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休息室裡,史姥姥的感歎聲漸漸平息。
史作舟雖然嘴上還在嘀咕著“萬惡的資本主義”,但身體卻很誠實地陷在柔軟的沙發裡,擺弄著那個讓他愛不釋手的以諾手環。
餘弦冇有在這個話題上過多停留,他把視線轉向溫曉:
“參觀也參觀完了,咱們說正事吧。”
聽到餘弦的聲音,溫曉雖然還在盯著鍵盤,卻好像突然把腰肢挺直了些,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了膝蓋上。
“目前兔子洞版本開發到什麼進度了?”
溫曉深吸了一口氣,迅速地把電腦螢幕轉了過來:
“我昨晚......熬夜把核心的‘分散式儲存’合約架構搭好了,前天給你的映象檔案裡,包含了‘謠言協議’更新模組,隻要用私鑰簽名新版本,就可以‘感染’到每個節點上了。”
她看了眼餘弦,又繼續講道:
“‘積分競價’演演算法,我也找了些複用程式碼正在製作中,可能這週末就能有個預覽版......下週,我就可以開始做‘非同步討論組和論壇’的功能了。”
餘弦點了點頭,整個產品共分為四個模組:
1、負責更新版本的“謠言協議”;
2、負責儲存使用者上傳內容的“分散式儲存架構”;
3、負責調控所有節點工作優先順序的“積分競價演演算法”;
4、負責使用者互動、非同步資訊流轉的“討論組和論壇模組”。
溫曉到目前為止,已經完成了:
第一部分“謠言”,也就是他們用於安裝節點的BadUSB“你壞壞”工具;
第二部分“儲存”也做完了,可以隨時更新到節點上;
第三部分“積分”正在做,按溫曉所說,應該本週內可以完成;
第四部分“論壇”就是下週主要的開發重點。
進度已經很符合甚至超過預期了。
餘弦看著那些整齊的程式碼,由衷讚歎道:
“效率很高。”
溫曉好像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
餘弦感覺氛圍古怪,總覺得從上週日溫曉私自除錯音訊,他著急吼了對方後,溫曉的狀態就不太對勁。
不對,應該是再早之前,好像就已經有點不對勁了。
該不會是和那些音訊有關吧......可也冇見張洋和李博學他們這樣呀?
但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等有空再好好找她問一問。
“我也把我們這邊的進度同步一下。”餘弦從包裡拿出那個行動硬碟:
“這幾天,我把目前市麵上能找到的變種音訊都蒐集得差不多了。什麼‘恐怖教室’、‘神秘醫院’、‘主人小貓’、‘修仙模擬器’之類的衍生版本,加起來大概有上百個。”
說到這裡,餘弦不動聲色地看了眼溫曉。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短暫交彙,溫曉立刻會意地垂下眼簾,手指抓緊了衣角。
有些話不能在這裡說。
比如,這些音訊並不是原封不動的儲存下來,而是經過了溫曉的那個“清洗”流程。
剔除掉那個可能帶有惡意指令的“黑箱補丁”,再把從楊依依學姐那裡拿來的、純淨的、相對安全的MCH原始檔注入進去。
這招“狸貓換太子”,能避免他們無意間成為“公交車係”音訊的傳播者,防止那個不明來曆的黑箱補丁造成大規模感染。
但這登入日誌30天的覆蓋期還冇過去,隻能把知情範圍控製得越小越好。
餘弦頓了頓,語氣自然地接了下去:
“這些音訊,我都已經分類......整理好了,等儲存模組一上線,就可以直接作為首批資源釋出。”
“上百個?”邵乂乂咋舌:
“他們製作速度也太快了吧?真的要實現‘元宇宙’了?”
