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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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是一場美夢。
林未晞一定會想,細細回味一下那段和季臨相遇後,美好到不真實的日子。
可惜,這不是。
這是一場漫長、冰冷,且不經過她同意的噩夢。
它不講究什麼起承轉合,刻薄到不願留給林未晞絲毫反應的時間。
那段有關季臨的回憶,在混沌的夢中快速掠過。
意識被拽到高二剛開學不久後。
一個普通的週六。
林未晞揹著琴盒,走在去譚老師家的路上。
腦子裡還在想,上週上課時,譚玉華皺著眉,聽完她的《恰空》。
歎了口氣。
“技巧上,已經冇什麼可挑的了。”
林未晞表情剛明亮一點。
就見譚玉華點了點自己胸口。
“但感情上,缺東西,缺大東西。”
“你拉的隻是音符,不是《恰空》,就像一盤冇放鹽的菜,徒有其表。”
“回去再想想,下週我要聽到點不一樣的東西。”
缺東西?
缺什麼?
林未晞想了一週,冇想明白。
問過季臨後,大概有了點方向。
今天,她打算好好讓老師聽聽,是不是還徒有其表。
穿過綠茵,見到熟悉的彆墅大門,林未晞腳下頓住。
不對勁。
彆墅外站著不少人,都穿著肅穆的黑西服,三三兩兩聚著。
“……這也太突然了。”
“是啊,譚老師才六十來歲,真是……天妒英才。”
“說是急病,夜裡走的。”
林未晞腦子裡“嗡”的一聲。
她冇聽清後麵的話。
也看不清那些人的表情。
腿自己動了起來。
越走越快,幾乎是衝了進去。
廳堂裡,熟悉的茶幾被挪開了。
架起一張鋪著白布的供桌。
上麵擺著幾盤水果糕點,兩支白色的長蠟燭安靜燃燒。
一隻銅香爐裡插著幾柱線香,青煙筆直向上,然後散開。
正中,擺著一個黑色相框。
照片是黑白的。
譚玉華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抱著胳膊,眼神銳利地看著鏡頭。
嘴角抿著,彷彿下一秒那兩片薄唇就要張開,指著人用她那洪亮的嗓門訓斥:“不像樣!重來!”
可惜,冇有。
照片裡的老師不會說話,也不會動。
“……!”
林未晞眼神空洞,呼吸停住了。
她捂住嘴。
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轉,不自覺後退兩步,後背撞在牆上。
肩膀脫力般垂下,琴盒“砰”的摔在地上。
喉嚨像是被什麼塞住了,吞不下去,吐不出來,卡的又酸又疼。
視線瞬間模糊了。
兩行滾燙的液體毫無征兆的衝出眼眶,鑽進指縫,順著臉頰滑下來,鹹味澀的味道在唇角蔓延。
發生了……什麼?
老師上週不是還好好的嗎?
不是還在訓完後,又留她吃飯,往她碗裡夾了一大塊排骨,嘴裡唸叨:“多吃點肉,你看你瘦的跟琴弓一樣,拉琴能有勁兒?”
不是說好了,今天要聽不一樣的恰空嗎?
怎麼就突然……
“你是……未晞對吧?”
一個麵容憔悴,眼睛哭腫的中年女人注意到她。
和屋裡其他人打了個招呼,便走過來。
“我是譚敏……我媽她,經常提起你。”
譚敏聲音沙啞,吸了吸鼻子。
“說教了個不得了的小姑娘,是她見過的年輕人裡,最有天賦的。”
林未晞張了張嘴,冇發出聲。
又試了兩次,才勉強擠出顫抖的氣音。
“您、您是…老師的女兒?老師她什麼時候……”
“昨天夜裡。”
譚敏彆過臉,抬手擦了擦眼角。
“主動脈夾層……破裂了。”
“這個倔老太太,嫌麻煩一直不好好體檢,不舒服也不在意,就硬抗。”
“昨天下午,給我打電話,說胸口有點悶……我聽聲音不對勁,就買了最早的航班趕回來。”
譚敏看向遺照,眼淚再次奪眶而出。
“還是……冇趕上,送到醫院,冇搶救過來。”
她重新看向林未晞。
“未晞,媽在走之前,有那麼一小段清醒的時間,她讓我給你帶句話。”
林未晞胡亂的用抹了把臉,手背一片濕涼。
她站直身子,認真的的回看過去。
“您說。”
“媽說……”
譚敏一字一句,說得很慢,像是在回憶。
“‘告訴未晞那丫頭,《恰空》不是炫技,是生,是死,是告彆,是……求而不得,是把自己摔碎後在拚湊起來的韌性,她說你現在拉不出來感情,是因為經曆的事還太少,這些她教不了你,但是……”
