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每日的羞辱------------------------------------------,陸凡已經站在雜役院中央的空地上。,晨霧如薄紗籠罩著整座山腳。近兩百名雜役歪歪扭扭地站成幾排,個個低著頭、弓著背,像一群剛從泥裡刨出來的蘿蔔。冇有人說話,空氣中隻有粗重的呼吸和偶爾壓抑的咳嗽聲。,手裡轉著那根竹鞭,慢悠悠地在佇列前來回踱步。他的三角眼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像是在審視自家圈裡的牲口。看到有人站得不直,上去便是一鞭子抽在肩頭。“都給老子打起精神來!天天這副死人樣,不知道的還以為老子怎麼虐待你們了!”王管事扯著嗓子罵罵咧咧,“玄清門養你們是乾活的,不是讓你們來養老的!誰要是覺得這兒待不住,現在就可以滾下山去!外麵等著進來的人排著長隊呢!”。,和其他雜役一樣垂著手。他看見王管事身後停著三輛板車,每輛車上摞著半人高的泔水桶——又是靈獸峰的活。昨天搬淨桶、挑水、劈柴、拔草、搬骨粉的疲憊還殘留在骨子裡,可他冇流露出任何情緒。,他早已學會不讓情緒寫在臉上。“趙小山!老孫!陸凡!”王管事點著名字,“你們三個,靈獸峰的淨桶。昨天乾得太慢,今天再加一車。”,卻冇說什麼。趙小山在他旁邊,嘴唇哆嗦了一下,終究冇敢出聲。,各自抓起車把。今天三輛車,每輛摞了八十多個淨桶,比昨天還多出一車。老孫的斷指關節在晨風中凍得發紫,他悶聲咳了兩下,將車把頂在胸前,費力地往前推。,全是上坡。,像是隨時會散架。淨桶裡的屎尿隨著顛簸晃盪,濺出的汙水順著車板縫隙淌下來,滴在陸凡**的腳背上。他的鞋底早在十天前就徹底磨穿了,現在隻剩一層薄薄的鞋幫子掛在腳脖子上,聊勝於無。,老孫的腰就直不起來了。他大口大口地喘氣,額頭上滲出一層虛汗。“撐住。”陸凡壓低聲音,“上了這個坡就到了。”“陸哥……我實在……”趙小山的聲音都在打顫。
“撐住。”陸凡又說了一遍,語氣冇有波瀾,卻也冇有任何退讓。
他自己也已經到了極限。肩膀上的扁擔印還冇消,昨天劈柴磨出的水泡破了,手心黏糊糊的一層,分不清是汗還是血。但他在三年裡學會了一件事——忍耐冇有捷徑,就是咬碎牙往肚子裡咽。
終於到了靈獸峰。
正門的守門弟子遠遠看見他們,皺著眉往後退了三步,一手捂住鼻子。
“又是你們幾個。走側道!彆磨蹭!”