史作舟迫不及待地直起身子,邀功似的指了指窗外:
“不僅資源全了,超級節點我們也搞定了。”
他拿出手機上的地圖,語氣滿是得意:
“多虧了溫曉那個‘你壞壞’指令碼,昨天下午我和老餘跑斷了腿,把學校幾十台公共電腦上都植入了節點程序。”
“你壞壞指令碼?”邵乂乂疑惑地看了眼溫曉。
“就是BadUSB,溫曉寫的快速安裝工具。”餘弦扶額,幫史作舟解釋了他的黑話:
“目前看來,主要的生活區和教學區,都已經部署好節點了。隻要有人路過這些地方,兔子洞的訊號就能自動中繼。”
他看了一眼落地窗外的雨幕:
“不過,你們北區這邊稍微麻煩點。這邊都是高層公寓,地麵節點的藍芽訊號很難覆蓋上來,這裡的訊號中繼可能會有斷層。”
邵乂乂大驚道:
“啊!那我們豈不是成了孤島上的孤島?”
史作舟猛地一拍大腿,把那個黑色以諾手環亮了出來:
“這就得看咱們的秘密武器了!隻要有了這玩意,高度和距離都不是問題了!”
他把手腕伸到溫曉麵前,手指在曲麵屏上劃拉著,調出了那個畫素兔子圖示:
“兩位學妹,你們看!最近主樓那邊免費發了很多這種手環,它訊號很強、防水性好、待機持久,而且上麵適配的應用不多,學生們都在找能用的軟體。”
他越說越興奮:
“咱們完全可以把兔子洞適配到這個係統上啊!這不就相當於一個不會掉線的移動基站嗎?”
“免費發的?哪個公司這麼有錢?”邵乂乂湊近看了看。
溫曉也看著那個手環,似乎有些遲疑,又抬起頭,目光越過史作舟,看向對麵的餘弦。
“我也覺得可行。”餘弦接收到她的目光,點了點頭:
“這個手環既然是安卓底層,適配難度不大。咱們可以拆出來一個節點包,藉著大家對手環的軟體需求,一起推廣出去。”
“好......好的!”溫曉伸手接過史作舟遞過來的手環,用力點頭答應。
......
幾人又討論了一會兔子洞的技術細節。
趁著話頭停頓的間隙,餘弦看向一旁的邵乂乂。
“對了,我想跟你們請教一件事。”他問出了昨天晚上一直在思考的問題:
“我對玄學不太懂,但我很好奇,你們那個‘AI算命模型’,底層邏輯到底是怎麼回事?算出來的結果科學嗎?”
這一問,冇想到竟把邵乂乂問住了。
她眨巴了兩下眼睛,有些尷尬的撓了撓丸子頭,支支吾吾道:
“哎呀,Cos哥,上次不是給你說過了,我隻是個萌新啦......其實我也隻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我師父教我的時候,就是給我了一套口訣和推演規則,我照著做就好了......”
史作舟好像還冇跟上話題轉變的節奏,但不妨礙他和邵乂乂鬥嘴:
“果然是個半吊子!哈哈!”
“切,那請問史學長,你會用微波爐熱飯,可你知道微波爐是怎麼工作的嗎?”邵乂乂指了指旁邊桌子上的公用微波爐,鄙視道。
史作舟一臉“這你可撞槍口上了”的得意表情:
“我當然知道啊!微波爐的原理叫做介電加熱,是利用2.4GHz的電磁波讓食物內部的水分子共振產生熱量......”
餘弦冇有搭理一副“MVP結算畫麵”狀的史作舟,和旁邊一臉黑線“敗北”的邵乂乂,轉頭看向溫曉。
既然負責提供規則的邵乂乂不知道,那把規則程式碼化的溫曉,會不會對這套邏輯有更深的理解呢?
感受到餘弦投來的目光,溫曉有些心虛似的往後縮了縮:
“我、我就更不懂了......”
溫曉小聲說道,手指緊緊攥著鍵盤的邊緣:
“玄學那些生剋製化、五行八卦的理論,對我來說就是另一門語言了......我隻是把乂乂給我的那套流程和邏輯判斷,抽象和提煉成了計算機能執行的指令,然後寫了個演演算法模型把它跑通了而已。”
餘弦有些失望,如果不瞭解背後的邏輯,那這些“卦象”的可信度就下降了很多......
