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卻是戶部侍郎錢謙。
“長卿,你要不要考慮來我們戶部,我們這剛好缺一個懂實務、善謀劃的人才,你來正合適,如今吳王也會去戶部觀政,不如你一道過去,咱們再一起梳理漕運、整飭倉儲,就像你在殿上說的為老百姓做點實事,不比在翰林院掉書袋子強?”
葉長卿的臉變了又變,都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表情......在殿上的那些場麵話,這個錢大人怎麼還當真了?
她隻想在翰林院躺平,能不能不擋她的享福路。
好在這時李錦隆還有幾分機靈,在遠處瞧見就立馬湊了過來,冇好臉色的對著錢謙道:
“錢大人,你這是要斷我們長卿的青雲路啊,你不知道從前朝開始官場之中就有個不成文的規矩,非進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內閣,我們長卿前程遠大著呢,怎麼好好的翰林院不去,跑到你們戶部去乾什麼?”
這理由,有那麼點自視甚高之感,葉長卿就不好說什麼了,隻配合著做著一副難辦的樣子。
這個道理錢謙又怎麼會不知呢,他也是進士出身,寒窗苦讀十幾年,年少輕狂時誰還冇有個入翰林的美夢呢,隻是能真正留在翰林院的都是鳳毛麟角罷了。
哎,他確實太欣賞葉長卿的才乾了,恨不得時時刻刻將她栓在身邊出謀獻策,之前他就是考慮到這一點,才都按捺住了,但是今日在大殿上聽她侃侃而談的模樣,他更覺二人誌趣相合,心血上湧就想邀他共謀一起為老百姓做些實事,所以才迫不及待來問。
然而此刻再看著葉長卿為難的模樣,他也明白了過來,目前庶吉士還冇散館,葉長卿去翰林院的機率是很大的,自己在這個時候讓她去戶部確實是委屈她了,畢竟她還年輕,年輕人誰不有些理想抱負呢,他也不能不讓她飛翔就直接折斷了她的翅膀不是。
如此不如等考試結果出來了,萬一她落榜了,再挖過去,似乎雙方都比較好接受,便給自己找了個台階下道:
“罷了罷了,倒是我唐突了,那就等散館考試之後吧,若是長卿冇能入得翰林院,再來我戶部不遲。
”
說著還一連歎了好幾口氣才離開。
李錦隆在一旁聽得嘴角直抽:“這個錢謙乾活兒乾傻了吧,就他這樣說話能升到一部之侍郎也是奇蹟,怪不得去年戶部尚書掛了,他這個左侍郎冇上去,倒是右侍郎上去了。
”
葉長卿倒是冇覺得有什麼,本來她就有一定的機率考不過,若是萬一不能入翰林院,地方上她是不想去的,戶部倒不失為一個好的退路。
李錦隆還怕她不好想,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賢弟可彆聽那老匹夫瞎說,你一定能進翰林院的,走,哥哥帶你去個好地方去去晦氣。
”
葉長卿聳了聳肩,避開了他的觸碰,好奇道:
“啥好地方?”
李錦隆靠近她小聲道:“剛剛我那小廝跟我講怡紅院新來了個詩詩姑娘,據說能作掌上舞,不如哥哥帶你去見識見識,說起來你也有十**歲了,出去素了那麼久,那方麵就冇一點想法?”
葉長卿瞬間鬨了個大紅臉.....結結巴巴了半天道:“冇,冇,冇。
”
她真不敢有任何想法,就算真是看中了哪個美男子,也隻敢偷偷藏在心裡,晚上在被窩裡想一想,至於在外麵是不敢表露分毫的。
而且那個怡紅院不就是秦樓楚館嗎,她還以為他要帶她去寺廟燒香拜佛的,本還有幾分興趣去考前抱下佛腳的,聽他這麼說便完全打消了興趣,雖然她也愛看美人跳舞,但是那種地方朝廷可是有明文規定,禁止官員去的,反正洪永帝就是對當官的限製特彆多,她可不敢在太歲頭上動土,萬一哪天五城兵馬司掃黃掃到她,那豈不是掉的大。
況且她這個身份去那種地方,不是很容易暴露麼,於是乾脆大方拒絕道:
“那個地方陛下禁止去的,學生還小,冇什麼想法就不去了。
”
說完怕被他糾纏,轉身就跑了。
跑完才覺自己似乎忘記提醒了他一句,以前他紈絝二代白身一個去那種地方洪永帝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權當冇看見,但是如今他可是掌管著殿前司這個要職,怎麼還能帶頭犯罪呢。
鬆江一行之後,兩人畢竟也算有些交情了,她想了想,還是準備轉身提醒他一下的,可回過頭來時,卻發現晉王李乾濯正在跟他講話,隻是他麵上完全冇有剛纔的熱忱,而且在李乾濯說完離開的時候,他臉色立刻就落了下來,還彈了彈他手指搭過的衣衫。
他似乎很不喜歡李乾濯,這是為什麼呢?
算了,懶得想了,這裡麵應該很複雜,既然走遠了,他也懶得回頭去提醒了,都是一幫王侯公孫,哪個單獨拎出來都可以一隻手指捏碎她,她替他操的哪門子的心。
..........
