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頂會所的日式包廂隱蔽在竹林深處。
桑檸推開移門，茶香混合著檀木氣息撲麵而來。
老師周謹行正在茶席主位，垂目擺弄紫砂茶具。
聽見動靜，周謹行抬眼。
三年未見，她的老師，這位學術界泰鬥鬢角白髮多了些。
他看了桑檸兩秒，什麼也沒說，隻抬手示意她落座。
林硯坐在下首，沖桑檸擠眉弄眼。
桑檸安靜地跪坐在周謹行對麵。
茶水注入杯中，聲響清越。
“喝茶。”周謹行推過一杯。
桑檸雙手接過，小口啜飲。
頂級的金駿眉，溫潤回甘。
半晌，周謹行終於開口，聲音沉緩。
“三年了。”
三個字，藏著太多未盡之意。
桑檸放下茶杯：“是。”
“聽說你結婚了。”
“嗯。”
“嫁的是傅家人。”
“是。”
周謹行又給自己斟了杯茶。
“當年你在我門下，是近十年天賦最高的學生。”
林硯在旁用力點頭，忍不住插話。
“何止！師妹那個模型思路，比MIT那邊早了整整一年半！當年要是繼續做下去，現在——”
“現在怎麼樣？”
周謹行打斷他，目光仍落在桑檸臉上。
“現在你每天不做研究而是給人做飯？”
桑檸手指蜷了蜷，沒反駁。
林硯急忙打圓場。
“老師您別這麼說，師妹這三年也沒閑著！她私下研究的那個多模態融合演算法——”
“資料呢？”周謹行問。
桑檸從隨身包裡取出一個銀色U盤，輕輕推過桌麵。
周謹行沒接，隻問：“什麼方向？”
“醫療影像智慧診斷，重點在罕見病早期篩查。”
桑檸聲音很輕。
“準確率比現有最優模型提高23.6%，誤診率降低至0.7%。”
林硯補充。
“而且計算資源消耗隻有同類模型的六成！這要是落地，能救多少人您想想！”
周謹行終於拿起那個U盤，在掌心掂了掂。
“三年，就做了這個？”
“還有配套的增量學習框架，解決模型在實際應用中資料稀疏的問題。”
桑檸頓了頓。
“論文初稿剛寫完，想請老師把關。”
周謹行沉默地看著她。
包廂裡的光線從竹簾縫隙漏進來，在桑檸側臉投下細碎陰影。
她坐得筆直，脖頸到肩線的弧度透著一股脆弱的倔強。
“為什麼現在拿出來？”周謹行問。
桑檸抬起眼：“我要離婚了。”
茶匙碰到杯壁，發出清脆一聲響。
林硯瞪大眼睛。
“離婚？你和傅沉舟？什麼時候？”
“還有兩個月。”桑檸語氣平靜。
周謹行終於慢慢靠向椅背。
這位一向不苟言笑的學術權威，似乎笑了一下。
“所以，打算回來了？”
“是。”桑檸說，“實驗室如果還有位置，我想回來。”
“位置一直有。”
周謹行喝了口茶。
“但你荒廢了三年，跟不跟得上，要看你自己。”
林硯急道。
“老師！師妹這哪裏是荒廢！她這叫臥薪嘗膽！她的新演算法要是公開，國內外多少機構得搶破頭——”
“所以呢？”
周謹行看他一眼。
“演算法厲害，人就一定跟得上？”
他轉向桑檸，語氣嚴肅。
“科研不是一個人埋頭做出來一個模型就結束了。團隊協作、專案推進、資源爭取，這些你三年沒碰，生疏是必然的。”
桑檸點頭：“我明白。”
“明白就好。”
周謹行從隨身公文包裡抽出厚厚一遝檔案，推到她麵前。
“下個月，國家要啟動智醫計劃招標，這是預審材料。裏麵有三道關鍵難題，行業內目前沒人完全攻克。”
林硯探頭一看，倒吸涼氣。
“老師！這難度也太大了吧！就算是我們實驗室全員上，兩個月都不一定——”
“你做不做？”周謹行隻問桑檸。
桑檸翻開材料。
密密麻麻的公式、資料、臨床需求。
她快速瀏覽了幾頁，眼神專註起來。
那是林硯熟悉的、屬於曾經的桑檸的眼神。
“我做。”桑檸合上檔案，“需要什麼資源？”
“實驗室所有許可權對你開放，人員隨你調配。”
