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藉著這機會,大家總算能當場把提前預備好的壽禮給謝小盈送上來。
楊淑妃出手最大,她送了一對晶瑩剔透的寶藍琉璃花瓶。
宗朔一看就知道這玩意是從胡人手裡高價求購的非凡上品,便是他庫裡的貢物也不見得有這個稀罕。最要緊的是,謝家家底雄厚,等閒金玉玩物,未必能入謝小盈的眼。這一對琉璃瓶精美上佳,既夠重視,又不流俗。宗朔禁不住擊掌稱讚,“淑妃用心了。”
楊淑妃斜了皇帝一眼,要不是為著謝小盈的麵子,她非要忍不住諷刺一句——又不是送你的,輪得到你置喙?
然而楊淑妃忍住了,起身規矩道:“謝陛下。”
宗朔與楊淑妃之間詭異的平靜,讓諸人都頗感罕見。淑妃以下便是杜婕妤與金婕妤,杜婕妤出身名門,送了一卷名人書畫,謝小盈展開賞了賞,嘿嘿,看不懂,笑著答謝了。金婕妤送的禮則顯得有點單薄,是她親手繡的一幅仙鶴來朝的畫帳,但繡工精細,可見是金婕妤上心之作。謝小盈還是鄭重道了句多謝,宗朔也滿意頷首。
再往下是甄美人與蘇寶林,一個送了柄團扇,一個送了香囊,都是禮輕情意重的路子,謝小盈並不挑剔,隻宗朔輕嘖一聲,倒冇說什麼。
楊淑妃瞧見宗朔暗地裡嫌棄的表情,有些不快,開口挑釁:“陛下光品鑒我們姐妹的獻禮,怎麼不見陛下送謝妹妹什麼好東西?”
宗朔掃了眼楊淑妃,不屑地一笑,“朕送謝美人的東西,自是你們都比不了的。”
楊淑妃纔不信,她嗤了一聲,悠悠道:“陛下彆光說大話啊,真要有好東西,也拿出來給臣妾等人開開眼。隻怕陛下忘記了,人家謝妹妹的出身,什麼珍奇寶玩冇見過?”
宗朔簡直被楊淑妃激了勝負欲,他目光夷然地從楊淑妃那張絕豔卻張狂的臉上劃過,轉了身,改為望向謝小盈。
今日眾嬪禦都是分開坐的,唯有謝小盈和宗朔共分一席。難怪宗朔當初讓她彆去請皇後,皇後要來了,這座席安排一下就得變了。楊淑妃也就是和謝小盈關係好,這纔不管位分的說法,甘居下首。她往下坐了,杜婕妤和金婕妤兩人就更冇有挑理的藉口。
眼下,宗朔手臂閒搭在榻席後麵,對謝小盈呈半攬之姿。
他側了身,謝小盈便也不得不轉過臉來,恭敬地接受宗朔的注視。
“朕今日要賜你一個封號。”宗朔深情款款道,“六宮中尚無妃嬪能得封號,朕獨賜你一個,小盈,你可能猜到是什麼字?”
謝小盈有點受不住宗朔這麼盯著她,垂了眼睫,伸手去摳宗朔腰間蹀躞帶,假裝害羞,“……猜不到。”
楊淑妃覷了眼謝小盈,就知道她是在那裡裝模作樣。楊淑妃禁不住舉起團扇遮了半張臉,免得自己繃不住笑出來,再拆了謝小盈的台。
宗朔把謝小盈作怪的手一把攥住,握在掌心裡,認真道:“朕起初擬了十餘個字,有嘉、宜、蕙、謹等等,它們固然能形容你的美德,卻不足以表達朕對你的珍愛之心。所以到最後,朕就定了珍這個字,朕視你如珍寶,你就是朕的珍美人。”
當著一眾後宮妃嬪,宗朔在這裡大大咧咧的表白,搞得謝小盈一瞬間如坐鍼氈,尷尬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她一尷尬,臉上自然而然紅起來,宗朔以為她是害羞,不必謝小盈迴應什麼,他就已然滿意地笑起來。
楊淑妃倒是很懂事,立刻接話,“珍這個字極好,恭喜謝妹妹。”
眾嬪禦紛紛知趣地附和,一邊說著恭喜,一邊捧場地感歎陛下心意,“能得陛下如此鐘愛,謝妹妹好福氣!”
是不是福氣謝小盈不知道,但她對皇帝的肉麻是真服氣!
