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這一晚,下野城,郡守府內,依舊亮著燈火。
前院是規整的官署廳堂,六曹房舍分列兩側,雖未正式開衙理事,卻已處處透著官署的威嚴規整。
穿過儀門往後,便是一座三進的精緻院落。
這裏本是郡守與家眷的居所,隻是呂青揚的親人家眷尚未隨行到來,偌大的院落裡,隻住了他與魏肆二人。
其餘便是呂清漪提前安排過來的幾名僕從,皆是呂家商號在下野城經營多年的老人,手腳麻利,忠心可靠。
正廳之內,燭火高燒,將屋內照得亮如白晝。
接風宴早已散去,薑浩與梵塵先行告辭離去,呂清漪卻被呂青揚留了下來。
她端坐在梨花木椅上,一身素色常服,身姿端正,鳳眸平靜地看著上首的叔公,等著他開口。
呂青揚端著一杯溫熱的清茶,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茶霧裊裊升起,模糊了他清矍的麵容。
他沉默了許久,才緩緩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呂清漪,開門見山:
“清漪,你跟叔公說實話,你對那個薑浩,到底瞭解多少?”
呂清漪心中早有準備,聞言也不慌亂,抬眸迎上呂青揚的目光,語氣堅定,一字一句地開口:
“十三叔公,薑浩是我在齊雲宗的同門師弟,也是大宗師白牧燕名下唯一的弟子。
他出身幽州麟山薑氏,雖隻是一個二流武道家族,卻憑著一己之力,十歲入青雲武院,十四歲突破九品入內院。
十五歲就上了戰場,除武道外,還兼修兵道戰陣,並且兩道修行天賦盡皆不低!
最開始,便是因為他修成了我們呂家的【風雷七殺箭】,我才關注到他。”
她頓了頓,繼續道:“自入涼州以來,他先是引動了先祖神兵【浮光震天弓】!
後來又通過了我呂家的神將秘境,引動先祖親手為之洗禮!
涼州大亂,黃仙巢掀起叛亂,兵鋒直指涼州城,他又擔任先鋒,率軍征討。
黎陽城下,卻月陣橫空出世!
以步克騎,一戰大破張歸洋!
隨後收編萬餘亂軍,以此戰績和五品圓滿的修為,登臨潛龍榜第一百零七位。
成為數百年來,唯二的兩位不是上三品的登榜者!
他的天賦、心性、格局與手段,放眼整個洪域十三州的年輕一輩,也難尋幾人能與之比肩。
清漪可以說,論未來的成就,我相信,就連我自己,也遠遠不如他。”
說這話時,她的鳳眸之中,滿是不容置疑的堅定與信任。
少女眼中的光,亮得驚人。
即便是呂青揚這般見慣了世事沉浮的老江湖,看著她這般模樣,心中也不由得微微觸動。
他沉默了片刻,指尖在桌麵上輕輕叩擊,發出篤篤的輕響,臉上卻依舊是那副不置可否的平淡神情,看不出半分喜怒。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溫潤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你說的這些,族老的信裡都寫了。
我也承認,這個薑浩,確實是個百年難遇的天驕,有勇有謀,有膽有識,是個能成大事的料子。”
他話鋒一轉,語氣沉了下來:“可清漪,你要記住,一郡之地,近百萬生民,事關重大,不是兒戲。
我既然奉了族老之命,又領了朝廷的調令,來做這個下野郡太守。
當務之急,就是先把一郡的政務、人事、財權,盡數抓到手裏,紮穩根基。
至於兵權,邊境不寧,妖潮四起,他能打能戰,能穩住防線,我可以暫時放手,不去掣肘。”
呂青揚抬眼看向呂清漪,目光深邃。
“但你也要記住,這支先鋒軍,八千精銳,說到底,是我呂家出的家底,在外人眼裏,這就是一支呂家軍。
你身為呂家嫡女,又是軍中副將,平日裏也要多留心軍中事務,多掌一分權,便多一分底氣,明白嗎?”
