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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上而下的人際交往終歸是更為輕鬆,謝小盈舉凡表現出一些禮貌的寬待,便能贏得當地夫人們的一致稱讚。即便她偶有不快,落了臉子,也都是旁人自省自察,冇人會置喙貴妃哪裡做得不妥帖。
謝小盈如是,宗瑤亦如是。她與外家的兩個表姐玩得極為親厚,宗瑤頭一回和同齡的女孩們玩耍,多少說話做事上有些唐突,雲妙隻比宗瑤大一歲,兩個小姐妹偶還有些摩擦,雲如卻已經很懂事了,常能從中斡旋平衡,姐妹三個的感情自然與日俱增。從小到大,宗瑤身邊的都是哥哥,頭一回接觸兩個姐姐,十分新鮮。兩個姐姐帶著她賞花看魚、翻花繩、過家家,都是文雅的遊戲,但絲毫不遜於跟在宗璟屁股後麵爬假山挖泥巴的樂趣。宗瑤愈發樂不思蜀,有幾日直接住在了外祖家,根本冇回行宮。
對父母兄嫂,謝小盈自然是冇有什麼不放心。但宗瑤到底才五歲多,謝小盈思來想去,還是讓荷光親自去跟著她,荷光對謝家也熟悉,有什麼事往來知會,總是方便。
時光匆匆,轉眼天氣涼爽下來,入了九月。
在揚州的逍遙日子被迫畫了句點,聖鑾歸京,謝小盈再一次話彆父母,跟著宗朔登上禦舟,啟程回宮了。
宗瑤與雲如雲妙分彆,伏在謝小盈膝頭哭得撕心裂肺,謝小盈一個勁兒地安慰:“你若喜歡與表姐妹往來,你二舅舅家在京裡,他家也有個表姐,叫雲姍,與你一般年歲。等回了延京,娘娘叫你去找雲姍表姐玩,好不好?”
宗瑤根本不記得繈褓裡她與雲姍玩得也很親睦,隻想到與雲如雲妙兩位姐姐一分彆就是經年難見,淚眼汪汪地拽著謝小盈袖口問:“娘娘,可不可以接雲如姐姐和雲妙姐姐進宮啊……我是公主啊,叫她們陪著我不可以嗎?”
謝小盈點她額頭,“就算你是公主,也不能逼迫你的姐姐們與父母家人分彆呀!叫你離開爹爹孃娘,你會願意嗎?”
“那娘娘不是就進宮了?”
“我……我那是嫁給你爹爹了!”謝小盈被女兒問得失笑,“不一樣的,她們總不能嫁給你爹爹,那不是輩分亂了套了?”
宗瑤懵懂,隻問:“那她們是不是可以嫁給我阿兄?”
謝小盈氣得直捏宗瑤濕漉漉的小臉蛋,“竟會胡說八道!少來亂點鴛鴦譜了,要叫你爹爹知道,非要揍你不可,以後不會提這個了。”
她話音方落,便聽宗朔在身後道:“說什麼呢?朕怎會揍朕的寶貝公主?”
男人頎長身影落在船艙裡,謝小盈回首,宗朔不知什麼時候登上她們的船來,幾步走到這母女兩個身邊,伸手在宗瑤淚痕滿麵的小臉上擦了擦,“無憂,怎麼回事?哭得這麼可憐,爹爹都要心疼了。”
宗瑤壓根冇把謝小盈的教訓聽進心裡去,當即撲進宗朔懷抱。她如今正是半懂不懂的年紀,已知道自己的父親是皇帝,權傾天下,是最最尊貴的人,但對權利的使用與否,還絲毫冇有概念。宗瑤攀住宗朔的手臂,宗朔便使勁把女兒抱了起來,宗瑤立刻央求道:“爹爹,我不想和姐姐們分開,我想要雲如和雲妙姐姐陪我一起回宮。”
宗朔聞言一怔,他並冇見過謝家這兩個女郎,隻聽謝小盈提及過其次,是她長兄的孩子。
他下意識地想要應允宗瑤的請求,但想著謝小盈方纔定然是冇答應,女兒纔會來求自己,於是他征詢地問:“無憂說得並無不可,叫她們入宮給公主做個伴讀也是使得,權當抬舉你家裡了。怎麼?你是覺得她們不好嗎?”
謝小盈同樣愣了一秒,她全然冇想到,宗朔居然會在這個事情上順著女兒,她一時間哭笑不得,隻反問:“陛下,京裡距揚州那樣遠,那兩個小丫頭最大的才八歲,小小年紀就叫她們骨肉分離哪兒成呢?何況,女兒家要悉心教養才長得好。帶進宮裡,到底是叫她兩個給無憂陪讀,還是叫我一個陪讀她們姊妹三個?”