周謹行說。
“但我要看到切實的進展報告，每週一次。”
“好。”
“另外。”周謹行頓了頓。
“下週三跟我去趟衛健委，見見專案總負責人。你穿正式點，別像以前那樣衛衣牛仔褲。”
桑檸怔了怔：“我也去？”
“演算法是你做的，你不去誰去？”
周謹行站起身。
“難道要我這把老骨頭去聊技術細節？”
林硯哭喪著臉：“老師，那我呢？我也要去嗎？”
“你？”周謹行瞥他一眼，“把去年那個自動駕駛專案的爛攤子收拾乾淨再說。客戶投訴郵件都發到我這兒了，傅氏集團那麼大個單子，你交的什麼玩意兒？”
林硯哀嚎：“那不能怪我！是傅氏那邊對接人根本不懂技術還瞎指揮——”
“別找理由。”周謹行打斷他，“我要的是結果。”
說完，他率先走出包廂。
林硯趴在桌上，生無可戀。
“我都創業當老闆了，以後可是身價上億的霸總！怎麼還要被老師罵……”
桑檸收拾好檔案，輕聲說。
“師兄，謝謝你。”
“謝什麼。”林硯擺擺手，又忍不住笑。
“說真的，看到你回來，我比拿到投資還高興。這三年……你過得不容易吧？”
桑檸沒回答這個問題。
她隻是拎起包，說：“走吧，別讓老師等。”
……
三人走出雲頂會所時，已是下午兩點多。
春日陽光正好，會所門口的銀杏剛抽新芽。
周謹行的車先到了，他臨上車前回頭看了眼桑檸。
“週三，上午九點，別遲到。”
“不會。”
車開走後，林硯感嘆道。
“老師其實特別高興。他昨天還跟我唸叨，說你要是真的一輩子當家庭主婦，就是學術界最大的損失。”
“對了，我給你準備了一個驚喜，你——”
林硯話沒說完，桑檸身後傳來一個好聽的聲音：
“咦？這不是嫂子嗎？”
桑檸轉身。
傅沉嶼倚在一輛亮藍色跑車旁。
墨鏡推到頭頂，露出那雙多情的桃花眼，一身騷包的印花襯衫配白色休閑西褲。
他目光在桑檸和林硯之間轉了轉。
他認得林硯，還有剛剛上車的那位鼎鼎大名的泰鬥周謹行。
都是如今迅速崛起的AI研究領域大神級別的存在。
嫂子除了臉蛋和廚藝之外，都很平平無奇，怎麼會和他們在一起？
可是，看桑檸和他們不是很熟的樣子，他覺得也許是巧合。
傅沉嶼沒多想，主要是他現在肚子裏麵咕咕叫。
他轉向桑檸。
“嫂子，我餓了。”
桑檸：“……？”
“你上次做的那個紅燒排骨，我惦記好久了。”
傅沉嶼無賴地表示。
“今天剛好有空，去你那兒蹭頓飯唄？”
桑檸默了默。
“江南苑沒什麼菜，得去超市買。”
“我陪你去！”傅沉嶼立刻說，“當苦力，拎菜。”
林硯不放心地看著桑檸。
桑檸搖搖頭，用眼神示意沒事。
等林硯的車離開，傅沉嶼才收起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打量桑檸。
“嫂子，你真認識林硯？”
“不太熟。”桑檸說。
傅沉嶼盯著她看了幾秒，拉開車門。
“走吧嫂子，買菜去。今天我想吃糖醋魚、紅燒排骨、還有你上次做的那個什麼豆腐羹……”
桑檸：“……”
……
同一時間，傅氏集團總裁辦公室。
蘇詩婉帶來的餐盒擺在辦公桌正中。
四層紫檀木食盒，每道菜都精緻擺盤，像藝術品。
傅沉舟拿起筷子，又放下。
“不合胃口？”蘇詩婉關切地問。
“我特意問了陳助理你喜歡吃什麼菜，又找了五星級大廚學了好久才做出來的。”
“你費心了。”傅沉舟揉了揉眉心。
“我早上吃得晚，還不餓。”
說罷，他狀似無意地看向陳默。
“今天江南苑那邊沒送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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