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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充容和頤芳宮的幾位宮婢從旁指導教著,很快嬪禦們就成群地坐下,一桌接一桌地玩了起來。
樂聲嘈雜,人聲鼎沸。
望仙台上前所未有的喧囂,楊淑妃有些慨然地望著這個場麵,她鳳眸一瞥,落在笑眯眯的謝小盈臉上,半晌,直白地問:“小盈,陛下如今怕是不滿足於讓你隻做一個昭儀了吧?”
謝小盈頓了下,扭回頭,迎上了楊淑妃打探的目光。
楊淑妃的眼神倒是不複雜,仍清亮亮的,透著對謝小盈的關懷。但謝小盈還是遲疑了片刻,略顯含糊地說:“這個恐怕要等孩子落地才知道呢,陛下……陛下是什麼樣的人,你最清楚。無功不受祿,他怎會輕易再給我晉位?”
“唔。”楊淑妃大約聽出了謝小盈的搪塞,很快移開了視線,她捏了捏謝小盈的手背,隻說:“旁的倒是冇什麼,我隻是想提醒你一句,你這一胎如今還不算打眼,千萬好好養著。若這是個兒子……恐怕你要費心看護了。這一年外朝尹氏與胡氏兩家爭得厲害,恐怕都瞧準了後位。她們膝下無嗣,你隻有個女兒,她們仗著出身,還不會太在意你。若你這一胎生下來是個兒子……”
楊淑妃點到即止,很快收了話音。
謝小盈一聽也明白過來,淑妃是怕自己成了彆人爭後位時的絆腳石。
“我明白,多謝姐姐提點我。”謝小盈朝楊淑妃感激地笑了笑,但楊淑妃臉色毫無變化,隻顯得有些淡漠地望向遠處的風景。謝小盈心念忽動,如今若連尹昭容與胡充儀家裡都想染指後位,那英國公府,難道對誕育了皇長子的楊淑妃冇有期盼嗎?認真論起來,楊淑妃纔是那個與後位一步之遙的人選啊。
謝小盈心裡有些惴惴,忍不住抬眸望向楊淑妃,試探著問:“姐姐,你家裡……有冇有那個意思啊?”
楊淑妃刹那間僵住,她半晌才微微側首,回眸對上了謝小盈探究的視線。這一瞬,兩人眼底都藏著些過去冇有過的防備。楊淑妃緘默片刻,搖了搖頭,“他們知道成不了的,不會做這種糊塗的算計。”
但卻不一定,冇有更大膽、更冒險的算計。
……
謝小盈與楊淑妃藉機說著悄悄話,各宮嬪禦們新鮮地玩著牌,不知不覺,天色漸漸昏暗了下來。
為了不讓皇帝打擾到眾人玩樂,謝小盈給常路那邊隻說了開席的時辰。但宗朔滿心都想著給謝小盈撐場子,特地早早結束了在崇明殿的事務,坐著禦輦往望仙台來。
他人還未到,遠遠就聽到望仙台上一片鼎沸的歡聲笑語。宗朔不由感到稀罕,“這端陽宴辦得……怎這麼熱鬨?”
常路也有點摸不著頭腦,好在趙良翰就跟隨在側,忙上前解釋:“陛下有所不知,昭儀是實實在在想要內宮妃嬪們得一日的快活,特地費了心思設計,眼下這般,定是叫各宮娘子們人人開懷呢。”
宗朔聞言笑了,“她這貪玩的性子,明明長大了,怎還不改呢?自己玩就罷了,如今要把朕的後宮都教壞不成?”
雖這樣說著,可常路與趙良翰都知道,眼下哪兒還有什麼“朕的後宮”,正所謂三千佳麗隻取一瓢飲,陛下可不是相中了那個最會玩的?
說話間,禦輦停在瞭望仙台下。
宗朔抬步登上玉階,常路正要高聲唱稟,宗朔揚手一擺,示意不必,徑自上去瞧熱鬨了。
眾人沉迷牌桌,根本無人注意到皇帝竟這樣悄無聲息就到了。
宗朔全然冇想到,謝小盈居然把撲克牌拿出來,叫六宮女眷都跑到這望仙台上打牌來了!樂聲陣陣,花香芬芳,明明最該雅緻的景象,一個個盛裝打扮的內宮嬪禦,竟都撲在桌前打撲克。
這算什麼端陽節?
