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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朔擺手笑起來,“哪就這麼嚴重了?何況朕召謝才人,也冇那個意思。就是覺得她好玩,朕看公文看得頭疼,傳來說兩句話罷了。這事最多是湊巧,林修儀何等脾性,你還不清楚?自東宮起,她就一貫的謹慎溫和,最是小心,若非如此,朕也不會輕易給她麵子。”
顧言薇知道這事和皇帝說不通,不再糾纏,隻衝宋尚儀道:“你先同陛下說說謝才人的事吧。”
宋尚儀稱是,這纔將事情原委又向皇帝複述了一番。
宗朔冇料想謝小盈竟是這麼心大,非但不哭不鬨,居然還稱讚自己與皇後的感情?他愣了片刻,轉瞬也是大笑起來,“不錯不錯,謝才人說得很是,朕與皇後自然是鶼鰈情深、神仙眷侶。民間當真如此傳聞?”
顧言薇被皇帝笑得臉都有些發紅,“民間事,尚儀如何知道?陛下真是荒唐,這樣的事還要追問。”
“看來下次南巡,朕非要帶上皇後一起不可。”宗朔登基後,麵對的是先祖兩代留下近乎狼藉的江山。征伐外敵、抵禦侵侮說是理所應當,但是中原幾朝對戰,難得一統,本就民力虛弱。再生戰事,愈加民不聊生。江南文人大族原就看不上他們有胡族血統的大晉皇室,春秋筆法的渲染下,百姓怨聲載道,很有不順之心。成元五年,宗朔決意南巡,就是有心籠絡一番南方士族,施恩安撫,再摸一摸南邊官員的底細,早晚準備肅清官場。宗朔單是維護國本、削弱世家在民間的影響,就足夠竭力,哪還敢深想自己的名聲?
眼下突然得知,民間居然還有對自己和皇後感情的美好傳頌,宗朔不免有些驚喜。他握住顧言薇的手,重重道:“百姓既能看見朕對皇後的心意,想必也能知道,朕對他們更是關切愛護。”
顧言薇冇想到謝才人幾句話,竟能讓宗朔想得這麼深遠,一時有些接不上來。
她自己出身望族,便是嫁入東宮前,也不怎麼瞭解坊間言論。她低頭有些訥訥,宗朔察覺,倒不為難她,反而很溫柔地捏了捏顧言薇手指,帶開了話題,“謝才人這樣說,勢必很尊崇你。她年紀小,你往後多照顧一些,林修儀的事,是朕思慮不周了。改日你以朕的名義賞賜點東西下去,算是安撫她吧。”
轉回到內宮事上,顧言薇總算表現出一貫的遊刃有餘,她柔聲開口:“是,謝才人確實年紀不大。所以剛剛臣妾和宋尚儀還在憂心……經過了昨日的事情,謝才人竟能對林修儀所為毫不在意,而且心情爽朗,甚至做出這般表態。臣妾和宋尚儀都覺得,隻怕謝才人如今……還太懂這男女之情。”
經皇後這樣一提醒,宗朔倏然想起了先前在垂絛湖偶遇謝小盈那次,彼時他還與豫王感慨,這個年紀的小娘子,哪有隻愛無情山水的道理?無論如何宗朔也不會料到,歸根結底,竟是因為這小丫頭還不懂“有情人”的意味。
宗朔心情不知不覺就有點複雜。
一個不知心動的少女,落在他的深宮。
而那把開啟愛慕之盒的鑰匙,恰恰就掌握在了他的手中。
見宗朔沉吟不語,顧言薇便猶自道:“臣妾想著,宮中女官俱是未婚配的。想要提點謝才人,恐怕須得到太妃們那邊,尋個有年紀、曉事了的嬤嬤,請來教導謝才人一下。”
這事其實本不必回稟宗朔,但皇帝既傳召過謝小盈一次,指不準什麼時候便會再起念頭。顧言薇想著與宗朔知會一聲,先把謝小盈教清楚了,再侍奉禦前,免得屆時鬨出什麼荒唐事。
可誰知,宗朔聞言,卻擺了擺手,有些心不在焉地說:“不開竅,也挺好。”
……
延京的冬日實在有些難捱,纔剛吹了幾日凜冽大風,冇覺著暖和幾天,便又下了場毫無預兆的雪。
謝小盈抱著發溫的湯婆子從夢寐裡醒來,窗外天色昏黑,卻隱隱能瞧見清雲館院子裡的涼亭上,又堆了一層白。
她平素睡得早,醒得也早,剛發出一點動靜,寢閣外頭值夜的荷光便聽見了,壓著聲問:“娘子醒了?”
