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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氏身份那般鄙薄,不該比自己有更好的運道。
顧言薇望向宜茹,一字一頓道:“宜茹,我……要謝氏……死。”
宜茹渾身一顫,掌心生汗。
然而她自小侍奉的姑娘死死地盯著她,令她說不出一句拒絕的話。
宜茹鼻間發酸,不知覺間淚溢了滿麵。
是,都是那個出身低賤的女人,害得她的姑娘受了這樣多的苦。姑娘想要謝氏的命,是那女人應該的下場。
她將臉貼上顧言薇的手背,輕聲應諾,“娘子放心,若娘子去了,宜茹定會殺了謝氏,再隨娘子而去,到地下繼續侍奉娘子、陪伴娘子。”
顧言薇終於露出了一點點笑,是滿意的,暢快的。
她放心地閉了眼,“我的喪事,讓尹賢妃來辦。停靈時,無人會有提防……胡充儀念過我的藥方,裡麵有一味藥草,既能鎮痛,亦有劇毒……”
七月,在某一個暴雨後的清晨,皇後顧氏薨。
這一天對於內宮諸人而言,似乎來得並不突然。因六月底,皇後便有幾度昏迷難醒,高恕民施針下猛藥,纔將皇後勉強救回。宗朔也不複從前決絕姿態,去看過皇後許多次,並屢屢傳召魏國公夫人與世子夫人入宮覲見皇後。
皇後渾渾噩噩間說了很多胡話,宗朔坐在床邊,沉默地聽。他從前想過她會有怨,卻不想皇後積怨這樣深。沉屙在榻,夜裡竟也會漏出幾語喃喃,是在咒念謝小盈的名字。
宮人屏聲靜氣地跪在屏風外,宗朔一個人聽。聽得他渾身血冷,齒間發寒。
皇後華貴衣冠之下,藏著他不曾認識的心。
若皇後不是這樣一副病弱之軀,宗朔幾不敢想,他的後宮會是怎樣的光景。
為皇後病重,宗朔罷朝了三次。
朝野間,已無人說起帝王寵媵的舊事,隻紛紛感慨帝後恩愛,傳頌皇帝對皇後的“恩情”。
皇後薨逝,宗朔為其定諡號“仁安”,輟朝五日,舉國同哀。
宗朔忍住了,在皇後身後,他給了她應有的哀榮。
仁安皇後停靈於慈恩殿,百官進拜,內外命婦與宗室女日夜哭喪。大皇子宗琪領二皇子宗璟、皇長女宗瑤為嫡母齊衰服孝。
這是謝小盈門定是落鎖了,不然奴去求尹賢妃,請她開恩,咱們去傳陳禦醫來。”
謝小盈有點猶豫,她既怕自己隻是這幾日饑一頓飽一頓餓出了胃病,可這樣的疼痛又實在有些嚇人。
她閉了眼,虛弱道:“那就再等等,有粥嗎?我先吃一點,看能不能好轉一些。”
荷光反應過來,謝小盈回了頤芳宮就先去看女兒,還冇來得及用晚膳,興許隻是餓壞了。她忙起身去安排,叫人暖了熱粥,備了三道小菜,一併拿來給謝小盈吃。
謝小盈忍著不適,硬灌了自己半碗粥,然後躺下平複。
然而,謝小盈躺下連半個時辰的功夫都不到,腸胃中疼痛就愈加尖銳起來,她一陣作嘔,控製不住,隻來得及喊了一聲人,便伏在床邊吐了出來。
謝小盈一身虛汗,眼前都開始發暈,大半個頤芳宮的人都驚動起來,打掃的打掃,侍奉的侍奉,荷光撲在床邊攥著謝小盈的手,“娘子身上怎這樣涼?奴去傳禦醫吧!!”
都這個節骨眼了,謝小盈自然不會再忍,她輕輕點頭,囑咐荷光道:“求賢妃,也派人去找趙良翰……公主那邊,盯好,彆嚇到孩子……”
鉤吻之毒謝小盈起初都隻是痛,吐過之……
夜色已深,金福宮內一片寂靜。
皇帝正在寢殿內沐洗,準備安睡。內宦與宮婢們窸窸窣窣地忙碌著,都是用眼神與手勢交流,無人敢放出聲音來,唯恐觸怒皇帝。
自端陽節,皇帝在頤芳宮內大發雷霆離開後,禦前的人便得了常路提醒,各個噤若寒蟬,仔細當差,生怕觸了皇帝黴頭。皇帝於金福宮獨宿已久,常路起先還想壯著膽子給皇帝舉薦個人,但見杜婕妤被皇帝趕出頤芳宮那日的情形,常路就徹底息了心思。
皇帝自己不要人,他可不敢再給誰鋪路了。
連謝修媛都能在皇帝跟前吃掛落,誰還能摸得透皇帝心思,管他枕蓆之事?
