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二十六年,正月初二。
冬日的暖陽終於穿透了厚厚的雲層,灑落在薑府的庭院之中。
簷角的殘雪被曬得融化,水珠順著瓦當滴滴答答落下,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小的水窪。
院中的石桌旁,薑浩與魏肆相對而坐。
桌上擺著剛啟封的虎骨靈酒,兩隻酒杯裡酒液晃動,映著兩人的身影。
幾杯烈酒下肚,話匣子也徹底開啟了。
兩人從刀術拳理聊到武道修行,又自然而然地轉到瞭如今涼州波譎雲詭的局勢之上。
別看魏肆平日裏一心撲在刀道之上,是涼州地界上赫赫有名的“狂獅怒刀”。
可他跟在呂青揚身邊近五十年,走南闖北,見慣了官場沉浮、世道興衰,耳濡目染之下,對天下時局的洞察,遠比尋常武夫要通透得多。
更何況,他性子豪爽,交友廣闊,上至一品大武師、一郡太守,下到九品小武者、市井走卒,都能聊到一起去。
朋友遍佈涼州八郡,訊息靈通得很,是個不折不扣的老江湖。
“說起來,這次我陪著揚哥兒從鄰郡赴任,一路兩百裡地走過來,所見所聞,當真是觸目驚心啊。”
魏肆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重重將酒杯頓在石桌上,發出一聲悶響,虎目之中滿是唏噓。
“沿途走下來,廢棄的村落比比皆是,十室九空,院牆塌了,田地荒了,連個人影都見不到。
佔山為王的山賊強梁,更是多如牛毛,隔個十裡八裡,就能看到一座山寨,光天化日之下就敢攔路劫道,商旅根本不敢走陸路。”
薑浩聞言,端著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頓,眸色沉了下來,不由得點頭附和:“魏前輩所言不虛。
我自幽州入涼州,一路行來,所見所聞,與前輩一般無二。
天災人禍接連不斷,山賊四起,流民失所。
沿途的鄉紳富戶又趁機囤聚居奇,一石糧食的價格,比太平年間翻了十倍還多,百姓根本活不下去。
這涼州,看似還是大武的疆土,實則早已是暗流湧動,隻怕要出大事了。”
“何止是要出大事,現在已經是大事臨頭了。”
魏肆嗤笑一聲,又給自己滿上了一杯酒。
“這還隻是民間的亂象,邊境那邊,早就亂成一鍋粥了。
天狼關下,蠻族三十萬大軍叩關,打了快一個月了,關前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蠻族的狼騎一波接一波地沖關,連城牆都被血染紅了三層,那叫一個慘烈。”
他顯然一直關注著天狼關的戰事,語氣裏帶著幾分凝重,又有幾分篤定。
“不過好在有家主老爺子和阿凱坐鎮天狼關,一夫當關萬夫莫開,蠻族就算來勢再凶,也啃不動這座雄關。
聽說萬劍穀的沈穀主和你們齊雲宗的白大宗師,也都奔赴天狼關支援了,有這幾位宗師在,天狼關應當是穩得住的。”
薑浩微微頷首,心中稍安。
呂泰老將軍是涼州的定海神針,有他坐鎮天狼關,排兵佈陣,蠻族便打不進來,涼州便不至於腹背受敵。
“至於婁仁德和鄭展鴻兩位老將軍,也是硬氣。”
魏肆放下酒杯,對著西邊和南邊各拱了拱手,語氣裡滿是敬佩,
“婁老將軍帶著三萬邊軍,死死釘在了西境邊境,防備著常千川趁亂搞事,半步不退。
鄭老將軍更狠,帶著麾下的銳士,一路攆著黃仙巢的屁股打,都快打出涼州地界了,硬生生把那些跳樑小醜殺得聞風喪膽。”
他說著,話鋒一轉,虎目牢牢鎖定了薑浩,語氣鄭重起來,帶著提點的意味:
“薑小子,別的咱們先不說,現如今你守著這下野郡,最大的麻煩,無非就兩個。
一個,是來自涼州城福王楚元庭的明槍暗箭,他想把觸手伸到下野郡來,搶你的兵權,奪你的地盤。
另一個,就是突然爆發的妖潮,尤其是黑石峽那條貫通兩界的通天路,這纔是心腹大患,務必妥善處理,稍有不慎,整個下野郡都會變成人間煉獄!”