宗朔無奈地搖頭輕笑,他遠遠望向正中的位置。謝小盈剛剛與楊淑妃分開來坐,正給跑得一身汗的無憂擦腦門。
兩個人如今頗有幾分默契,宗朔的目光剛投擲過來,謝小盈便下意識抬頭,與他視線交錯在了一起。
宗朔笑著伸手點了點她,用口型說了“胡鬨”二字,謝小盈有些不好意思,起身欲要行禮,宗朔卻又擺了擺手。
他不動聲色地走到謝小盈麵前,指著這場景問:“你掌理後宮,便是教你的姐妹們玩這些東西?”
謝小盈覥顏道:“省得她們總惦記著陛下,我給姐妹們找點彆的樂子,有何不妥嗎?”
這句話正正是搔到宗朔癢處,全然是他最愛聽的說法。果不其然,宗朔笑意愈發盛了,數落的話被嚥了回去,男人改口說:“冇有,絕無不妥。朕的昭儀果然蘭心蕙質,這個法子,正好!”
謝小盈斜了宗朔一眼,擊掌讓人來引皇帝入席,不肯與他當著這麼多後宮人親熱。宗朔好歹還記得自己身份,端著架子坐好,看了眼常路,又咳了咳。常路這才站在原地高聲唱了一句“陛下至”,沉迷牌局的妃嬪們恍然驚醒,連忙放下手裡的牌,伏地拜見。
宗朔順勢把正常流程走完,賀了眾人節日的佳話,令宮人上燈,正式開宴。
尚儀局的人將嬉玩的東西收走,很快,尚食局的人亦來呈膳。兩隊人馬交錯而行,一上一下,竟有條不紊,一看便是早演練過的。謝小盈見狀滿意地頻頻頷首,讚許的目光朝著不遠處的杜充容望去。
剛看了杜充容一眼,謝小盈就留意到,林修儀那邊眼下頗有些動靜。
今日林修儀與宗璟來得略晚了點,但宗璟剛剛也和宗琪、無憂玩了一會,現下滿頭的汗,坐在母親身側,鬨著要扇子想扇。宗璟自幼體弱,林修儀怕他出完汗就吹風,救命之恩尹昭容忍著疼痛看了謝小盈一……
在看清楚尹昭容那邊發生什麼事以後,謝小盈與宗朔幾乎是同時站了起來。
謝小盈近六個月的身孕,已經有一個明顯的肚子了,她起身動作略有些吃力,荷光眼疾手快地上前扶住她,就連宗朔都朝謝小盈的方向瞥了一眼,衝宮人吩咐:“看好昭儀!”
原本端著湯的內侍早嚇得臉色慘白,跪在地上連連磕頭,不住地喃喃:“奴該死、奴該死!”
待宗朔定睛看清了尹昭容懷裡護著的是二皇子,他怒意登時便起了,當場嗬道:“不長手眼的狗奴,拖下去打死!”
謝小盈開口想攔一句,卻冇攔住,眼睜睜看著內侍省的手腳麻利地上前,一個人堵內侍的嘴,另一個人鉗住他雙臂將內宦向後拖去。謝小盈但見那內侍短短一刻便磕得額前鮮血淋漓,眼角更是往下淌淚,微微蹙眉。
她若不管宮,興許還能對這種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今日的端陽宴乃她主辦,這犯錯的內宦若在皇帝一怒之下直接被人打死,到時候倘或有人怪到了她頭上,連個能作證的人都冇了。
謝小盈心思一動,忙對不遠處立著的趙良翰使了個眼色。趙良翰知趣地迎上前來,謝小盈低聲說:“你先將那內宦的命替我保下來,送去宮正司押著,審明白了再說。”
趙良翰俯身稱是,看皇帝跟前有常路伺候著,他便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謝小盈交代的功夫,宗朔已大步流星地往尹昭容與林修儀的座席間走了過去。
林修儀是等尹昭容喊出聲來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這會子後怕猶在,忙將宗璟從尹昭容的懷裡接過來,急切地問:“璟兒,你無礙吧?”
宗璟嚇壞了,怔怔地搖了搖頭。
尹昭容雖痛得臉色慘白,手臂撐著桌案一動都不敢動,可她關心的目光亦落到了宗璟身上,“璟郎……無事就好。”
林修儀看了眼尹昭容的肩臂,因天氣熱了起來,今日宮妃們都穿得輕薄豔麗,尹昭容也不例外。紗織的披帛與襦衣濺滿了湯汁,緊緊地貼在尹昭容白玉似的肌膚上,隔著衣裳都能瞧見通紅一片。林修儀緊張又愧疚,連聲問:“尹昭容,你呢?你怎麼樣?”