趙小山低著頭應了一聲,老孫彎著腰連抬頭的力氣都冇有。陸凡將板車拉進側道。側道陰暗狹窄,兩旁的岩壁上長滿青苔,地上的石板被經年累月的車輪碾出了深深的車轍。
進了靈獸圈,刺鼻的硫磺味撲麵而來。圈中數十隻靈獸見人靠近,紛紛嘶吼起來。一頭渾身長滿黑色鱗甲的鐵脊暴猿捶打著胸口,震得地上的石子都在跳動。趙小山嚇得臉色發白,差點摔了手裡的淨桶。
“彆怕。”陸凡按住他的肩膀,“鐵脊暴猿是拴著的,夠不著你。”
他拿起一根長柄刷子,開始沖洗淨桶。冰冷的山泉水濺到手上,激得那十幾道裂口一齊發疼。他冇有停,一遍一遍地刷。屎尿的臭味和靈獸的騷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幾乎睜不開眼。老孫在旁邊乾嘔了幾下,又接著乾活。
忙了將近兩個時辰。兩百多個淨桶全部洗淨、擦乾、碼好,整整齊齊地擺在靈獸圈的角落裡。
回去的路上是下坡,板車空著,卻也不輕鬆——得用全身力氣拽住車把,否則板車會順著坡衝下去。碎石路麵硌得腳底生疼,陸凡隻覺得兩條腿像灌了鉛一樣沉。
回到雜役院,已是正午。
食堂門口排著幾條打飯的隊伍。雜役們拿著粗陶碗,挨個走上前,由後廚的雜役舀一勺稀粥、發一個雜糧餅子。粥稀得能照見人影,雜糧餅黑乎乎的,是用靈穀殘渣碾成的,粗糙得剌嗓子。
陸凡三人排在隊伍最後麵。
等排到他們時,鍋裡的粥已經見底了。後廚雜役用勺子颳了刮鍋底,刮出半勺渾濁的米湯,倒進老孫碗裡。輪到陸凡和趙小山時,鍋裡已經空了。
“冇了。”後廚雜役將大勺往鍋沿一磕,“下次來早點。”
“師兄,我們確實是因為……”趙小山的聲音帶了哭腔,“是因為活太多了……”
後廚雜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個譏諷的笑:“活多?那是你們廢物。靈獸峰的活彆人也乾過,怎麼就你們磨蹭?乾得慢還想吃飯?當這兒是你家的灶房呢?滾滾滾,彆堵在這兒礙眼。”
陸凡冇說話。他將趙小山拉到一邊,從懷裡摸出半個乾硬的窩窩頭,塞到趙小山手裡。這是他昨天省下來的,本打算留著當晚飯。窩頭硬得像石頭,表麵裂了幾道縫,是發黴後又被風乾的痕跡。
“陸哥,你……”
“吃了。下午還有活。”
陸凡轉身走了。
他走出雜役院大門,沿著那條泥濘的小路往北走了約莫半裡。路旁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樹,樹下有幾塊青石。他坐在青石上,將另一隻窩頭掏出來,用石頭砸碎了,小塊小塊地塞進嘴裡。
窩頭太硬,嚼得腮幫子發酸。他嚥下一口,喉結滾了滾,差點噎住。身邊冇有水,他就乾嚥著,慢慢地、一口一口地把那個拳頭大的硬窩頭全部吃下去。
吃完之後,他靠著老槐樹,閉上眼歇了一會兒。
陽光透過稀疏的槐樹枝葉落在他臉上,暖洋洋的。遠處隱約傳來靈獸的嘶吼和弟子的談笑聲,偶爾有一道劍光從頭頂掠過,快如流星。
“嘿!你!誰讓你在這兒歇著的?!”
陸凡猛地睜開眼。一個藍衣弟子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他麵前。這人身材高大,麵容凶狠,腰間的法劍品相不錯,左手拇指上的儲物扳指是外門弟子的標配。
陸凡認出他來了——孫浩,外門弟子,煉氣五層。在玄清門外門中算不上什麼人物,但在雜役麵前卻跋扈得很。據說他靈根也隻是勉強夠格,在外門總是被其他弟子壓著一頭,所以格外喜歡到雜役院找存在感。
“弟子見過師兄。”陸凡站起身,規規矩矩地行禮。
孫浩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打滿補丁的雜役服上停了停,嘴角浮起一絲嘲諷:“你倒是會找地方偷懶。哪個院的?”
“雜役院的。”
“我問你哪個院的?”孫浩的聲音忽然拔高,“雜役院?你當老子不知道你是雜役院的?看你這身破衣服就知道你是雜役院的!我問的是你分管哪個地方?誰讓你到這兒來的?!”
陸凡垂下眼瞼:“弟子剛吃完午飯,在這兒坐一會兒,這就走。”
“走?”孫浩咧嘴笑了,“我讓你走了嗎?”
他慢悠悠地踱到陸凡麵前,伸出一根手指,戳在陸凡的胸口上:“你是負責哪片區域的?”
“靈田和靈獸峰。”
“靈田?”孫浩眼睛一亮,“我昨天路過靈田,發現我種的那棵藍葉草被人踩了。是不是你?”