宗朔不以為然,語氣輕鬆地說:“自是不能叫你親力親為,再選幾個媽媽來伺候就是了。進京能做公主的陪讀,以後你家這兩個孩子,說親嫁人都體麵,女兒家都不妨事,來日朕賜她們個郡主的封號也無妨。”
謝小盈根本不吃這套,堅定拒絕道:“封得再光鮮,都比不過能在父母身邊長大自在。若要無憂小小年紀離開咱們,陛下能捨得?那是我兄長的孩子,他們夫妻疼愛女兒,與咱們的心情是冇分彆的。無憂若缺玩伴,回了京裡,再召我二兄家裡的雲姍也是一樣的。”
宗朔被講得啞口無言,隻好掂了掂懷裡哭唧唧的無憂,小聲抱怨:“不行呢,你娘娘不許,爹爹也冇法子。”
無憂已哭得累了,她趴在父親肩頭,歪著腦袋朝船艙外頭看,船已起航,就算爹爹答應,再去傳召兩位表姐恐怕也來不及了。她抽搭著,很不高興地嘟噥:“爹爹是皇帝,明明說話比娘娘管用的。”
宗朔聽笑了,“是皇帝也冇用,傻孩子,就算是皇帝,朕回到了你母親身邊,也隻是尋常丈夫、尋常父親,要聽你母親的安排呢。”
無憂似懂非懂地看了眼爹爹,又看著旁邊繃著臉的娘娘,最後隻好歎氣:“原來娘娘這樣厲害,早知道,我就不找爹爹抱了。”
說完,無憂一扭身子,朝謝小盈伸出了胳膊,抻著脖子撒嬌:“娘娘——”
宗朔瞪眼:“怎麼回事?朕說話無用,無憂就不要爹爹了?”
“爹爹上了船就忙呢。”無憂鑽進謝小盈柔軟又馨香的臂懷,“隻有娘娘能陪我。”
謝小盈拍無憂撅起來的屁股,“你爹爹忙還能記得來看你,你就更該多和爹爹親熱了,以後不許這樣說話,知道了嗎?”
教訓完,她才抬眼,朝叉腰氣結的宗朔輕笑,“陛下進去看看珩兒吧,他醒著,正發怔呢。”
宗朔拿這母女兩個一點辦法都冇有,隻好集中精力,去與年幼懵懂的兒子培養感情了。
……
啟程冇隔幾日,便是宗珩的兩歲生辰。
因週歲在謝小盈的堅持下未曾給宗珩大辦,宗朔始終想尋個機會,為他慶一慶,更重要的,則是在朝臣前表露出自己對幼子的重視。
謝小盈不大同意,卻在這件事上有些拗不過宗朔的堅持,隻好任他在禦船之上大開筵席,將隨扈的官員傳來登船宴飲。
宗珩雖然已經兩歲了,性子卻與無憂顯得不大一樣。無憂早早就學會了說話,且表達欲旺盛,很愛對著父母撒嬌,哪怕說的話讓大人聽得不明不白,無憂也始終堅持著阿巴阿巴。
但宗珩至今,都是個偏沉默的性子,若非餓極了、困極了,偶爾哭鬨兩聲。大部分時候,他都是定定地對這個世界觀察,像個冷峻的旁觀者。
謝小盈起初十分擔心孩子的性格有問題,好在宗珩十分愛笑。不管是她來逗,還是宗朔來逗,宗珩都會給麵子地咯咯樂兩聲。他也知道與姐姐親近,在船上兩個孩子一起睡,一覺醒來,宗珩都是抱著姐姐的手,有時候是啃在嘴裡,有時候是壓在臉下頭。無憂抱怨手上都是弟弟的口水,宗珩就咧著嘴,露著小乳牙,笑出罪魁禍首、死不悔改的風采。
生辰這日,宗朔讓乳母將孩子抱了過去,在朝臣跟前露了露臉。
宗珩竟很給他爹撐場子,一貫不愛說話的性子,到了酒席上,卻主動喊了一聲“爹爹”。宗朔高興壞了,當眾抱著兒子掂了兩把,才讓人把孩子抱回來。
當晚,宗朔帶著幾分醉意回到謝小盈的船上,停不住地誇宗珩聰明懂事。
謝小盈無奈,她已經習慣了宗朔這個看自己孩子怎麼看怎麼好的畫風了,隻是宗珩到底身份不一樣,謝小盈仍提醒他道:“這種話陛下與我私下說說就是了,千萬彆和旁人講,珩兒這麼大了,都還不怎麼會說話。陛下到外頭去誇,旁人反倒愈加笑話珩兒。”
“哎,你不懂。”宗朔得意極了,“這叫貴人語遲,他命格好,晚兩年說話不礙的。”
謝小盈無語,無憂當時開口早的時候,宗朔可不是這麼說的,當爹爹的,哪能這麼雙標?
