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雜役院的生存法則------------------------------------------,從來冇有人會教你。,告訴你見了誰要低頭、什麼時候該躲、什麼東西能拿、什麼話說了會死。這些東西,要麼你自己琢磨出來,要麼你用自己的皮肉甚至性命去換。。,什麼都不懂。那時候他還以為進了仙門就是好日子,起碼能吃飽穿暖。頭一個月,他因為多吃了一個餅,被幾個老雜役堵在茅房後麵揍了一頓,斷了一根肋骨。冇人管,冇人問。他自己爬回屋裡躺了三天,喝涼水咽窩頭,等骨頭自己長好。——不該拿的彆拿,哪怕隻是一張餅。。學得最痛的一次,是他來的第一年冬天。那天他在倉庫搬東西,偶然聽見兩個外門弟子的談話。說的是外門丹房最近在試煉新丹藥,缺一個試丹的雜役。所謂試丹,就是把那些藥性不明、可能有毒的丹藥給雜役吃,看看反應。死了就死了,冇死就算雜役運氣好。,二話冇說就吃了。那丹藥入腹便如火燒,他在床上吐了一天一夜的黃水,感覺丹田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住,擰了又擰。到最後他以為自己要死了。但他冇死。那份試丹記錄交上去之後,外門丹房賞了他三顆下品聚氣丹。他把丹藥捧在手裡,看了看自己被毒得發青的指甲,一句話冇說。——雜役在玄清門,不算人。他們是一次性的工具。——有些是觀察來的,有些是用血買來的。比如靈獸峰守門弟子的脾氣各有不同,逢單日是張師兄,他心情好的時候不會罵人,逢雙日是李師兄,他心情再好也會踹你兩腳。比如後廚的小劉有個瘸腿老母在山下,偶爾提到這件事能換半碗剩粥。比如每到月初發丹藥的時候,王管事心情最好,犯了錯也最多挨兩鞭;可到了月末,若是丹藥對不上數,哪怕隻是碎了一點渣,也會往死裡打。,但日積月累下來,陸凡將它們織成了一張粗糙的網。這張網保不住他的尊嚴,但保住了他的命。,陸凡很早就悟出來了——彆被修仙者注意到。,做對了也好做錯了也好,隻要修仙者冇注意你,你就是安全的。而一旦被注意,不論好壞,麻煩都會隨之而來。因為修仙者看雜役,就像人看地上的螞蟻。有人會蹲下來逗螞蟻玩,有人會一腳踩死螞蟻,但冇有人會真正在乎螞蟻的死活。,瘸腿陳用了十年才悟出來。趙大柱到現在還冇悟透。,王管事分派完活計,眾人散開。陸凡被分到和幾個雜役一起修繕雜役院東南角的籬笆牆。那堵籬笆在秋風中搖搖欲墜,幾根木樁已經被蟲蛀空了,再不修就要倒。,旁邊一個叫阿六的少年雜役忽然湊過來低聲說:“陸哥,你昨天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膽?當著那麼多人的麵,孫浩讓你跪你就跪,讓你擦靴你就擦靴,我還怕你會跟他頂起來呢。”
陸凡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阿六比他小半歲,來玄清門不到兩年,臉上的表情還算鮮活,還冇被消磨成那種灰沉沉的顏色。
“頂起來會怎樣?”陸凡繼續用麻繩紮籬笆。
“那還用說?他煉氣五層,動動手指頭就夠你受的。”阿六縮了縮脖子,“不過陸哥你也真能忍。要是我,就算不還手,起碼也要爭辯兩句。”
“爭辯兩句又會怎樣?”
阿六愣了一下。
陸凡將麻繩繞了兩圈,打了個結,使勁拽緊:“爭辯他會收手嗎?”
“不會。”
“那爭辯隻會讓他多踹兩腳。”陸凡頓了頓,“所以不爭辯。”
“可那樣……多窩囊啊。”阿六小聲嘀咕。
旁邊的趙大柱聽見了,嗤笑一聲:“窩囊?窩囊能活命。我告訴你小子,這院子裡骨頭最硬的,骨頭都爛了三年了。”他用下巴指了指雜役院門口那棵大槐樹,“底下埋著的,都是‘不窩囊’的。”
阿六臉色白了白,不敢再說話。
秋風颳過,將枯葉吹得滿地亂滾。陸凡低頭紮籬笆,目光平靜。他冇有說實話。
不爭辯,不是窩囊。是他在冇能力翻臉之前,先活下去。
午飯的鐘響了。
今天的午飯由後廚新來了個雜役打飯,一個瘦高個,姓馬。陸凡聽說過這人——他也是偽靈根,剛來一個月,還不太懂規矩,前幾天因為頂撞了後廚的管事,被罰在山門口跪了一天一夜。
老馬拿大勺舀粥的時候,手有些不穩,半勺粥灑在了鍋台上。後廚小劉正在一旁剔牙,瞧見了,上去就踹了他一腳。
“廢物!粥都舀不穩!你知道這靈穀多貴嗎?灑一勺你一個月都彆想再吃!”
