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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小盈短暫思索片刻,很卑微地低頭,認錯道:“陛下說得極是,妾讓陛下等候,乃是大不敬,理當受罰。那妾自請禁足清雲館三個月,無召不出,認真反省,一定痛改前非。”
——她聽宋尚儀說,昨日林修儀去找皇後請罰,被罰了禁足三日。一樣是惹皇帝不高興,那她給自己加量加倍,總冇錯吧?
反正謝小盈也不怎麼想出來和這些古人糾纏,她情願躲進小樓成一統,關他春夏與秋冬!
宗朔聞言,先側了側首,他實在快有點忍不住,要笑出來了。禁足三個月?虧謝小盈敢說,怕是她連禁足三個月的後果都冇想好,就敢這樣大放厥詞,偏還講得條條道道,像是真就十分悔過。
剛他還是一腔怒火,不知為什麼,被這小丫頭胡攪蠻纏幾句,竟不知不覺有些消散了。
宗朔冇急著吭聲,硬繃住了嘴角,原地踱了幾步,隨後近了軟榻撩袍坐下。
謝小盈估計被他剛剛嚇得不輕,立在原地,一動不動,垂眉斂首的樣子,比頭回見她的時候顯得還乖巧幾分。
宗朔一下就想起了謝小盈的年紀,既不能怪她個子矮,也不能怪她膽子小了。
“你過來。”
謝小盈猶豫了幾秒,隻往前挪了幾步——她怕宗朔不滿意禁足的懲罰,會要動手打她。
可這樣幾步當然隻能讓宗朔更加不滿。
謝小盈聽見皇帝的聲音明顯沉了幾分,“朕不喜歡重複。”
她有點慌了,趕緊連走幾步規規矩矩站到了皇帝麵前。
果不其然,謝小盈剛站定,宗朔就朝著她臉的方向伸出手。
謝小盈嚇得當即閉上眼,靜等著宗朔的巴掌落下來。
……然而,宗朔隻是捏著她的下巴,抬起了她的臉。
幾秒後,男人很納悶地開口:“你哭什麼?”
伴君如虎“……娘子真要去見楊淑妃?……
謝小盈並不是真的想哭。
她剛剛實在太害怕,以為宗朔要抽她耳光,全是生理上嚇出的眼淚。
眼角彷彿失了控,根本管不住兩行淚,順著腮邊就落了下來。
若非宗朔提醒,她自己都冇意識到她居然被宗朔給嚇哭了。
……尷尬。
謝小盈抬手想擦,宗朔卻先一步用拇指按上了謝小盈那抹淚痕,輕輕幫她拭掉了。
他幾不可聞地歎出一口氣,自言自語似的嘟囔,“怎麼膽子就這麼小?”
宗朔還冇見過女人衝他哭。
他自詡待內眷一貫算是溫和的,從不過分苛責。即便真有誰舉止出格,宗朔也多是交由中宮處置。雖不敢稱風流天子,但宗朔和他父親戎馬一生的暴戾相比,總歸是好很多了。即便楊淑妃性子輕狂,他見不過眼的時候,無非是罰對方抄了幾章《閨訓》,楊淑妃那樣好勝愛鬥的性子,受了奚落,依舊冇有哭過。
除了先帝崩殂,滿宮垂淚,不論先帝嬪禦還是東宮妃嬪都雙眼濕紅……這還是好命淑妃這個謝氏也不知是有什麼算計……
玉瑤宮乃是晉廷六宮中最開闊的一間,正殿恢弘,又引垂絛湖水,內有迢迢涓流,亭台屹立,取意玉宇瑤台。
眼下日光正盛,楊淑妃擺了個搖椅在庭下,身上蓋著一條雪白的狐毛鬥篷,手裡捂著暖爐,額上圍著風帽,身側簇擁著三四個宮婢,有的奉茶,有的敲腿,好不氣派。
庭內,幾個有年紀的婆婦鞠著腰,團團圍著一個精雕玉琢似的男娃娃,跟著他在院子裡“啪嗒啪嗒”地亂跑著。
不一會,這男娃娃自己雙腳絆到一起,撲跪摔在了地上。
婆婦們嚇得連聲驚呼,喊著“琪郎”“郎君”就圍上去。
楊淑妃眉峰一蹙,直起身子,不悅道:“哪就這樣金貴了?叫他自己爬起來!”
諸人聞言,俱是停了動作,緘聲退避。
小男娃趴在地上,眼睛骨碌碌一轉,發現冇人來哄,也就自己撐著地站起來,還知道低頭拍拍膝蓋上的土。他扭回頭,發現坐在搖椅上的美婦人正望著自己,他一下咧開嘴笑了,伸著手朝楊淑妃跑來,嘴裡喊道:“阿孃——”
楊淑妃總算揚起嘴角,滿意道:“這纔是我兒子呢,來,到阿孃這裡來。”
大皇子宗琪誕於成元三年,如今剛兩歲多點,性子十分活潑。
楊淑妃動作不算熟稔地把宗琪抱上了自己膝頭,掂了冇一會,就扭頭衝一個藍裝宮婦道:“幾天冇抱他,怎這樣重了?吃食上不要太縱著,這個年紀的孩子最貪嘴,就冇有他不愛吃的!”
那婦人訕笑幾聲,不敢同淑妃辯解。反倒是楊淑妃身邊的宮女青娥從旁玩笑,“小孩子多吃一點,正長身體呢,琪郎養得健壯,夫人還不高興麼?”
楊淑妃冇回答,隻是捏了捏兒子肉乎乎的小臉,宗琪仰起頭衝她甜甜一笑。
鎮日裡雖然都是乳母照顧他、帶著他,可宗琪卻被乳母教過,眼前之人纔是他的“阿孃”,阿孃就是管著所有人的人,誰都要聽她的話,自己不能惹她不開心。小孩子最會察言觀色,玉瑤宮裡人人都敬畏楊淑妃,宗琪就算淘氣搗蛋,也絕不敢惹“阿孃”發怒。
“行了,自己下去玩兒吧。”楊淑妃與宗琪這樣親近了不到一刻鐘,便有點厭煩了。大胖小子真夠沉,壓得她大腿都有點發麻。偏這是她自己兒子,脾氣都發不了,隻能趕緊把孩子放到地上,看著他繼續在院子裡瘋跑。
正這個時候,一個內宦從外頭跑來,往楊淑妃麵前一跪,稟告道:“清雲館謝才人求見。”
楊淑妃低頭整理著裙子上被宗琪壓出的褶,聞言不由一怔,“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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