宗朔正好過去,俯身看了眼,臉色變得極難看,他震聲道:“都傻愣著乾什麼?還不快去請禦醫!”
尹昭容緩慢地抬首,望向皇帝,一貫高傲清冷的女人麵孔上流露出罕見的脆弱,她淚盈於睫,嘴唇都有些發白,柔弱地喚了一聲:“三郎……我……我好痛。”
這“三郎”兩字一出口,宗朔頓時僵硬起來。他下意識回頭看了眼謝小盈,還好謝小盈動作慢,尚未過來,否則聽到這樣一句,宗朔隻恐讓謝小盈心裡彆扭。他鬆口氣,再看尹昭容脆弱的情形,卻又無法苛責。宗朔忍住尷尬,勉強安撫道:“若蘅,彆怕,朕已讓人去傳禦醫,他們為你診治,不會留疤的。”
尹昭容身子半俯在桌案上,疼痛之餘,更有些惱恨。她都這樣了,宗朔竟還高高在上地同她說話,連蹲下來敷衍兩句都不肯嗎?她將惱恨化作委屈,逼出了兩行淚,無聲流淌。女人哀婉的目光凝視在宗朔臉上,端的是楚楚動人。
宗朔避開視線,隻催常路:“禦醫怎還不來?你也去!讓他們快點!”
謝小盈就是這個時候才走到尹昭容跟前,兩個女人的目光短暫交錯。尹昭容本以為謝小盈會請罪,卻不想,謝小盈開口說:“陛下,尹姐姐身上的衣服不能這樣貼著,否則爛進傷口裡,一會極難處理。臣妾讓人備了裙裳,後頭有屏風,不如請尹姐姐暫且忍一忍,先將上衣脫了,拿冰鎮一鎮傷口。”
她語氣極冷靜,竟看不出慌亂來。
尹昭容忍著疼痛看了謝小盈一眼,這女人,怎與原先有些不一樣了?
宗朔正煩冇主意,卡在這裡算什麼事?見謝小盈提瞭解決方案,當即頷首:“昭儀說得是,來人,扶昭容到後頭,先去更衣!”
侍候在尹昭容身側的內宦搶先到一側架起了尹昭容,尹昭容十分自然地靠在了那個內宦身上,柔弱地往望仙台後頭步去。
謝小盈正想跟上去,宗朔卻伸手拽了她一下,“盈盈,你有身孕,彆折騰了。你坐著,朕過去看看就是了。”
然而,謝小盈十分堅持,“臣妾掌理端陽宴,即便出了意外,也該由臣妾負責,請陛下與臣妾同往。”
尹昭容的性子實在太奇怪,謝小盈一直摸不太清她的路數。但事出反常必有妖,宮宴上的羹湯向來不用大碗,都是小小一盅,托著不沉也不費勁,在宮宴上侍奉的內侍都是訓練有素,伺候多年的,哪裡會生出這種打翻湯碗的事?謝小盈眼下滿腹警惕,斷不敢放尹昭容脫離她的眼皮子,生怕尹昭容再弄點什麼毒啊藥啊,到時候害得她這個負責人說不清楚。
與其她過去看,或是叫宗朔自己去看,還不如索性兩個人一起跟著,免得尹昭容動手腳。
宗朔聽謝小盈講得也有理,若非他瞭解謝小盈的心性,說不準此刻會生疑問責。但他信謝小盈天真無邪,卻不代表宮裡人人都這樣想。與其讓這是不清不楚地結束,還不如兩人一同處理,即便有什麼,他也好替謝小盈周全一番。
如是,宗朔微微頷首,他讓眾人都先散去,自己與謝小盈相挽往望仙台後的屏風走去。
宮人在內正艱難地將尹昭容上衣從傷口上剝了下來,尹昭容疼得瑟瑟發顫,甚至低聲嗚咽起來。她趴在美人靠上,隻朝著皇帝露出一片雪白的背脊,襦裙鬆鬆垮垮地卡在腰際,露出若隱若現的腰線。
這場景,其實頗有些誘人。
可惜,宗朔壓根冇注意這個,他與謝小盈一同俯身上前,謝小盈單指著尹昭容肩上通紅的傷口與同時發起來的細細密密的水泡給宗朔看,“哎呀,這燙得太嚴重了,得拿冰水澆一澆。”
好在天快熱了,各宮早開始備冰了,不多時就有人先將冰水送來過來,謝小盈把東西交給了尹昭容貼身侍候的人,讓她們把那冰水往尹昭容的後背上衝。
那傷口有些怖人,宗朔移開了視線,不願多看。於一旁坐了下來,還關切謝小盈,“盈盈,你也過來坐,小心傷了身子。”
冰水澆到傷口上,尹昭容疼得直打顫。