連雜役也欺負雜役。
陸凡垂著眼皮,端著自己的陶碗走上前。小劉橫了他一眼,忽然咧嘴一笑:“喲,這不是昨天被孫浩師兄踩的那個嗎?陸凡,聽說你昨天跪著給師兄擦靴子,擦得可認真了?”
旁邊幾個打飯的雜役都低下了頭。
陸凡將陶碗放在鍋台上:“師兄,粥。”
小劉又笑了兩聲,纔給他舀了一勺。舀得很少,碗底都冇蓋住。陸凡冇說什麼,端著碗轉身離開。走了兩步,他聽見小劉在身後說:“這人啊,天生就是下賤的命。要是誰敢踩老子,老子拚死也要咬他一口。”
陸凡腳步未停。他在心裡寫下了又一筆賬。
這三年,他在心裡記了很多筆賬。不是他要記,而是如果不記下來,那些東西會在胸口爛成一團膿,早晚把他自己毒死。每一腳、每一巴掌、每一句侮辱,他都存在心裡那團微弱的火苗旁邊。火苗不會滅,賬也不會忘。
傍晚時分,陸凡去靈田收工。靈田的管事雜役老周叫住了他:“陸凡,明天一早物資處分發丹藥,王管事點了我跟你去幫忙。寅時就到,彆晚了。”
陸凡點點頭。他心裡微微一動——分發丹藥,意味著能近距離接觸到丹藥。他倒不是想偷,那是找死。但他想看一看,摸一摸,聞一聞。
回到屋裡,陸凡照常檢查了藏在床板夾縫裡的幾樣東西。一把鏽跡斑斑的小刀,是從廢棄礦洞裡撿來的,刀刃已鈍,但勉強能割斷麻繩。一小截蠟燭,他從倉庫角落撿來的。幾枚銅錢,是他三年全部積蓄。還有一枚下品靈石碎片,指甲蓋大小,是他有次在靈礦廢棄礦渣裡翻到的,靈力微弱得幾乎感知不到。
這是他所有的身家。四年雜役,全部家當。
陸凡看著這些東西,沉默片刻,又將床板合上。還不夠。憑這些家當,他什麼都做不了。他需要更根本的東西——更強的實力,或者更多的資源。而這兩樣,都需要一個契機。
次日寅時,陸凡趕到物資處。物資處設在半山腰的一排石屋裡,是玄清門存放低階物資的地方。丹藥、符紙、低品靈石之類的,都從這兒分發。高階的東西另有專門的藏寶閣,那是陸凡連靠近的資格都冇有的地方。
老周帶著陸凡和其他兩個雜役在物資處門口等著。等了一盞茶的工夫,一個灰衣管事開門出來,掃了他們一眼:“今天分的是這批外門弟子的月度丹藥。你們手腳利索點,東西搬出來之後按區域擺好,弟子們來領的時候覈對名冊。”
陸凡和老周等人將裝丹藥的木箱從庫房裡搬出來,按標簽分門彆類地擺在長桌上。聚氣丹、辟穀丹、清心丸、回靈散——陸凡一樣一樣地搬,一種一種地記,下品聚氣丹的丹瓶是灰色的,粗陶質地,丹藥有指甲蓋大,微微泛黃,藥香很淡。回靈散是粉末狀,用紙包裝著,封得嚴嚴實實。辟穀丹是深褐色的,龍眼大一顆,據說吃一顆能頂一頓飯,陸凡從冇吃過。
他的手在那些丹瓶上停留了一瞬。隻是短短一瞬。
擺好後,外門弟子陸續來領取。陸凡站在一旁負責遞送登記冊。前幾個弟子還算正常,領了丹藥就走了。有一個生麵孔的女弟子多看了陸凡一眼,大約是注意到了他手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傷疤。陸凡低著頭,冇和她對視。
快結束時,一個熟悉的身影走過來。孫浩。
孫浩今天氣色不錯,腰間的法劍換了一把新的,劍鞘上鑲著一枚下品靈石,走動時鍼芒般的靈光一閃一閃。他排到桌前,將腰牌往桌上一拍:“這個月的丹藥。”
老周趕緊遞上名冊讓他簽字。孫浩簽了字,拿了丹藥,轉身要走。剛邁出兩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站在旁邊遞名冊的陸凡。
“又是你?”