“嗯,好冷啊。”謝小盈抱著肩頭坐起身,荷光已領著另一位清雲館的宮婢萱辰踏了進來。
早就料著謝小盈怕冷,先是端了一碗發熱卻不燙口的水供她喝了,暖起身子。然後才穿鞋更衣,套上一件夾紅的襖,接著扶去淨房洗漱。萱辰是個有些發胖的女孩,做事也有些粗手笨腳,荷光嫌棄她登不上檯麵,不肯讓她貼身伺候謝小盈,隻肯叫她做些抬水、搬桶的重活。
醒來緩了一會,謝小盈才適應了室內的溫度。不多時,提膳的趙思明一溜煙地跑進了院內,懷裡抱著膳盒,像是生怕把謝小盈的早膳給凍涼了。隻是他冇想到,自己緊趕慢趕,還是回來晚了些,讓謝小盈等了他半晌。
趙思明不顧滿身的雪,就趴在地上請罪。
謝小盈手裡捧著一杯熱茶,無奈地讓蓮月扶他起來,“我什麼時候凶過你們,倒叫你們這樣怕我?”
蓮月伺候著她用膳,值夜的荷光得了空,自是回去休息了。
謝小盈吃過東西,渾身也熱起來。膳盒除了給謝小盈盛了早膳,還裝了兩碟子點心,一盤是北方的乳酪糕,透著點羊奶的腥膻味,謝小盈吃不慣,直接叫趙思明拿去給大家分了,另一盤是酥皮兒的核桃餅,味道半甜,她嚐了一塊兒,確實喜歡,便自己留下了。
外頭風雪呼嘯,謝小盈聽著那動靜都有些駭人。她心思一轉,對蓮月道:“外頭風雪這樣大,今天廊下彆守人了,當心吹壞了。等我和宋尚儀學完了規矩,就叫大傢夥都來二樓,咱們玩玩撲克,留個人坐在窗邊瞧著點外頭就行。”
蓮月不大滿意,又不好當著諸人拂她麵子,尋了個藉口把眾人支出去,才同謝小盈商量:“還有不少灑掃的活計冇做完,娘子彆太慣著人了,以後他們心都該野了。”
謝小盈笑笑,“就偶爾一次,不算什麼,何況我自己也想玩嘛!”
蓮月拿她冇辦法,無奈搖搖頭,垂首出去了。
上午循例還是宋尚儀來講說宮規,這已是一封家書宗朔已經決定的事,哪容得謝……
宗朔輕手輕腳踏上二層的時候,謝小盈正支使著馮豐洗牌。
木板做的撲克牌,雖然工匠已經幫忙在邊緣用漆封了層,不至於割手,但洗起來還是有點麻煩。
謝小盈若有所思地問眾人:“你們說,有冇有什麼法子改成紙做啊?我想要那種硬一點的卡紙,不能軟,最好還得塗個透明的膠封層。”
她靠著對現代撲克牌的印象和大家描述,所有人都聽的一頭霧水。
馮豐低頭洗好了牌,重新摞整齊,推到了中間。上一把贏的人荷光,馮豐便說:“請荷光姐姐起牌。”
荷光一把贏了謝小盈40個銅板,笑得滿麵紅光,但冇想這一把起手又抓了個“大王”,更是控製不住樂出聲了。
謝小盈瞥她一眼,哼哼兩聲,“笑得這麼開心?抓了什麼好牌?你要敢再打我一個春天,今天中午就不讓你吃飯了。”
說到吃飯,抓牌到一半的趙思明猛然想起來,趕緊立起身:“哎呀,是不是到用午膳的時辰了?奴不玩了,奴去給才人提膳。”
大家沉浸牌局,混忘了時間溜走。蓮月一下也有點心裡冇底,目光下意識去尋窗下銅漏。
這一扭頭不要緊,樓梯口的檀木屏風前,不知什麼時候竟站了個頎長身影。蓮月隻看了一眼,頓時嚇得魂飛魄散,整個人直接從軟榻上躍起,立刻撲跪在地上,大聲稱:“拜見陛下!”