一句話落下,廳內的氣氛瞬間凝滯下來。
呂清漪的眉峰微微蹙起,看著上首的叔公,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最終卻又默然不語。
她知道呂青揚的顧慮,也明白他的立場,可她更清楚薑浩的為人,更相信這個一路從屍山血海裡走出來的少年。
可這些話,在呂青揚這般官場老人麵前,終究顯得有些蒼白。
祖孫二人相對無言,廳內隻剩下燭火劈啪的輕響,氣氛沉得像窗外的寒夜。
坐在一旁角落裏,抱著胳膊假寐了半天的魏肆,終於睜開了眼。
他看著廳內凝滯的氣氛,虎目一轉,頓時咧嘴一笑,粗著嗓子開口,打破了這份沉默:
“哎哎哎,大好日子,怎麼說著說著就沉下臉了?”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兩人中間,蒲扇般的大手撓了撓頭,對著呂清漪打趣道:
“我說清漪丫頭,你把那薑小子誇得天上有地上無的。
回頭老夫手癢,要拉著他切磋指點一二,要是不小心下手重了,傷了他一星半點。
你這丫頭可別跟老夫翻臉,心疼得哭鼻子哦。”
這話粗中有細,明著是打趣,實則是給兩人遞了台階,更是點破了呂清漪對薑浩那點不一般的心思。
出乎魏肆意料的是,呂清漪聞言,非但沒有半分羞澀扭捏,反而抬眸一笑。
她的一雙鳳眸彎起,落落大方地開口:
“那正好,魏爺爺的刀法冠絕涼州,薑師弟的刀法也頗有幾分造詣,能得魏爺爺指點,是他的福氣。
隻是魏爺爺可千萬要手下留情,莫要真傷了他。
不過在我看來,我這師弟也沒那麼不經揍,說不定,還能給魏爺爺一個驚喜呢。”
她說著,便站起身,對著上首的呂青揚斂衽一禮。
“叔公,時辰不早了,您一路奔波也累了,清漪就先告辭了,您早點歇息。”
呂青揚微微頷首,擺了擺手,沒再多說什麼,隻是默默看著她轉身離去。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口,才緩緩收回了目光。
廳內隻剩下了他與魏肆二人,燭火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魏肆收斂了臉上的笑意,伸手往懷裏一探,一個碩大的青皮酒葫蘆便出現在了手中。
拔開塞子,濃鬱的酒香瞬間瀰漫開來,正是他珍藏多年的三品靈酒“長安酒”。
有詩雲:
高歌長安酒,忠墳不可吞。
勸君多買長安酒,南陌東城佔取春。
這酒烈如刀,勁如火,向來是他的心頭好。
他仰起頭,咕咚咕咚大灌了一大口,長長舒了一口氣。
一雙虎目在酒意的浸染下,愈發璀璨明亮,絲毫不見醉意。
他走到呂青揚身邊,甕聲甕氣地問道:“揚哥兒,你到底咋想的?
家主的信寫得明明白白,讓我們全力配合薑浩,把下野郡打造成我們呂家的根基,你這態度,不打算聽了?
還有啊,我可看出來了,清漪那丫頭的一顆心,都快掛在那小子身上了!”
呂青揚嫌棄地瞥了他一眼,往旁邊挪了挪身子,皺著眉道:
“離我遠點,一身酒氣,熏得人頭疼。”
他說著,便站起身,走到窗邊,伸手推開了木窗。
凜冽的寒風裹挾著雪沫子瞬間灌了進來,吹得燭火一陣搖晃,也讓他精神一振。
他負手立於窗前,仰頭遙望漫天星辰,寒風吹動他頷下的長髯,嘴角勾起一抹捉摸不透的笑意。
“瞭解一個人,要觀其人,察其行,光從別人嘴裏聽來的,難免會失真。
多看看,急什麼。”
他的聲音平靜,混著風聲傳來。
“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
更何況,這是壓上我們呂家在涼州全部身家,去投資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少年人,豈能不慎重再慎重?”
“切,你啊,從小心眼子就比別人多八百個。”
魏肆嗤笑一聲,將酒葫蘆塞回腰間,擺了擺手。
“行吧,隨你折騰,反正我就是個拿刀的,你讓我砍誰我就砍誰。
不過明日,我可得去會會那小子,好好考量考量他到底有幾斤幾兩。
走了,去睡了!”
他說著,便大步流星地朝著門外走去,剛踏出正廳大門,腳步卻猛地一頓。
魏肆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感應,猛地轉頭,朝著城東薑府的方向遙遙望去。
虎目之中精光爆閃,他竟隔著數條街巷,遙遙觀望到了一幕奇景——
隻見城東方向,一縷赤紅的氣血異象裊裊升起,衝破屋頂,綻放出耀眼的赤芒。
氣血光影不斷湧動、凝聚,最終化作了一幅栩栩如生的天龍之象,在夜色之中盤旋不休,龍威赫赫!
“哦?氣血如龍,小小年紀,竟有這般深厚的肉身底蘊,有趣,真是有趣啊!”
魏肆愣了一瞬,隨即放聲大笑起來,笑聲洪亮,穿透了沉沉夜色。
他大踏步轉身,握著酒葫蘆,沒入了庭院的夜色之中。
窗邊,呂青揚同樣心有所感,眉頭微微一動,目光望向城東的方向。
寒風吹動他的衣袍,他的一張臉隱在窗欞的光影之中,明暗交錯,看不出半分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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