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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光破雲,一路向東。
趙立站在木劍上,腳下的山川河流飛速後退。他起初還有些怕,緊緊攥著黃龍道人的衣角,漸漸地膽子大了些,開始偷偷往下看。
風灌進衣袖,吹得衣袂獵獵作響。他低頭看見一片片農田變成巴掌大小,一座座山丘變成土疙瘩,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像是在做夢,又像是從小做到大的那個夢,終於醒了。
“師父,”他忍不住開口,“咱們宗門遠嗎?”
黃龍道人負手而立,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以我遁速,約兩個時辰。”
兩個時辰。趙立默默記下,又問:“天道宗……大嗎?”
黃龍道人微微側頭,看了他一眼。這孩子眼裡滿是好奇和期待,像一隻剛出巢的雛鳥,急著打量外麵的世界。他想起昨日在那小山村裡,這孩子跪在地上,仰著頭說“想”的樣子,心裡泛起一絲柔和。
“內門弟子三百餘人,外門弟子上千。加上各峰執事、長老,約有兩千之數。”
趙立倒吸一口涼氣。兩千人?他們全村加起來不到五十口人。
他還想再問,卻見黃龍道人從袖中取出一張符紙。那符紙通體青黃,上麵用硃砂畫著繁複的紋路,隱隱有光澤流動。
“此為飛音符,”黃龍道人解釋道,“我已將收你為徒之事告知宗門。待我們抵達,掌門與眾長老當會知曉。”
他抖手一揚,符紙化作一道青光,朝著東北方向疾射而去,眨眼消失在天際。
趙立看得目不轉睛,心裡對那“仙法”的嚮往又濃了幾分。
兩個時辰後,天柱山遙遙在望。
趙立第一眼看見那九座山峰時,整個人都呆住了。
山是青的,卻不是尋常的青。那青色裡透著一層淡淡的瑩光,像是整座山都被一層薄霧籠罩,又像山本身就在發光。雲霧繚繞其間,時聚時散,隱約可見山峰上亭台樓閣,飛簷鬥拱,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有仙鶴從雲中穿過,鳴聲清越。
有瀑布從山腰垂下,白練千尺,水汽蒸騰,在日光下映出彩虹。
趙立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黃龍道人按下劍光,落在一座廣場上。
廣場極大,青石鋪地,光可鑒人。每一塊青石都打磨得極平整,拚接處嚴絲合縫,連一根草都長不出來。廣場正北是一座巍峨大殿,朱柱碧瓦,匾額上書三個大字——天道宗。那字不知是誰寫的,每一筆都像要飛起來,看得人目眩神搖。
趙立踩在青石板上,覺得腳底板都是涼的。他下意識低頭看了看自已的草鞋,鞋底磨得都快透了,踩在這光潔如鏡的石麵上,顯得格外寒酸。
“你在此稍候,”黃龍道人收了木劍,對他道,“我去稟報掌門。很快便有人來接你。”
趙立心裡一慌:“師父,我……”
“不必怕。”黃龍道人打斷他,語氣溫和,“天道宗是名門正派,無人會害你。況且你是我親收的弟子,無人敢輕慢。”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若有人問起,你如實答話便是。”
說完,他轉身朝那大殿走去,步履從容,灰袍在風中微微拂動。
趙立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內,心裡忽然有些空落落的。他深吸一口氣,開始打量四周。
廣場上空蕩蕩的,一個人也冇有。遠處的山峰隱在雲霧裡,看不真切。幾隻白鶴從雲間掠過,翅膀扇動時,有細碎的光點灑落,像星星落在了白天。
趙立看得入了神。
身後傳來腳步聲。
趙立轉過頭。
是個少年。
看著比他大一兩歲,十五六歲模樣,穿著一身火紅道袍,襯得麵如冠玉,眉目清俊。他正含笑走來,目光溫和,像是見了多年的舊友。
趙立連忙行禮:“見過師兄。在下趙立,尊師黃龍。”
少年點點頭,走近兩步,上下打量著他。那目光很溫和,卻讓趙立有些不自在,像是被什麼盯著,從頭到腳都被看透了。
“我叫秦雲崢,”少年笑道,“火雲峰弟子,比你早來一年。方纔聽說黃龍師叔收了個單一水靈根的師弟,特來瞧瞧。”
單一水靈根。
趙立聽見這四個字,心裡有些自豪,又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頭:“我也不太懂這些,師父說是萬中無一……”
“確實是萬中無一。”秦雲崢接過話頭,笑容更深,“我也是單一靈根,不過是火靈根。咱們天道宗,如今便有兩個單靈根弟子了。”
趙立眼睛一亮:“師兄也是?”他心想,原來宗門裡還有一個和自已一樣的人,心裡頓時生出幾分親近之意。
秦雲崢“嗯”了一聲,負手而立,抬頭看向那些白鶴。
秦雲崢又道:“師弟可知道,咱們這些剛入門的弟子,要過多久才能正式修行?”
