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8包廂裡，音樂換成了舒緩的藍調。
林硯把那群氣氛組暫時遣散了，偌大的空間隻剩下他和桑檸兩人。
他給桑檸的杯子續上溫水。
“說真的，師妹，”林硯靠在沙發裡，“你那個多模態融合演算法的核心思路怎麼想到的？上週技術部那幾個海歸博士開評審會，眼睛都看直了。”
桑檸捧著溫熱的杯子。
其實那份演算法的核心思路並非憑空而生。早在周謹行門下時，她已展露出令人側目的天賦。
十八歲跳級完成本科學業，二十歲碩士期間獨立發表的論文，就被領域頂刊收錄，引用率至今居高不下。
導師曾斷言，她是他收過最出色的學生，假以時日，她能在人工智慧與醫療的交叉領域開闢新的路徑。
師兄師弟們撓破頭也解決不了的問題，她往往隻是靜靜看一會兒，便能解決，讓人又羨又妒。
甚至有頂尖科技公司在她碩士畢業前就遞來橄欖枝，開出驚人待遇，求她加盟。
隻是後來……
林硯感嘆：“你要是沒嫁給傅沉舟就好了，早三年咱們一塊創業，說不定現在都成首富了！”
桑檸沒接話。
早三年，她剛嫁入傅家，正學著如何做一個懂事的傅太太。
“不過現在也不晚。”林硯很快調整情緒，笑著看她，“等你正式歸隊，咱們聯手，到時候，什麼MIT、斯坦福的團隊，都得看咱們臉色。”
這話說得有些孩子氣的狂妄，但桑檸知道，師兄有說這話的底氣。
他本就天賦極高，加上敢拚敢闖，深藍能迅速崛起並非偶然。
“師兄，”桑檸輕聲問，“你當初創業，最難的時候是什麼？”
林硯想了想：“最難啊……應該是第二輪融資前吧。連續見了四十八個投資人，被拒絕了四十七次。”
他笑了笑，眼神有些悠遠：“那時候我就想，要是你在就好了。你總是能一眼看到問題的關鍵。”
桑檸握著杯子的手微微收緊。
林硯看著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
“其實我一直不太明白。傅沉舟他確實是個商業天才，傅氏在他手裏擴張的速度有目共睹。但你和他，根本是兩個世界的人。”
他頓了頓，斟酌用詞。
“我以前甚至猜過，你愛上他，嫁給他，是不是因為有種同類相吸的感覺？畢竟天才總是孤獨的。”
傅沉舟也是商界天才中的天才。
他二十歲接手風雨飄搖的傅氏部分產業，以鐵腕和驚人的判斷力，三年內令其市值翻番。
他主導的幾次併購案，至今仍是全球商學院課堂上的經典案例。
他留學時，在常春藤名校雙脩金融與計算機，主持開發的幾項核心專利，後來成了傅氏難以被逾越的護城河。
可他在商業帝國翻雲覆雨，與桑檸這種沉浸於微觀演算法、探索未知規律的天才，如同晝夜，涇渭分明。
桑檸抬起眼，目光平靜。
“不是。”她說，“我嫁給傅沉舟，是因為……”
桑檸還沒說完，放在一旁的手機卻震動起來。
螢幕上跳躍的名字是：婆婆。
桑檸看了眼時間，晚上九點四十七分。
這個時間，周婉如很少會直接打電話給她。
通常都是通過傭人傳話，或者讓陳默聯絡。
林硯也看到了螢幕上的字，眉頭蹙起。
桑檸拿起手機，接通。
“媽。”
電話那頭，周婉如的聲音不冷不淡：“桑檸，你現在在哪裏？”
桑檸頓了頓：“在外麵，和朋友吃飯。”
“這麼晚了還沒回家，以後這種不正經的朋友別交了。”
周婉如訓斥了一句，便直接切入正題。
“明天上午十點，家裏有幾位重要的客人過來。你今晚回老宅，幫著收拾一下。張媽年紀大了，我不放心。”
命令的口吻十分流暢。
在過去的一千多個日夜裏，這樣的吩咐桑檸接到過無數次。
準備茶點，插花，整理書房，接待某位突然造訪的遠親……
都是些瑣碎卻必須女主人親自操持以示重視的事。
她總是應下，然後默默完成得很出色。
有時是在傅沉舟深夜未歸的晚上，有時是在她自己也身體不適的清晨。
桑檸握著手機，目光落在包廂角落一盆綠植上。葉片在空調微風中輕輕顫動。
聽筒裡，周婉如還在繼續。
“還有，明早六點你起來準備銀耳蓮子羹，那個你熬得最好，客人裡有一位吃齋。點心要低糖的，李太太有糖尿病。這些你都得親自盯著，不能出岔子。”
以往，桑檸會在這時說“好的，媽，我知道了”。
但這一次，她聽著那些細緻入微的要求，看著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模糊的輪廓，和脖子上那隻小小的飛鳥。
她開口，拒絕道。
“媽，我今晚回不去。”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
“你說什麼？”
桑檸不想鬧得太僵，但也不想再去傅家做這些事。
她找了個藉口：“我身體不太舒服，需要休息。老宅的事，可以讓管家多費心。或者……詩婉最近不是常去嗎？她對這些也很熟悉。”
提到蘇詩婉，周婉如的語氣明顯緩和了些，但隨即又染上不悅。
“詩婉是客人，怎麼能讓她做這些？你是傅家的媳婦，這是你該做的。”
現在倒是記得她是傅家媳婦了。
桑檸閉上眼，復又睜開：“媽，我真的不舒服。明天的重要場合，如果我狀態不好，反而會失禮。”
這是她第一次用這樣的理由推拒。
電話那頭的沉默拉長了，帶著隱隱的怒氣以及難以置信。
周婉如大概從未想過，這個三年來溫順沉默的兒媳，會有拒絕她的一天。
“桑檸，”周婉如的聲音沉了下來，“你是不是覺得，沉舟最近對詩婉好，你就鬧脾氣？我告訴你，男人在外麵的事，女人要大度。你這樣使小性子，隻會把他越推越遠。”
桑檸聽著這些熟悉的教導，隻是覺得可笑。
她沒辯解，隻是重複：“對不起，媽，今晚我真的過不去。”
“……好，你好得很。”周婉如咬牙切齒丟下一句話，掛了。
桑檸慢慢放下手機，朝林硯笑笑。
“讓師兄見笑了。”
林硯一直屏息聽著，此刻輕哼一聲，豎起大拇指。
“幹得漂亮，師妹！早該這樣了！”
桑檸卻沒什麼勝利的喜悅。
“她會不會去找傅沉舟告狀？”林硯擔心。
桑檸無所謂：“隨便。”
告狀又如何呢？
距離協議到期，隻剩五十七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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