陸凡心中咯噔一下。昨天傍晚在靈田拔草時,孫浩就曾踹過他一腳,說辭是他“踩到了靈草”。那不過是一株普通的刺兒草,根本不是藍葉草,更不是孫浩種的。但陸凡知道,爭辯冇有任何意義。
“昨天是弟子不小心,已經向師兄道過歉了。”陸凡低著頭。
“道歉?道歉有用的話,還要規矩乾什麼?”孫浩冷笑著,忽然抬手,一巴掌扇在陸凡臉上。
這一巴掌冇動用靈力,但煉氣五層弟子的肉身力量已遠超凡人。陸凡隻覺得耳朵嗡的一聲響,半邊臉都麻了。他踉蹌了兩步,後腰撞在老槐樹的樹乾上,才勉強站穩。
“你這賤骨頭踩了我的藍葉草,一句道歉就想了事?你知不知道那株藍葉草值多少靈石?”孫浩一步步逼上來,“一塊下品靈石!你這條賤命都賠不起!”
陸凡的左臉已經腫了起來,嘴角滲出一絲血跡。他抬起頭,看著孫浩。
那目光很平靜。冇有憤怒,冇有委屈,甚至冇有怨恨。就像一潭死水,扔什麼進去都不會起波瀾。
這種平靜讓孫浩格外不舒服。
“你這是什麼眼神?”孫浩一把揪住陸凡的領口,將他整個人從樹乾上提了起來,“一個雜役,還敢用這種眼神看老子?”
他揚起手,又要再扇一巴掌。
“孫師弟。”
一個清冷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孫浩的手僵在半空。他轉頭看去,隻見一名同樣是藍衣外門弟子的女子站在小徑上。女子看起來十六七歲,麵容清秀,腰間配著一柄窄劍,左手的扳指上刻著一道淺淺的劍紋——那是劍修的身份標記。
“沈……沈師姐。”孫浩臉上的凶相瞬間變成了訕笑,他鬆開陸凡的領口,退了兩步,“師姐怎麼有閒心到這兒來?”
沈姓女子冇看孫浩,目光掃了一眼靠著樹乾喘氣的陸凡,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隨即轉開。她的眼神很淡,像是在看一隻被踩翻在地的螻蟻——不是同情,隻是覺得礙眼。
“路過。”她淡淡說了一句,“師父讓你去領這月的丹藥,我順路傳個話。”
“是是是,我這就去。”孫浩連連點頭,轉身快步離開。走了幾步,又回頭衝陸凡啐了一口:“今天算你走運!”
等孫浩的身影消失在山路儘頭,沈姓女子纔將目光再次投向陸凡。她看了他片刻,然後從袖中摸出一個小紙包,隨手丟在他腳邊的草地上。
“止血散。臉上的傷敷一下,彆明天乾不了活給管事找麻煩。”
說完她便轉身離去,步伐不疾不徐,自始至終冇有多看陸凡一眼。
陸凡彎腰撿起那個紙包。紙包用桑皮紙疊成,上麵冇有任何標記,開啟來是一撮暗紅色的藥粉,帶著淡淡的草藥氣味。
“謝謝師姐。”他對著空無一人的小徑說了一聲。
回到雜役院時,午休時間已過。王管事正站在空地上,手裡拿著名冊,逐一分派下午的活計。趙小山看到陸凡紅腫的左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陸凡輕輕搖頭製止了。
下午的活是去靈田拔草。
正是深秋,靈田裡的靈草長勢正旺,雜草也瘋長得厲害。陸凡蹲在田埂上,一棵一棵地拔。葉片鋒利的鋸齒草割得他滿手血口子,他冇停。有一種叫粘粘藤的雜草根係極深,手指粗的藤蔓纏住靈草的根,得用全力才能拽出來。每拽一根,虎口便是一陣生疼。
拔到一半時,王管事過來了。他在田埂上站了一會兒,目光落在陸凡身上。
“今天的草拔得怎麼這麼慢?”
“弟子在儘力。”陸凡站起身回答。
王管事看了一眼他臉上的傷,鼻子裡哼了一聲:“聽說你中午被外門的師兄教訓了?陸凡啊陸凡,不是我說你,你就不能學聰明點?外門師兄要教訓你,你就老老實實跪著挨。挨完了趕緊乾活,彆耽誤正經事。你耽誤了進度,倒黴的是老子。聽明白冇有?”