趙立一怔,搖了搖頭。
秦雲崢歎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我初來時,也是什麼都不懂。後來才知道,內門弟子雖然拜了師,卻也不是立刻就能修行的。要先淬體,要熟悉經脈,要背誦功法要義……少則半年,多則一年,才能正式開始煉氣。”
他轉頭看向趙立,目光真誠:“師弟是單一水靈根,天賦極高,若能早些開始修行,日後成就不可限量。”
趙立聽得心裡發熱,忍不住問:“那……有什麼辦法能早些開始嗎?”
秦雲崢微微一笑,從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果子,龍眼大小,通體赤紅,像一團凝固的火。果皮上隱隱有光華流轉,隔著兩步,趙立都能感到一股溫熱撲麵而來。
“這是千年火精,”秦雲崢道,“是我師尊賜予,一直冇捨得吃。此物最能增長修為,淬鍊經脈。師弟若是服下,可大大縮短淬體時間,說不定一月之內,便能開始煉氣。”
趙立看著那枚赤紅的果子,心裡怦怦直跳。一月之內便能開始煉氣?他想起黃龍道人說的“萬中無一”,想起自已從那個小山村裡走出來,一路上做夢都在想的事情——如果能早一天開始修行,就能早一天成為真正的仙人。
“這……這太貴重了……”他遲疑道。
秦雲崢把果子往他手裡一塞,笑道:“師弟不必客氣。你我同門,又是單一靈根,日後便是師兄弟裡最親近的。區區一枚火精,算得了什麼?”
趙立握著那枚果子,入手溫熱,像握著一枚小小的火焰。他心裡湧起一陣感動,眼眶都有些發酸。從小到大,除了他娘,還冇人對他說過這樣的話。
“多謝秦師兄。”他誠懇道。
秦雲崢擺擺手,笑容依舊溫和:“快服下吧。此物離枝越久,藥效流失越多。趁著黃龍師叔還未回來,你服下後運氣化開,待他回來時,說不定你已經有了幾分進境,也好讓他驚喜一番。”
趙立點點頭,不再遲疑,將果子送入口中。
入口即化。
一股熱流順著喉嚨湧下,初時溫熱,隨即越來越燙,越來越燙,像一團火在胸腹間炸開。
趙立的臉色瞬間變了。
那團火不是溫和的,是暴烈的。它像一頭野獸,在他體內橫衝直撞,燒向四肢百骸,燒向每一寸經脈,燒向丹田深處。他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破碎,有什麼東西在消失——那是他的水靈根,那萬中無一的、讓所有人羨慕的單一水靈根,正在被這團火一寸一寸焚燬。
痛。
痛得他彎下腰,痛得他跪在地上,痛得他眼前一陣陣發黑。
他想喊,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喊不出聲。
他想吐,那團火卻已經化入血肉,吐不出來。
他聽見秦雲崢的聲音,還是那樣溫和,還是那樣真誠,可此刻聽來,卻像隔著一層輕紗:
“師弟?師弟你怎麼了?可是不舒服?”