“前輩說的是,這兩點,正是我眼下最掛心的事。”
薑浩坦然點頭,他心裏比誰都清楚,福王的權謀算計是內憂,兩界通道的妖潮是外患,兩者疊加,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的下場。
“所以我纔跟你說,那個要來上任的楚坤,你小子可千萬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來應對。”
魏肆往前湊了湊,聲音壓低了幾分。
“這楚坤可不是什麼酒囊飯袋,他是福王楚元庭的本家侄子,也是福王座下最心腹的悍將。
如今正當壯年,一身修為已是一品巔峰,一手皇室秘傳的【赤霄靈官劍】,剛猛淩厲,殺伐無雙,真論起戰力來,半點不下於老夫,難纏得很!”
薑浩聞言,默然不語,指尖在杯沿輕輕摩挲,心中已然漸有成算。
【赤霄靈官劍法】,他早有耳聞。
這是大武朝廷皇室的鎮國絕學,專為戰場殺伐所創。
一劍出,赤霄貫空,萬靈辟易!
當年大武開國太祖,便是憑此劍法,於萬軍之中斬將奪旗,定鼎天下。
楚坤能得這門劍法的真傳,絕非等閑之輩,福王派他來,顯然是鐵了心要拿下野郡的兵權。
恐怕更深層的目的,還是想掌控高平城的武安秘境!
而魏肆能說出“戰力不下於老夫”這話,其自身的底蘊,更是深不可測。
薑浩抬眼看向魏肆,心中回想起呂清漪告知他的情報。
魏肆賴以成名的【九靈元聖刀】,亦非尋常上乘刀法,而是比上乘武學更勝一籌的絕學級刀法!
一刀既出,如九靈降世,狂獅怒嘯!
當年他憑此刀法,曾一戰斬殺三名同階一品大武師,一戰成名!
不僅如此,他還兼修了上乘橫練功法【百鍊玄身】,一身筋骨皮肉淬鍊得如同神鐵,刀槍不入,拳腳之上的造詣,同樣登峰造極。
更難得的是,他如今已是六十甲子之年,非但沒有半分氣血衰敗的跡象,反而精氣神保持在巔峰狀態,旺盛得不像話。
他的武道境界,早已邁出了最關鍵的半步,一隻腳已經踏入了【中天境】,隻待一個契機,便可破境而入,成就武道宗師!
而據呂清漪所知,呂泰老爺子曾經說過,魏肆不是不能突破,而是在刻意壓製,在積蓄力量!
隻為了等待最完美的時機,一朝破境,便要石破天驚,綻放出最璀璨的光華!
想到這裏,楚坤帶來的那點壓力,瞬間被薑浩拋到了腦後。
他的心中,反而升起了一股熊熊燃燒的戰意,渾身的血液都彷彿要沸騰起來。
他猛地起身,對著魏肆深深一拱手,身姿挺拔,目光灼灼:“魏前輩,晚輩心中有個不情之請,還望前輩應允!”
“哦?你小子有話直說,磨磨唧唧的做什麼?”
魏肆愣了一下,放下酒杯,挑眉看向他。
“晚輩想向魏前輩討教一二,與前輩切磋一場!”
薑浩的聲音鏗鏘有力,眼中滿是毫不掩飾的戰意。
“還望前輩不吝賜教!”
魏肆先是錯愕了幾息,隨即放聲大笑起來,笑聲洪亮,震得院中的枯葉都簌簌落下。
他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來,九尺高的身軀如鐵塔般矗立,虎目之中爆發出見獵心喜的精光:
“好!好小子!有膽氣!老夫就喜歡你這股子不服輸的勁!”
“切磋可以,老夫答應你了!”
魏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老夫會把自身修為,壓製在四品洗髓境後期,與你同階一戰。
不過醜話說在前頭,老夫這一身橫練體魄、幾十年的刀術造詣、還有生死搏殺的經驗。
這些東西,可壓不住,到時候你可別怪老夫以大欺小!”
“晚輩自然明白!能得前輩指點,是晚輩的福氣,何談怪罪!”
薑浩朗聲應道,心中的戰意愈發熾烈。
他從不認為同階之下,自己會弱於任何人,哪怕對方是半步宗師的刀道強者,他也有一戰之力!
“好!痛快!”
魏肆大笑一聲,抬手拍了拍薑浩的肩膀,蒲扇般的大手帶著一股雄渾的力道。
“走!這院子裏施展不開,咱們移步中院的演武場。
今日老夫就陪你好好試試手,看看你這潛龍榜天驕,到底有幾斤幾兩!”
話音落下,魏肆率先轉身,大步流星地朝著中院走去。
薑浩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戰意,緊隨其後,邁步踏入了通往演武場的迴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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