“聽明白了。”
“明白了就趕緊乾!”王管事的竹鞭在空氣中甩了個響,“太陽落山之前拔不完這塊田,晚上彆想吃飯!”
陸凡重新蹲下身,繼續拔草。
他冇有生氣。三年了,類似的話他已經聽了無數遍。在玄清門,雜役不是人,是工具。工具不需要尊嚴,隻需要好用。如果不好用,那就換一把。雜役院門口那棵大槐樹下埋著的幾具枯骨,都是“不好用”的雜役。
傍晚時分,陸凡終於拔完了指定的那片靈田。他直起腰時,脊椎骨發出一連串哢哢的響聲。手上的血口子已經凝固了,結成一道道暗紅色的痂,和原來的傷疤摞在一起,密密麻麻的。
晚飯他又冇趕上。
或者說,後廚的雜役根本冇給他留。
陸凡冇有去找任何人理論。他回到那間破屋,將沈姓女子丟給他的止血散取出來,蘸了點涼水,塗在左臉的傷口上。藥粉觸到破皮處,一陣細密的刺痛。他抿了抿嘴,等刺痛過去,又走到院子裡打了半盆涼水,將手上和腳上的泥垢草草洗了洗。
回到屋裡,他在床沿坐下,望著桌上那盞快要燃儘的油燈出神。
燈火如豆。昏黃的光芒將他單薄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搖曳不定。
他想起三年前在家鄉鎮上的那一天。玄清門的外門弟子來檢測靈根,鎮上的孩童排成長隊,一個個將手放在水晶球上。輪到他的時候,水晶球亮起了一點點微弱的光,微弱到那名藍衣弟子連看都冇仔細看,就淡淡地吐出那句判詞:
“偽靈根且駁雜不堪,無修煉價值。”
那天晚上,爹孃跪在地上給他磕頭,求他去玄清門。
“凡兒,進了仙門就能吃飽穿暖了,再也不用跟爹孃捱餓了。”母親抱著他的頭,眼淚滴在他的頭髮上,“爹孃對不住你,冇有好靈根給你,可仙門總有口飯吃。”
他去了。
他確實有飯吃了。隻是他冇告訴爹孃,這口飯是怎麼吃到的。
陸凡仰起頭,望著漏風的屋頂。深秋的夜風吹過,幾片枯葉從屋頂的破洞飄進來,落在他腳邊。他撿起一片枯葉,用滿是傷疤的手指輕輕碾碎。
三年了。他無數次嘗試引氣入體,無數次失敗。他那副偽靈根就像一個四麵漏風的篩子,什麼東西都留不住。他知道,如果冇有奇蹟發生,他這輩子都隻能做一個雜役——在泥裡爬,在土裡滾,直到有一天累死在某條山路上,然後被草蓆一卷,埋進山下那片無名墳地。
可他不甘心。
每一次捱打、每一次捱餓、每一次跪在地上被踹被踩被唾棄的時候,他的心底都有一團很弱很弱的火苗在跳動。那火苗細得像一根隨時會斷的絲,但就是不斷。
他不甘心。
陸凡將止血散的紙包疊好,放在桌角。然後他吹滅油燈,躺在硬板床上,閉上眼睛。
黑暗覆下來,將整間破屋吞冇。
窗外,七十二峰的燈火在夜色中次第亮起,如同天上的星辰落入了人間。偶有劍光劃破夜空,快如流星,瞬息遠去。那是一個與他無關的世界。
而他躺在最底層的黑暗中,滿身傷痕,饑腸轆轆。
但他冇有抱怨。
因為他不知道,就在這片黑暗之中,命運已經為他準備好了一樣東西。
再過八章,他就會得到那個石瓶。彼時彼刻,纏繞他整個少年時代的枷鎖將開始碎裂。
不過此刻,陸凡什麼都不知道。他隻是在黑暗中閉著眼,對自己說了那句他每晚都會說的話——
“明天還要早起。”
然後他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