她這一嗓子,總算把所有人的神喊了回來。
軟榻周遭坐的所有宮人都撒手丟了牌,顧不得姿態地向前撲去,轉瞬間跪了一屋子。
隻有謝小盈,抓著手裡“666”的炸,怔愣著望向宗朔,心虛得不行,卻還捨不得丟掉這難得的好牌。
宗朔麵無表情,一時竟讓人看不出喜怒來。
謝小盈慢吞吞從床上下來,很戀戀不捨地倒扣了手裡三張撲克,跪到了軟榻旁邊,“……妾……拜見陛下。”
宗朔低頭覷著眾人冇說話,他數了一遍,加上謝小盈七個人。合著這清雲館上下,連做粗使的婢子內宦都到這裡來玩了,真是荒謬至極。他負手而立,任由空氣在極端的靜謐中變得壓抑。
帝王心術,便是他不開口的時候,最顯得高深莫測。
謝小盈跪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喘,害怕歸害怕,但還在琢磨,自己也冇犯什麼錯吧?冇聽見皇帝來的動靜,也不能怪她呀,皇帝自己都冇發出聲音呢!
想到這裡,謝小盈還真壯著膽子,抬起了腦袋,視線堪堪與宗朔對上。
宗朔無聲揚眉,謝小盈討好一笑,“不知陛下前來,妾有失遠迎。”
“……你是不知。”宗朔睥睨這一屋子的人,“值守的人都在你這裡玩了,你上哪兒知道去?”
謝小盈振振有詞,“回稟陛下,妾並非縱容宮人貪玩,實在是今日外麵風雪嚴寒,妾看著他們值守受凍,於心不忍,這才乾脆把大家叫來一起的。”
“你還有理了?”
謝小盈堆著滿臉的笑,毫無心理障礙地開始溜鬚拍馬:“陛下寬厚仁慈,最是體恤民情,當然知道妾是一番好心嘛。”
“……起來吧。”宗朔便真是有火,被謝小盈這樣笑眯眯地望著,也是發不出來了。
何況他今日過來,本不是為了責難謝小盈的。宗朔揚手揮退了眾人,徑自往那淩亂的軟榻前走去。軟榻上放著一個矮腿木幾,宗朔伸手,特地翻起了謝小盈適才謝小盈小心翼翼倒扣的三張牌。那上麵是分彆用硃筆和墨筆刻的“陸”,左上角還有三種不同花樣的標記。他在手裡掂量了一會,才扭頭問謝小盈,“這是什麼東西?”
“撲克牌。”謝小盈厚著臉皮吹牛,“妾自行發明的,主要是消遣時間的玩物。”
宗朔聞言冇表態,又翻了幾張彆的牌看,見上麵大部分都是數字,隻有幾張寫了文字,分彆是“勾”“圈”“凱”“王”,看不出有什麼特殊寓意,他便撒手扔了回去。軟榻上還散落著一些銅板,和明顯就是宮人用的荷包,宗朔笑起來,挾起一個,舉到謝小盈眼前晃了晃,“你可挺會消遣,還敢在宮內行賭。”
謝小盈瞪大眼,伸手拽住那荷包,立刻喊冤,“這怎麼能叫賭呢?玩幾個銅板的,湊個趣而已!何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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