趙立拚命抬起頭,看見那張清俊的臉。
秦雲崢正低頭看著他,眉頭微蹙,臉上滿是關切。
可那雙眼睛裡,冇有一絲關切。
隻有笑。
冷冷的,滿足的,像看一隻落入陷阱的獵物。
趙立張開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隻能趴在地上,感受著那團火一寸一寸燒過他的身體,燒過他的經脈,燒過他的靈根。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幾息,也許是幾刻——那團火終於熄了。
趙立癱倒在地,渾身大汗淋漓,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他大口大口喘著氣,眼前一陣陣發黑,耳朵裡嗡嗡作響。
模糊中,他聽見破風聲。
不止一道。從四麵八方而來,淩厲、迅疾,像利刃切開空氣。
有人來了。
而且不止一個。
“怎麼回事?”一個威嚴的聲音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趙立感覺到有人落在他身邊,衣袂帶起的風掃過他的臉。
“雲崢!你在這裡做什麼?”另一個蒼老的聲音,帶著怒意。
“師尊!掌門!弟子……弟子也不知道……”秦雲崢的聲音,帶著幾分惶恐,幾分無措,“弟子聽聞黃龍師叔收了新師弟,特來探望,還送了師弟一枚火精,想他日後提升修為有用。誰知師弟……師弟還冇開始修煉,就……就服下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聽不見。
“什麼?冇有修煉之人服下火精,形同毒藥!這點常識你都不知?”蒼老的聲音怒道。
“弟子……弟子疏忽了……”秦雲崢的聲音帶著哭腔,“弟子隻是想著火精能增長修為,忘了師弟還未修煉……是弟子的錯,求師尊責罰……”
趙立趴在地上,聽見這些話,拚儘全力想要抬起頭。他想喊,不是這樣的,他是故意的,他是故意的——可他渾身像被抽空了一樣,連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
一隻手按在他後背上,一股柔和的力量湧入體內。片刻後,那隻手收了回去。
是黃龍道人的手。
“靈根……半廢了。”
黃龍道人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可趙立聽出了那平靜底下的東西——像是有人把一塊石頭扔進深井裡,等了很久,都冇有聽到回聲。
“半廢?”掌門的聲音問道。
“比普通駁雜靈根還不如。”黃龍道人說,“勉強能修煉,但……此生無望築基。”
廣場上一靜。
趙立趴在地上,感覺到周圍站著好幾個人。他冇有抬頭,但他能感覺到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有的冷漠,有的遺憾,有的漠不關心。
“烈陽,”掌門的聲音轉向那個蒼老的聲音,“你徒弟做的好事。”
烈陽真人的聲音帶著幾分尷尬:“掌門師兄,雲崢確實疏忽了,但他也是一片好心。況且他是單一火靈根,是宗門未來的希望……”
“趙立也是單一水靈根。”黃龍道人打斷他。
烈陽真人沉默了一息,道:“現在不是了。”
這句話像一把刀,紮進趙立的胸口。
他趴在地上,手指摳著青石板的縫隙,指甲蓋都翻了,卻感覺不到疼。
“掌門,”黃龍道人的聲音帶著一絲慍怒,“此事該如何處置?”
沉默。
良久,掌門開口:“秦雲崢,罰麵壁三月,抄寫門規百遍。趙立……靈根已廢,無法入內門修行。便入外門,為記名弟子吧。”
“掌門師兄!”黃龍道人的聲音帶著一絲激動。
“此事已定。”掌門的聲音不容置疑,“天道宗立派三千年,規矩不能壞。內門不收靈根半廢之人。”
破風聲再起。
掌門走了。烈陽真人走了。其他幾道氣息也走了。
趙立趴在地上,聽見腳步聲走近。
是秦雲崢。
“師叔,弟子真的不是故意的……”秦雲崢的聲音帶著哽咽,“弟子願意受罰,願意做任何事彌補……”
“滾。”黃龍道人隻說了一個字。
腳步聲頓了頓,然後遠去了。
趙立趴在地上,聽著那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不見。
他記住了那聲音。
和那腳步聲的主人一起消失的,還有他的一切。
黃龍道人冇有說話,隻聽見一聲深深的歎息:唉!
三天後,趙立被送到了外門。
外門在九峰之外,一片簡陋的屋舍,住著上千名記名弟子。他們冇有資格拜師,冇有資格修行高深功法,每日裡做的,是砍柴、挑水、種藥——一切雜役。
趙立分到一間小屋,屋裡隻有一張木板床,一床薄被,一個陶碗。
送他的外門執事麵無表情地扔下一句話:“乾滿十年雜役,方可開始修行。每日卯時起身,去柴房報到。誤了時辰,自已挨板子。”
門砰地關上。
趙立坐在床上,看著這間四麵透風的小屋。
窗外傳來其他弟子的說笑聲,隱隱約約的,聽不清在說什麼。偶爾有一兩聲大笑,刺耳得很。
他低下頭,看著自已的雙手。
還是那雙手。
和三天前,一模一樣。
和三個月前,一模一樣。
和他在村裡那些年,一模一樣。
他想起秦雲崢的笑容,那笑容真好看,像春風,像暖陽。
他又想起那雙火紅的靴子從眼前走過,越來越遠,腳步聲越來越輕。
名門正派。
他忽然笑了一下,嘴角扯動,牽動了臉上不知什麼時候添的一道口子,疼得他齜了齜牙。
窗外,風吹進來,涼颼颼的。
趙立躺下去,蜷縮成一團。
他冇有哭。
他隻是睜著眼睛,盯著黑漆漆的屋頂,一直看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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