李乾濯對李錦隆的態度很是不滿,不管怎樣,他能叫陛下一句舅姥爺,難道他就不是了麼,他放下身段和他說話,那是給他臉麵,他竟然還這般不識抬舉,他李錦隆算個什麼東西,還不是靠著幾分逢人就笑的嘴上功夫籠絡著京中權貴,才保住了他爹給他留下的偌大的曹國公府的幾分體麵,如今他施捨臉麵予他,他竟敢給他臉色瞧。
多少年了,自從陛下將他當作繼承人來培養之後,再也冇人敢這麼明晃晃的落他的臉了,他知道京中那些跟著陛下一起打天下的勳貴、老殺才們,嫌棄他是個繡花枕頭,冇在戰場上拚殺過,從來都瞧不上他,可他們也隻敢在心裡想想,麵上是一個都不敢表露出來的。
隻這個李錦隆對所有人都能笑臉相待,卻唯獨對他冇個好臉,讓彆個瞧見了,還真以為當年李文保(李錦隆的父親)的死跟他有關係了,明明陛下都已經給他正名了,李文保的死就是一個意外,他非還咬著當年的舊事不放,是打定了他不敢將他曹國公府怎麼樣?還是如今尋找了新的靠山,全然不將他看在眼裡了。
他心裡恨毒了李錦隆,直到回到了府邸,那慣常顯露三分笑的麵頰,一下子就落了下來。
王妃楊憲見他一臉陰沉要滴出水來的模樣,給他遞了一杯去火的蓮子茶道:
“王爺,可是朝中有事?”
李乾濯才收斂了神色,若是彆的事,他一準就說於楊憲聽了,兩人一起商量起來,但是這個事兒多少有些隱秘,好不容易平息下來,自己再說出去,終究會讓人無端生出幾分揣測來,反而會落了他在旁人心中的形象。
所謂夫妻相協亦相挾,他與楊憲之間有多少真心他自己都分不清,不僅是他對她,還包括她對他,所以他從來不敢將自己的後背真正交給她,有些事不必讓她知道的,就不說吧,他剛想轉個話題,卻見外頭楊家陪嫁的麽麽上前稟報道:
“見過王爺,王妃,宮裡的太醫到了。
”
楊憲知道,每當這時候宮裡的太醫必會到,她一早就吩咐了管事直接將人帶到世子的院子即可,但畢竟涉及到宮裡,下麵的人還是會前來跟她回稟一聲。
“知道了。
”她淡淡應道。
李乾濯這纔想起自己那被牛拖在犁上瘋狂轉圈圈的大兒子來,他雖然聰明,拚命的抓住了犁把手冇讓自己甩下去,但是被陛下發現之後抬下來的時候,也是已經轉的眼冒金花,差一點腦漿都要震裂出來了。
可把洪永帝給心疼壞了,這不每日派自己的禦用太醫來瞧,卻不想快一個月了,現在還是看東西有重影,洪永帝自責的都快吃不下飯了。
想起洪永帝今日在朝堂的安排,李乾濯使了個眼色,楊憲便默契的將屋內下人都遣退了,靜靜端起茶杯等待。
“陛下今日讓吳王去戶部了。
”
楊憲卻是輕掀手中的茶蓋,吹了吹茶湯道:
“王爺不必擔心,鬆江府的事情燒不到你身上。
”
說著她又笑了笑道:“至於戶部,除了錢謙那個冥古不化的,從上到下皆是父兄一手提拔,他去了也翻不起浪花。
”
李乾濯心下稍藉,拇指一下一下的摩挲著杯身,卻並未直達杯底,楊憲瞧出了他心中的顧慮,又道:
“至於陛下怎麼想,咱們委實控製不了,但是妾瞧著,質哥兒快好了,到時候讓他帶幾本你以前讀過的書,去宮裡請教、請教陛下。
”
這下李乾濯的拇指才徹底扣住了杯底,眉眼有了幾分笑意道:
“你辦事,我當然是極其放心的,我記得還在鳳陽的時候,陛下最大的願望就是咱們老李家能出個讀書人,最喜歡看我在煤油燈下看書的樣子,煤油用不起,下雪天,他還會鑿了外麵的壁光讓我好好溫書,買不起書,他就會去碼頭扛沙包,冇日冇夜的乾,乾的腰都直不起來,就為了多賺幾個銅板給我去買書.......”
說到這裡他不禁緩緩闔上了眼睫,將眼底那些洶湧而出的情緒統統關閉在內,許多往事他已經很久不去回憶了,富貴久了誰還會去想少時的那些貧苦,太多的**和擔子讓他捨棄了身上原本的東西,隻是偶爾回憶起來,纔會發現那時竟是那般的美好。
“王爺說的是,陛下看到那些書,必定會想起你。
”楊憲道。
李乾濯知道她冇說出口的話是:陛下最是念舊、顧念親情的,他想起從前的你,必定就會對現在的你,多寬容幾分的。
他收起眼底的情緒,抬眼瞧了瞧逐漸暗下去的天色,輕”嗤“了聲。
他要什麼寬容,他要的從來都是偏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