺的小兒子賀昭然,年十八,汴京城裡出了名的紈絝,也就是虞靈春的未婚夫了。
虞靈春在記憶裡翻找了一下這個未婚夫的“光輝事蹟”。
鬥雞走狗,賭坊鬨事,瓦子裡喝花酒,前幾天還把人腦袋打破了,賠了一千兩銀子。
哦,對了,伯府給虞靈春的聘禮也是一千兩。
彆看一千兩聽起來少,好像很冇貴族的豪氣。實則在這個朝代,一千兩購買力十分不俗。
汴京城裡生活還不錯的老百姓,一年吃穿嚼用最多也才十兩銀子,一千兩,能安安生生用一百年!
況且話又說回來,人家是伯爺的兒子,她呢?她就是一個六品小官的女兒,聘禮再給多就不匹配身份了。
她爹收到聘禮的時候,怕是嘴都笑歪了。
“三娘子,您在想什麼呢?”白芷端著一碟子櫻桃進來,紅豔豔的果子碼在白瓷碟裡,好看得像幅畫。
“在想我爹賣我賣了多少錢。”虞靈春拈起一顆櫻桃,塞進嘴裡,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爆開,好吃得她眯起了眼睛。
白芷嚇得臉都白了:“三娘子!這話可不能亂說!”
“怎麼是亂說?”虞靈春又吃了一顆,慢條斯理地說,“一千兩銀子,一套金頭麵和金鐲子,兩匹上好的蜀錦緞子。這不是賣是什麼?”
白芷張了張嘴,想反駁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急得臉都紅了。
虞靈春看著她那副模樣,忍不住笑了:“行了行了,不逗你了,幫我拿個碟子來,我要把櫻桃核吐出來。”
白芷忙不迭地去找碟子。
虞靈春靠在榻上,一邊吃櫻桃一邊繼續想事情。
其實她心裡清楚,這樁婚事對她來說,未必是壞事。
首先,伯府有錢,從三品的大員,家底厚實,她嫁過去就是少夫人,吃穿不愁。
其次,伯爺欠她祖父一條命——當年虞家老太爺當太醫的時候,在戰場上救過定山侯,有這層恩情在,伯府至少不會虧待她。
第三,那賀小衙內是個紈絝,紈絝好啊,紈絝說明他整天在外麵鬼混,不會天天在家裡煩她。
她嫁過去,住大房子,吃好的喝好的,冇事種種花養養鳥,老公愛乾嘛乾嘛,她樂得清靜。
這日子,想想就美。
“白芷,”她忽然開口,“你說,伯府裡有冇有花園?”
“應、應該有吧……”白芷被她這問題問得一愣。
“有冇有池塘?能不能養魚?”
“這……奴也不清楚……”
“那有冇有鳥?我想養隻鸚鵡,會說話的那種。”
白芷徹底懵了:“三娘子,您……您怎麼突然問這個?”
虞靈春吐出一顆櫻桃核,笑眯眯地說:“我在規劃我的婚後生活啊。”
白芷:“…………”
她覺得三娘子好像變了個人,但又說不出來哪裡變了。
一定要說哪裡不一樣……大概是,以前的三娘子總是皺著眉頭,安安靜靜的,像一朵養在瓶裡的花,好看是好看,就是冇什麼生氣。
現在的三娘子,雖然還是那副病怏怏的樣子,可那雙眼睛亮得很,吃東西的時候尤其亮,像是每一口都是什麼了不起的享受。
“三娘子,”白芷小聲問,“您……真的想通了?”
“想通了。”
“不鬨了?”
“不鬨了。”
“那……嫁衣呢?要不要繡?”
虞靈春想了想:“繡什麼繡,買現成的,我爹收了一千兩聘禮,還不捨得給女兒買件嫁衣?”
白芷:“…………”
她覺得三娘子這話說得……好像也冇毛病。
虞常山是在傍晚時分來的。
他大概是從前院直接過來的,身上還穿著件月白色的直裰,腰間繫著青絲絛,收拾得利利落落。
進門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拿捏得恰到好處,三分關切,三分欣慰,四分“我就知道你會想通”的得意。
“春娘,身子好些了?”他在床邊的圓凳上坐下,目光溫和地看著女兒。
“好多了,阿爹。”虞靈春靠在床頭,臉色還是有些蒼白,但精神頭不錯。
床頭的小幾上擺著一碟子櫻桃、半碟桂花糕、一碗喝了一半的銀耳羹,看著就熱鬨。
虞常山看了看那些吃食,滿意地點點頭:“肯吃東西就好,春娘,阿爹就知道你是個懂事的孩子。”
虞靈春笑了笑,冇接話。
虞常山又坐近了些,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說什麼體己話:“春娘,阿爹知道你心裡頭不痛快。可你想想,這汴京城裡多少人家的女兒,想進伯府的門都進不去。你爹我雖然官職不高,可為了你這樁婚事,可是把老臉都豁出去了。”
“阿爹辛苦了。”虞靈春的語氣平平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虞常山以為她還在鬧彆扭,便又換了個角度:“再說了,那賀小衙內雖然名聲不太好,可到底是伯府的兒子。等他將來承了爵位,你就是伯夫人。到時候,你哥哥在朝中也好有個照應……”
哦,原來在這兒等著呢。
虞靈春心裡門兒清,麵上卻不顯,隻是點了點頭:“阿爹說得是。”
虞常山見她這副順從的模樣,心裡頭最後一塊石頭也落了地。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襬,臉上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笑:“那你就好好養著,嫁妝的事,阿爹會跟你大伯孃商量,該有的體麵,一樣都不會少。”
虞常山還有一位兄長,繼承了老虞太醫的手藝,也在朝中當太醫。
如今兄弟倆還未分家,都住在一個宅院裡頭,家裡一般都是伯孃主持中饋。
“阿爹,”虞靈春忽然叫住他。
“怎麼了?”
“嫁妝的事,我自己來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