陸凡垂下眼瞼。孫浩似乎想起了昨天在觀戰台的事,嘴角勾了勾,卻冇有發難。畢竟這兒是物資處,管事的灰衣弟子就在旁邊。
“好好乾。”他拍了拍陸凡的肩膀,力道不輕,帶著幾分戲謔,“雜役也是有前途的嘛。你看你這手腳,天生就是伺候人的料。”
說完他揚長而去。老周在旁邊鬆了口氣,低聲對陸凡說:“忍忍,忍忍就過去了。”
陸凡收回目光,繼續遞下一份名冊。
往回走的路上,天已經亮了。林間鳥鳴陣陣,遠處的群峰沐浴在晨光中,雲海翻湧。陸凡走在最後麵,從袖口裡摸出一個小紙包——那是剛纔分發丹藥時,一顆滾落到桌下角落的下品聚氣丹。也不知道是哪瓶掉出來被踢進去的,乒乒兵兵滾了好一陣才停下。
他冇有偷。他是等到所有弟子都離開後,在打掃時從泥裡撿起來的。他抬頭看向前麵的老周,老周正和其他兩個雜役說話,冇注意後麵。
陸凡將紙包攥緊,塞回袖中。他快步跟上了隊伍。
夜裡回到破屋,陸凡將油燈點上,把紙包開啟。那顆下品聚氣丹沾了泥,表麪糊了一層灰土。他用袖子仔細擦乾淨,放在桌上打量了很久。丹藥微微泛黃,藥香很淡——這是他在物資處聞了一上午之後才能分辨出來的差彆。上品丹藥香濃鬱,下品丹藥香寡淡。
他深吸一口氣,將丹藥放入口中。
暖流在經脈中遊走了約十二息,然後消散,依然冇有留在丹田。但十二息,他以前吃下品聚氣丹,最多堅持六七息。他知道這不是錯覺——他的經脈,似乎比以前能容納更多的靈氣了。
三年來日複一日的打坐引氣,雖然每一次都以失敗告終,但經脈在一次又一次的沖刷中,終究變得比以前寬敞了那麼一點點。這點變化微小到幾乎察覺不到,但確實存在。
陸凡在黑暗中睜開眼,摸索著找出那枚靈石碎片。指甲蓋大的下品靈石碎片,靈力微弱,他一直捨不得用。
他將靈石碎片握在掌心,再次閉眼,嘗試引氣。這一次,靈氣走的不是天地間的路,而是從他掌心直接湧入經脈。這股靈力比聚氣丹更純粹,像一縷冰涼的泉水,順著他的手臂經脈一路往上。走了約莫二十息,又消散了。
陸凡睜開眼,掌心的靈石碎片已經黯淡了幾分。他非但冇有失望,反而笑了起來。一個無聲的笑,嘴角牽起,將那張木訥的臉上擠出了幾道淺淺的弧線。
二十息。就算用的是一塊靈石碎片,這也是二十息。比他剛來時強了三倍不止。
他吹滅油燈,躺在漆黑的破屋裡,望著看不見的天花板。
第二天清晨,天空陰沉沉的,鉛灰色的雲層壓低到了山腰。上午陸凡照常乾活,在靈田拔草時,聽見旁邊田埂上兩個雜役在小聲議論。
“刑台上跪著的那個孩子……纔多大?看著跟小山差不多年紀。”
“就為了偷半塊餅?至於嗎……”另一人聲音有些發顫。
陸凡的心沉了一下。趙小山。今天早上點名時他就不在。他直起身,望向雜役院的方向。遠處山腳那棵大槐樹旁,隱約能看到一個小小的身影跪在刑台上麵,風把他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
“王管事這回是真火了。昨兒夜裡丟的餅,今早就在趙小山床底下找到了。”
陸凡冇有說話。他把拔草的竹筐放好,跟田埂上的雜役說了一聲“我去喝口水”,然後大步向山下走去。
老槐樹下,刑台。那是玄清門懲戒雜役的地方,一塊三尺見方的青石板,上麵終日不見陽光,石縫裡長了暗紅色的苔蘚。趙小山跪在石板中央,額頭磕在石板上,渾身都在抖。風把他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他單薄的衣服被吹得獵獵作響。
王管事拄著竹鞭站在一旁,臉上冇什麼表情。旁邊還圍著幾個雜役,都低著頭不敢出聲。
陸凡快步走過去。一個雜役拽住他的袖子:“彆去。”
陸凡掙開,走到刑台前。王管事掃了他一眼:“你來乾什麼?今天靈田的活乾完了?”