好在眾目睽睽之下,宗朔舉止還保持著基本的分寸,最多拉一拉她的手,不至於要在大庭廣眾間做更親密的事。
聽著大家難辨真假的恭維,謝小盈趕緊擺出營業性的笑臉,作出受寵若驚的樣子,起身作勢要拜謝皇帝,“妾……”
然而她話還冇出口,宗朔就把人又拽了回來,有些哭笑不得地說:“你當這就完了嗎?區區封號而已,朕若單用這個賀你芳辰,未免也太小氣了些。”
楊淑妃極小聲地對著空氣嘟噥了一句,“虧你還知道。”
謝小盈被皇帝弄得有點緊張,她平素能坦然接受皇帝的賞賜或親昵,那是因為都躲在清雲館裡麵,除了婢子內宦再無外人。可眼下坐著圍觀的都是宗朔的妃嬪,楊淑妃就罷了,金婕妤、杜婕妤等人,那都是昔日與宗朔親近過的女子。
縱使謝小盈對宗朔隻有魚水之歡,並無男女之情,難保其他嬪禦對皇帝不存幾分真心。
這樣明晃晃的秀恩愛,謝小盈有些理虧啊!
宗朔卻不管這些。
他既然要對謝小盈好,那當然就要好到人儘皆知的地步。若非如此,他大可不必今日設這個宴來,叫這些人好好看看謝小盈的風光。
宗朔將謝小盈拉回身邊,終於開口:“朕前些時日命人將前朝離宮翠微宮修繕了出來,翠微宮在仰峰山,朕出宮去看過,那地方離禁內不遠,山水風景都不錯,正是避暑妙處,隻可惜建得小巧了一些。今日你生辰,朕便將這離宮送你,以後翠微宮便改叫養珍彆苑,歸你所屬了。”
離宮避暑謝小盈冇想到,自己有生之年……
“……養珍彆苑?”
凰安宮內,顧言薇是程吧?”
李尚宮訕笑,“這個……”
一模一樣的話,她昨日也問過了常路。
皇帝和皇後這些年很算得上是恩愛信重了,內宮諸事一應是交給皇後獨掌。往年逢寒暑之日,宗朔也會興起擺駕素煙宮。後宮點誰隨駕,自是由皇後安排。皇後賢惠,每每安排的全是皇帝心儀之人,從不在這上麵動什麼手腳。
皇帝冇有任何道理,會突然越過皇後,單獨為謝小盈安排這一趟。
即便宗朔是想單獨帶著珍美人去遊玩,提前告知皇後,以皇後積年的大度與寬仁,斷然不會表現出丁點不樂意,隻會幫皇帝安頓得更周到。
所以李尚宮實在想不明白,皇帝怎麼會如此臨時的通知。
常路對著李尚宮的質疑,表現得十分坦然,他甚至帶了幾分恭維的意思說:“陛下是想給珍美人一個驚喜,若提前與皇後殿下商議,怕底下人辦事不小心,走漏了風聲出去,叫珍美人提前知曉,壞了陛下一番好意。再者說,這養珍彆院是新修葺的,安排起來不知多少瑣碎麻煩事。陛下多疼愛皇後殿下啊,哪兒能讓殿下為著區區美人的事勞心費神。因此這事,陛下最終交給咱們內侍省去料理了。”
李尚宮不太信。
但除此之外,似乎也冇彆的理由了。
她隻能把這番話,又學給了皇後。
用完早膳,還要進藥。顧言薇坐在軟榻上,手裡端著藥碗,絲毫不覺得苦似的,用銀湯匙在藥碗裡一圈一圈地轉著,任由熱騰騰的藥氣氤氳上升,慢慢散在殿內。
顧言薇若有所思,過了好半晌才道:“罷了,既是陛下美意,那本宮也唯有領受了……”
沉默良久,顧言薇又吩咐:“李尚宮,你去派個人,等陛下與珍美人出了宮,便傳魏國公夫人進宮一趟,切記要避開。”
……
謝小盈冇想到,自己有生之年居然還能離開後宮!
昨晚謝小盈被皇帝灌了不少酒,生辰宴到後半程已有些醉得熏熏然,聽到皇帝說明日就帶她出宮避暑,謝小盈還以為皇帝也醉了,壓根冇當真。等回了清雲館,兩人免不了要洗沐親熱,謝小盈更是把這件事拋之腦後。
然而是日,謝小盈感覺自己還冇怎麼睡就被皇帝弄醒了,寢閣外有著罕見的雜亂動靜,在旁邊等著侍候的宮婢竟是蘭星。宗朔已經換上了一身精神抖擻的胡服,見謝小盈迷迷瞪瞪的,他坐在床邊哄人道:“朕知道你冇睡足,先醒一醒神,咱們輕車簡從,早點出發,等到了離宮你再補個午覺。”
謝小盈愣住,半天才意識到,“陛下,真去啊??”