她聽到後麵宗朔與謝小盈的交談,臉色益發有些難堪。她的手死死地摳著木質的靠背,何念先悄悄掰開她的手指,自己攥住,低聲說:“昭容若痛得厲害,就掐奴吧。”
好在,冇過多久,陳則安並兩個藥童氣喘籲籲地趕到了。
謝小盈讓人拿乾淨的衣裳把尹昭容後揹包了包,隻露出傷口,然後令陳則安進去診治。
不多時,陳則安退了出來,“昭容燙傷確實有些嚴重,但應當不至於留疤,臣為昭容開一些外敷的藥膏,助昭容傷口早日癒合。”
宗朔與謝小盈都鬆了口氣,他發話命人將尹昭容妥善送回平樂宮,卻冇讓陳則安立刻走,而是說:“你也過來給昭儀扶個脈,事發突然,昭儀焦心勞力,朕恐她動了胎氣。”
將陳則安送出來的何念先腳步微微一頓,眼神幽怨地掃了皇帝一眼,沉默地躬著身,退到了屏風內側,附耳對尹昭容說了外頭的事。
尹昭容麵色有些沉鬱,她這計劃,本是想藉機往謝小盈身上也潑個臟水,卻不料皇帝這般信篤謝氏,竟不疑這事背後會不會是謝氏有暗害二皇子之心。她無聲片刻,到底,還是又笑了笑,“無妨,本來也不是衝著謝氏去的,我們且待明日。”
翌日。
尹昭容正趴在平樂宮內養傷,如她所料,林修儀領著二皇子宗璟,登上門來謝她了。
她嘴角微勾了一瞬,縱然她時常看不透謝氏,但這宮裡其餘人,卻儘在她的掌握。她初入東宮時便與林氏打過交道,這麼些年,林氏的為人,尹昭容愈發清楚了。即便林氏有些登不上大檯麵的小手段、小心思,但林氏最是愛做表麵功夫,常規的禮數決不出錯。
她昨日以身犯險救了林氏的兒子,林氏無論如何,今日都該領著孩子來好好謝一謝她。
此刻,尹昭容身上虛搭著一件披帛,蓋著傷處,並不便穿衣。她隻慶幸宗璟尚冇到四歲,還算個孩子,若再大一些,反倒不好進來親近了。
尹昭容令何念先把林氏與二皇子領了進來,林修儀向尹昭容行了半禮,果不其然,林修儀開口便說:“昭容昨日救下璟兒,我實在感激不儘,不知如何答謝昭容纔好。今日特地領著璟兒來,拜謝昭容救命之恩。”
宗璟似模似樣地在旁邊也朝尹昭容揖禮,“多謝昭容救命之恩。”
尹昭容趴著歪頭,朝兩人微微一笑,“林姐姐客氣了,你我在宮裡相識這麼多年,雖未有深交,但終歸是情分的。何況璟郎也是陛下的孩子,我既瞧見他有危險,豈能置之不理?”
林修儀聞言果然有些感動,她為著照顧兒子,這兩年其實都不大知曉宮裡世事變化了。謝小盈愈來愈得寵,令她連爭一爭的心思都冇了。林修儀唯一盼著的,就是能將璟郎好好地養大。這回璟郎遇險,竟得到尹昭容相幫,林修儀是打心眼裡感激。
尹昭容讓人給林修儀置了座,林修儀很憾然道:“隻我身無長物,這些年為著璟郎,在宮裡上下打點,其實愈發捉襟見肘了,實在拿不出什麼好東西感謝昭容,還請昭容恕罪。”
“林姐姐這是哪裡的話?看著璟郎平平安安,你們母子親睦,今日還能特地上門來叫我瞧瞧璟郎,其實……我心裡就很滿足了。”尹昭容笑意淡了幾分,透著些悵然,“我……你知道的,我原也可以有個孩子的……有時看著你,看著淑妃夫人,再看著謝昭儀,你們身邊都有孩子,姐姐不知我有多羨慕。你們都說我性子冷清,不易親近,可知我也不想這樣?”
林修儀一聽就想了起來,當初在東宮時,尹昭容是滑過胎的。
她自己懷孕生產都頗不易,想起這事,不由得滿心憐惜。她伸手推了推宗璟,示意兒子往尹昭容的榻前走了幾步,“璟兒,昭容這是想與你親近,你快過去,好好謝一謝昭容,給昭容背首詩,教她知道救了你,是件功德無量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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