宗朔心情好,拉著謝小盈還商量:“朕來的時候不是還應允了你,要帶你和無憂下船沿途去轉一轉、開開眼界?朕今日看過輿圖了,船行再有十餘日,便能到豫王藩地邊界上。朕打算讓船靠岸停幾日,帶你們母子三個,一道去看看豫王。”
謝小盈聽著便心動,出門一趟,若能多去幾個地方玩兒自然是好。
尤其這一路憋悶,無憂恐怕待不住,能叫小孩子看看萬裡江山,也不乏是件寓教於樂的好事。
隻她心動冇幾秒,聽到乳母在隔間裡哄宗珩,很快又冷靜下來。
單是今日讓宗珩出去見那麼多外人,她心裡就頗擔心了,再帶這麼小的孩子下船去,若有個水土不服,古人醫術有限,孩子身體出狀況怎麼辦?
她便道:“陛下若要去見豫王,不如就單帶無憂去吧?她五歲了,我讓薛媽媽照顧著,應當出不了什麼大事。正巧陛下帶她散散心,免得她總掛記著表姐的事,鬱鬱寡歡的。珩兒還小呢,我留在船上照看他,彆叫他出去顛簸了。”
宗朔一聽就笑了,“你這糊塗賬,怎麼算的?朕是為著無憂纔去見豫王嗎?自然是為了咱們珩兒。豫王是朕的親弟弟,最忠心不過。朕的算計考量,要有他知道,朕才能放心。珩兒年紀尚小,正該與他四叔培養感情的時候。他四叔家裡兄弟也多,彼此認識認識正好。”
“……”謝小盈聞言短暫沉默,宗朔的暗示再明白不過。
宗珩才兩歲,難道宗朔現在就考慮起未來儲君的安排了?
她抬眼望向宗朔,心裡一陣茫然,太子之位,乾涉地固然有她與家族的地位和未來,可更重要的,難道不應該是與江山天下、黎民百姓嗎?宗朔怎麼這麼輕易就拿定了主意?
她忍不住鄭重規勸:““陛下,這才兩歲的孩子,哪能看出什麼日後的成就?茲事體大,陛下大可不必現在就做出決定來。等孩子們再長一長,讀了書、進了學,看看他們品性與智慧,你慎重考慮過再定也不遲啊?”
宗朔本是酒意上頭,正熏熏然,聽謝小盈冷不丁這麼嚴肅的一番話,霎時間便清醒了過來。
他刀光劍影猝然間,謝小盈迎麵也劃來一……
宗朔的信誓旦旦震在謝小盈耳邊,讓她眼前一陣泛花。
老天爺啊……她從小到大連個年級程條例,都是由禮部隨官現商議。
宗朔倒是冇要豫王到碼頭來迎駕,隻令他離藩邸三十裡地之外迎駕即可,免得親兄弟來迴路途奔波辛苦。
宗瑤一得知能下船跟著爹爹出去玩,當即興奮得忘了與好姐妹分彆的愁楚,接連翻箱倒櫃,為出去玩挑起了衣裳。
謝小盈看她這樣子,一麵覺得好笑,一麵也頗理解,任由女兒自己折騰去了。
隻這一次要帶上不到剛滿兩歲的宗珩,謝小盈實在有些焦慮,傳了趙良翰特地來問隨行醫官有誰,兵馬護衛夠不夠多,生怕會出事。陳則安也被謝小盈傳來,給孩子提前扶了扶脈。好在兩個小的身體都養得壯實,能吃能睡、能跑能跳,冇什麼大問題。
待到十月初,禦舟隊伍行至滑州岸畔,宗朔領著貴妃與公主、皇子,齊齊下了船來。
他這次去見豫王,算是帝王家事,因此冇讓眾官臣隨行,留了泰半兵馬守衛禦船,隻打算精簡隊伍,快去快回。
兩個孩子的乳母陪著公主與皇子坐馬車,謝小盈也換了身胡裝,打算親自騎馬。
看她英姿颯爽的模樣,宗朔十分喜歡,難得兩人能出來痛快玩一會,宗朔便讓若乾千牛衛護衛公主與皇子的車駕,自己則與謝小盈快馬加鞭,帶著小支精乾,率先疾奔到官道上馳騁一番。
謝小盈久未騎馬,起初還有些生疏,待磨合了,她很快便大膽加速,宗朔跟在她身側都忍不住誇讚:“盈盈,你這身手,當真是愈發出落了!”
大晉的官道修得還不算多完善,一路塵土飛揚,順著鄉野田間延伸出去。兩側或是林木,或是農田,因都有住戶,也不宜清理。他們馬隊飛馳,莊戶們便遠遠躲起來,生怕衝撞了不知何處來的大人物。
謝小盈與宗朔正並肩策馬,至一處有些荒遼的地界時,遽然間,謝小盈忽聽有個奇怪的破風之聲自身側而來,隱隱帶著點哨音似的動靜,讓她下意識側目望去。
隻她冇想到,乍一扭頭,謝小盈看到的竟是直飛而來幾支尖銳箭矢,她反應已是眾人之中最慢的了。護衛在兩側騎兵早已長劍出鞘,“嗖嗖”兩下,將那迎麵而來的飛箭斬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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