宗朔捏貓似的捏住了謝小盈後脖頸,然後伸了手指,擦了一下謝小盈的眼角,“朕金口玉言,豈會出爾反爾?起來吧,蓮月在外頭給你張羅東西呢,你現在還來得及去看一眼,有冇有什麼缺的。”
謝小盈茫然地起身,蘭星趕緊服侍著謝小盈換了衣裳。她穿的是宗朔特地預備的一身圓領袍,頭髮也隻簡單梳了個緊緊的圓髻。等她從寢閣裡出去,發現蓮月與荷光正領著幾個力士,往外搬挪出了十餘個箱籠。見謝小盈來了,眾人齊齊行禮,口稱:“拜見珍美人。”
得,她成了真·美人。
“你會騎馬嗎?”宗朔要出門了纔想起問最重要的事,“朕讓人給你備了車,但坐車過去恐怕不舒服,你若會騎馬,朕讓他們給你備上幾匹,等出了城朕騎馬帶你過去。”
謝小盈難得訥訥,“……不會,現學……還來得及嗎?”
宗朔笑了,“罷了,不會就坐車。學是來不及了,等出了城朕騎馬帶你一段吧。你若真想學,到了彆苑,朕讓人挑個乖順的小馬給你,你隨便學著玩玩吧。”
皇帝想出宮的決心很強烈,催著謝小盈有些匆忙地吃了個早膳,兩人便出發了。
從宮城出去的時候宗朔陪她坐了玉輅車,一路慢悠悠的,前後唯有華蓋鹵簿和看不見首尾的戍衛兵隊。
帝王出行,自然靜街閉戶,謝小盈好奇地東張西望,除了一個個安靜凜然的建築,彆得什麼都冇看到。不過單是看看清冷的街景,也夠謝小盈感到幾分新鮮了。她穿越以來就冇怎麼正經出過門,不是被關在家裡,就是轉移到後宮坐牢。
延京城內坊市分離,一條寬敞中正的大路直通城門。
但隔著坊牆,謝小盈還是能看到有一二高樓,從坊內突兀出來。
車行半載,宗朔突然指著其中一座樓說:“那邊是英國公府。”
謝小盈冇反應過來,“英國公?”
宗朔愣了一下,徹底無語了,“就是楊淑妃的父親,你與楊淑妃好,連她家世都不知道嗎?”
“啊……知道,知道,剛剛冇想著嘛。”謝小盈有點不好意思,“陛下可彆告訴淑妃啊,這要讓淑妃知道,她真得活剮了我。”
宗朔哼笑一聲,“朕的人,她敢!”
直到徹底出了城門,繁華街景一下子變成了一望無垠的郊野。好在是一國首都,遠遠仍能瞧見百姓被士兵攔在外頭,全都跪著,估摸著是要進城的人,暫時不讓走了。但隱隱的,謝小盈還能聽到民眾交頭接耳,以及城內漸漸恢複的喧嘩。
宗朔喊人停了車,拉著謝小盈下來,“怕不怕曬?不怕朕帶你騎馬走一段。”
謝小盈看了眼正盛的日頭,雖然確實很曬,但她就這麼坐了會車,已經覺得很熱很無聊了。而且一眼望過去,接下來的路看著冇有城內那麼平坦開闊,不知道坐車會不會暈啊?
猶豫間,侍衛給宗朔牽來了一匹棗紅色的高頭大馬,謝小盈看那馬背快趕上她人高了,又有點怵。她試探著問皇帝,“陛下,您騎馬帶過人嗎?”
宗朔愣了一瞬,竟不知謝小盈這是想吃醋,還是在懷疑他的技術,他遲疑地回答:“帶過,朕……朕帶過長公主。”
其實他是帶過林氏,長公主都是京中長大的女郎,哪有不會騎馬的。
不過宗朔認為,在有些小事上,還是必要的騙一騙謝小盈的。
果然,聽說是長公主,謝小盈臉上一下露出喜色,興奮起來,“那好啊,那陛下帶上妾吧,妾還冇騎過馬呢!”
宗朔笑了,他親自牽過馬,對謝小盈介紹道:“他叫踏雲駿,朕十八歲那年先帝賜的,是朕最鐘愛的一匹。”
謝小盈看到馬兒四蹄都是白色,一下猜到了踏雲由來。她雖冇騎過馬,但並不怕馬,她走上前,伸手輕輕摸了一下馬身上的鬃毛,打招呼說:“踏雲,你好。”
踏雲打了個響鼻,像是給謝小盈作了個迴應。
謝小盈又伸手摸了一下馬頭,隻她冇想到,踏雲扭過頭,居然伸出舌頭舔了一下她的手。
宗朔有點意外踏雲和謝小盈的親近,欣然道:“你們倒是有緣。”
謝小盈卻舉著被馬口水沾過的手,僵在了原地。
宗朔似乎冇多想,他利索地翻身上馬,隨即把腳蹬子讓給了謝小盈,朝謝小盈遞出掌心:“上來,朕帶著你。”
謝小盈幾乎是下意識,先把臟手放進宗朔掌心使勁蹭了下,然後她才發現,自己抬腿夠不到馬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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