裡頭貼身服侍皇帝的活計常路已不必親自做,他就立在殿外頭聽個傳。
他雙手抱著正發呆,卻見一個內宦小心翼翼地跑到直房裡去,不多時,趙良翰竟從那裡麵走了出來,往金福宮的角門去了。
常路心思微動,喊了人來頂他,悄麼聲兒地跟上了趙良翰。果不其然,他看到頤芳宮的內侍趙思明,滿臉涕淚地跪下來,拽著趙良翰的袍角,不知在求什麼事。常路心中冷笑,任那謝修媛再得寵,跟著皇帝冇完的鬨性子,這不就有後悔的一天?
陛下可說了,從今往後,他再不會去頤芳宮,也決不讓人在他跟前兒提起謝修媛了。
想到這裡,常路往跟前兒走去。但他還冇貼近,便聽得趙思明痛哭道:“我們修媛疼得都打擺子了,還吐過了,不請禦醫恐撐不過去了!”
趙思明膽子本來就小,聽荷光說主人病得嚴重,要他去求趙良翰知會宮闈局,開了華章門好傳禦醫。趙思明嚇得一路瘋跑至金福宮,倒還惦記著此處是皇帝居所,冇敢放聲,強壓著嗓子哀求趙良翰。
趙良翰一聽便道:“你放心,我這就叫人去給你們開門。”
說完,趙良翰掉頭就要走,迎麵遇上了常路。
趙良翰匆匆一禮,常路雖冇阻攔他,但卻跟在身邊提醒道:“你樂意繼續為修媛做人情,咱家不管你。隻這事你斷不可捅到陛下跟前,修媛病與不病,都同陛下沒關係了。”
常路碎碎叨叨,念得趙良翰都有些煩,他壓根冇理,徑直取了腰牌,叫了兩個小的跟著伺候,掉頭又出了金福宮,直接領著趙思明往華章門去,把他放到了前廷請禦醫。
待趙良翰去而複返金福宮,皇帝已換了寢衣,準備睡了。趙良翰剛往寢殿外一湊,常路就急赤白臉地攔人,“你做什麼!”
趙良翰說:“我適才送禦醫去頤芳宮的路上,聽禦醫說了兩句。腹絞痛的急症不可小覷,尋常胃腸症候,若吐了該有緩解,然修媛是越發越厲害,這等情形,我如何能不稟報陛下知曉?”
常路瞪大了眼,低罵道:“陛下說了,他再不想聽謝氏的事,這可是聖旨,你敢違抗嗎?”
趙良翰勾著嘴角冷笑,“常少監,奴敬重您是前輩,從不敢頂著您做事兒,奴雖賤命一條,可這輩子還冇活夠,不想跟著少監去死呢。”
常路一怔,險些要急眼,“你這什麼渾話!”
趙良翰斜眼看他,“常少監怎就不想想?若修媛真是觸怒陛下,陛下這老死不相往來的姿態,何不做給全宮上下看看?偏還藏著掖著,隻許金福宮的人知道,在外頭還護著修媛體麵?”
“那是因為陛下愛重公主!”常路嗤了一聲,“修媛損則公主損,這道理你不懂嗎?”
趙良翰快被常路氣笑了,常路真不愧是六歲就淨身入宮的內宦,於這男女之事上當真是半點不開竅,他索性道:“那請少監想想,若修媛今晚真有個三長兩短,你我二人知情不報,你覺得陛下來日能饒了咱們?”
常路正想說哪至於就這麼嚴重,話還冇到嘴邊,皇帝不知何時竟走到了門邊,看他二人鬥雞似的竊竊私語,宗朔皺著眉頭道:“你們在作甚?”
兩人被嚇得一身冷汗,後怕不已地跪在地上告罪。
常路一邊磕頭,一邊還忍不住用餘光盯趙良翰,生怕他就這麼直接說出來。
但他們今日運氣倒好,皇帝很輕易地饒過他們,冇責罰,反而抬頭望起月色,語氣有些悵然地說:“不知怎麼,朕今夜十分不安,竟有些難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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