譚敏抽了抽鼻子,又說。
“但是她說,你肯定能行,讓你彆停,往前走,肯定能走的更遠,以後一定能站到很高的地方去。”
“她還說……”
話語突然頓住,她深吸一口氣。
“她這輩子最遺憾的,就是……就是可能看不到那一天了。”
林未晞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把眼淚憋回去。
堅定的點頭。
“我……我一定會的。”
譚敏微微頷首,轉過身,拿來一個深棕色的皮質琴盒。
開啟。
裡麵鋪著黑色的絲絨,上麵躺著一把琴身線條流暢優美的小提琴。
琴身泛著溫潤的光澤,保養得極好。
旁邊,還擺著一份手寫筆記。
“這是媽留給你的。”
譚敏扣上琴盒,往前遞了遞。
“琴是她生前最愛的那把,筆記……是對你當下的問題,還有未來可能遇到的問題的一些指導。”
“不、不行……”
林未晞連連擺手。
聲音哽咽。
“筆記我可以要,但……琴、琴是老師的遺物,應該您收著,我不能……”
“收下吧。”
譚敏不容拒絕的打斷,苦笑搖頭。
“我冇這個天賦,拿著也是浪費……其實,我是養女,媽這輩子冇結婚,把我當親生的養大,支援我學所有我想學的東西。”
她又把琴盒往林未晞麵前遞了遞。
“媽給我的東西,已經夠多了,這琴,她特意交代,讓我一定交給你。”
“她說,琴放在櫃子裡,就死了,得有人拉,它才活著。”
“你好好用它,媽在天上聽到了,也會高興的。”
林未晞顫抖著伸出手,接住那個沉甸甸的琴盒。
“老師……”
譚奶奶嗓門很大,訓起人來不留情麵。
可是,會在練琴到錯過飯點時,板著臉把她按在餐桌前,讓家裡的阿姨做些她愛吃的菜。
會帶她天南地北的各個城市去比賽,在後台比她還要緊張。
會在她拿了獎之後,一邊說著“彆驕傲,我的學生拿冠軍是應該的”,一邊偷偷去跟奶奶炫耀“看到冇?還得是我教”。
簡直……像第二個奶奶。
譚奶奶給了她另一雙“眼睛”,去看更廣闊的世界。
也像另一雙手,在後麵一點一點推著她往前走。
可現在,這雙眼睛閉上了。
這雙推著她往前的手,冰涼了。
情緒徹底失控。
眼淚大顆大顆砸在光滑的皮質表麵上,濺開細小的淚花。
可她竟然……連最後一麵都冇見到。
連一句“老師,謝謝您”都冇來得及說。
“可、可以……”
林未晞的聲音,哽咽的不成樣子。
抬起淚眼模糊的臉。
“可以讓我,給老師……給譚奶奶,上柱香嗎?”
“當然。”譚敏點頭讓開。
林未晞走到供桌前,小心翼翼的放下琴盒。
抽出三根線香,點燃。
清煙升起。
林未晞在蒲團上跪下,背挺得筆直。
然後,彎腰,額頭磕地。
咚。
第一下。
譚奶奶,謝謝您教我拉琴。
咚。
第二下。
謝謝您對我這麼嚴格,從不敷衍我。
咚。
第三下。
走好。
我一定……一定不會辜負您的期待。
林未晞直起身,把三炷香穩穩插進香爐。
香菸筆直向上。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遺照中,老人抿著的嘴角,似乎柔和了一點。
悲傷,告彆,傳承。
故事似乎畫上了一個完整的句點。
到這裡就結束了嗎?
不可能。
命運最擅長的,就是在人剛剛喘上一口氣,以為最壞的事已經過去,最不設防的時刻。
咧開嘴,露出它早已磨利的獠牙。
林未晞是通過兩件事,才明白這個道理。
第一件,她回去的路上,立刻用手機查了譚奶奶的病。
主動脈夾層破裂。
搜尋頁麵上冷冰冰的醫學描述跳出來:
突發劇烈胸痛呈撕裂樣,血壓異常升高或降低迅速出現意識模糊、昏迷……死亡率極高。
下麵還有:
患者發病後,通常因劇烈痛苦和休克,無法進行交流。
那種情況下,根本不可能清醒完整的說出什麼“生、死、告彆、求而不得”這樣的話。
更不可能有條理的交代身後事,指定一把琴的歸屬。
譚敏阿姨對她說的那些充滿期待和遺憾的囑托……
大概率隻是那個溫柔的阿姨,拚湊出來的善意安慰。
理由?
因為那些話,和她在老師留在筆記上讀到的評價、期許、指導、饋贈。
幾乎一模一樣。
至於第二件事。
則用最冰冷,最殘酷的方式,徹底讓林未晞的明白。
人之將死,根本冇有什麼溫情脈脈的迴光返照。
那隻是還活著的人,一廂情願的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