“還冇有。”陸凡說,“我來看看他。”
“有什麼好看的?他偷東西。”王管事用竹鞭指了指趙小山,“這院裡什麼都能容,就兩樣不能容。一是偷,二是頂撞修仙者。他犯了一樣,跪滿一天隻是小懲。明天還要打十鞭。”
趙小山的肩膀抖得更厲害了。陸凡看了一眼刑台上的趙小山,轉向王管事:“王管事,那半塊餅不是他偷的。”
王管事的眼睛眯了起來。
“是我給他的。”陸凡說。
周圍幾個雜役抬起了頭。王管事目光在陸凡臉上停了片刻:“你給他的?昨天晚飯後我查過你們的屋子,餅在後廚鎖著的櫃子裡。你從哪裡拿的?”
陸凡沉默了一瞬。後廚的規矩他很清楚——所有食材都鎖在櫃子裡,鑰匙在小劉身上。冇有任何雜役能在夜裡拿到後廚的餅,除非翻窗進去。而他從昨晚到現在都冇有靠近過後廚一步。說是他給的,等於把偷竊的嫌疑攬到自己身上。
他沉默了兩息,然後平靜地說:“那是我攢下來的。每天午飯省半塊餅,攢了七八天,攢出完整的一塊,昨天給了他。”
王管事愣了一下。周圍的雜役也都愣了。省半塊餅給彆人——這在雜役院,跟把自己的命分彆人一半冇什麼區彆。
王管事上下打量著陸凡,忽然嗤笑一聲:“你倒是仗義。”他轉過頭,用竹鞭指了指趙小山,“起來。”
趙小山顫顫巍巍地從石板上爬起來,額頭磕破了皮,滲出一絲血。他的臉凍得煞白,嘴唇發紫,渾身還在不停地抖。
“看在有人替你擔的份上,跪到這兒就行了。但是陸凡——”王管事的竹鞭轉向他,“既然是你攢的餅,那就是你的。你把自己那份給了他,那是你的事。可下回再出這種事,你們兩個一起跪。”
陸凡走上前,摻住趙小山的胳膊。趙小山站都站不穩,整個人靠在陸凡身上,牙齒咯咯地打戰。陸凡把他的一隻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扶著往回走。
走了幾步,陸凡冇有回頭,低聲說了一句:“小山。以後彆餓到去偷。”趙小山低著頭,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陸哥……我餓。”
陸凡沉默了。他的喉結滾了滾,似乎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最後他隻是在趙小山肩頭拍了拍,用自己都聽不太清的聲音說了一句:“再撐一撐。”
他把趙小山送回屋子,將自己的被子給他蓋上。然後以最快速度回到靈田,在王管事發現之前,重新蹲在田埂上拔草。下午的活很重,挑水、劈柴、搬骨粉。晚飯後,又是那條熟悉的路,那個熟悉的山坡。
今天山坡上的風很大。陸凡坐在青石上,望著陰沉沉的天空。厚厚的雲層壓在山巔,見不到一絲光亮。七十二峰隱匿在雲霧中,看不到劍光,聽不到鶴鳴。整個世界都是灰暗暗的。
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如果趙小山今天冇有他,會怎樣?或者說,如果有一天他也像趙小山一樣被按在刑台上,誰會來替他說話?答案很明確——冇有人。
趙大柱不會,老孫不會,瘸腿陳不會。他們不是壞人,但他們已經被磨平了。磨平了的人,隻會低頭,不會出聲。至於修仙者,更不會。一個雜役的死活,在玄清門連一粒塵埃都算不上。
不能指望任何人。
陸凡將手中最後一個小石子丟進草叢。石子落地,發出一聲輕響,淹冇在風聲裡。然後他站起身,拍拍褲子上的泥土,走下山去。
明天會有新的活。後天也會有。日子會這樣一天一天地過,直到有一天他也被磨平,像趙大柱一樣叼著草莖蹲在角落裡說“認命吧”,或者像瘸腿陳一樣佝僂著腰沉默不語,或者在某個冬夜凍死在破屋裡,被草蓆一卷,埋進山下那片無名墳地。
但他偏不。
那團微弱的火苗還在胸口燒。弱小得像狂風中一根蠟燭,就是不肯滅。他知道這個地方,這個玄清門雜役院,葬送了無數人的不甘和夢想。他不會讓這些東西也葬送掉他的。
他還要找那個契機。那個能讓他掙脫枷鎖的契機。
他不知道那個契機就在幾天之後,在後山的一座廢棄礦洞裡,一個灰撲撲的古樸石瓶正安靜地躺在碎石堆中,等待被他發現。此刻他隻是一步一步地走在雜役院泥濘的小路上,天色黑透了,秋風嗚咽,百步之外有一個什麼也看不見的未來。
但他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