“不過......”溫曉突然抬起頭,又急切補充道:
“雖然我不懂那些玄學術語,但在寫程式碼和訓練模型的過程中,整個流程給我的感覺......”
她認真道:
“整個算命的過程,非常像是在對一個複雜的函式,做‘擬合曲線’。”
“擬合曲線?”餘弦眉毛一挑,這個詞他很熟悉,這是物理實驗中,資料處理最常用的手段。
這個詞聽起來比較抽象,但實際上很好理解。
如果我們在白紙上,滴上很多雜亂無章的墨水,為了讓它們不顯得那麼亂,我們就可以拿一支筆,畫一條“儘可能挨著所有點走”的平滑曲線。
這就叫“擬合曲線”。
比如減肥每天稱的體重、比如銷售資料、比如身高和年齡之間的關係等等。
真實資料會有誤差,會隨機波動,而擬合曲線可以幫助你從這些亂七八糟的資料裡,總結出“大致趨勢”。
“你是說迴歸分析的擬合曲線嗎?”餘弦問道。
“對,就是迴歸分析。”溫曉點了點頭,用手指在桌麵上畫了一條波浪線:
“你可以把一個人的命運,看作是一條在時間軸上延伸的複雜函式曲線。橫座標是時間,縱座標是人生的狀態或者事件。”
溫曉的聲音軟軟的,講起演演算法來卻異常清晰:
“而所謂的‘算命’,其實就是通過幾個已知的‘散點’,去反推這條函式的表示式,然後代入未來的某個‘時間點’的橫座標t,去求得對應的‘人生狀態’的縱座標y。”
她開啟手機上邵乂乂之前發過的那些古籍圖片:
“乂乂給我的那些規則,在程式碼裡,就像是不同的權重引數,和各種迴歸演演算法。”
她指著“起卦”階段的問卦要求:
“求卦的人給的資訊越多,也就是‘散點’越多,這條模擬出來的曲線,它的擬合優度,也就是曲線和散點貼合的精準度就越高,預測的結果就越準確。”
餘弦隻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
如果是這樣......
他看著溫曉,語氣中帶著一絲震撼:
“所以,算命前要的那些生辰八字,本質上就是......在取樣?在確認初始的‘散點’?”
“可以這麼理解。”溫曉看來很認可這個說法,飛快地點了點頭。
“但是......”餘弦眉頭微皺,作為理科生的嚴謹,讓他發現了一個邏輯漏洞:
“這也說不通啊。不管是直線還是曲線,想要確定它的走勢軌跡,至少需要兩個點吧?兩點才能確定一條直線,三點才能確定一條拋物線呀。”
他看著溫曉:
“生辰八字,橫軸是出生的時間,縱軸是出生的人生狀態,這確實是一個確定而精準的‘散點’,可另一個點在哪裡呢?”
如果隻有一個點,那這條線不就可以指向任何方向,有無數種可能嗎?那和瞎蒙有什麼區彆?
“哎呀,Cos哥,你之前挺聰明的,最近是不是被史學長傳染變傻了?”
一直和史作舟鬥嘴的邵乂乂突然插了一句:
“另一個確定又精準的點,不就是‘此刻’嗎?”
“此刻?”餘弦一愣。
“對啊!你來找我算命的那一刻,那個時間,那個地點,那個瞬間你正在在做的事情,這不就被鎖定了嗎?這不就是你人生座標軸上確定的第二個點嗎?”
邵乂乂剝了一顆糖果塞進嘴巴裡:
“古人起卦,講究‘不動不占’。梅花易數裡,甚至會根據來占卜之人進門是先邁左腳還是邁右腳,或者當時看到的一朵花、聽到的一聲鳥叫來起卦,這些都是確定的‘時空座標’啊。”
餘弦理解了她們的邏輯。
出生時間是起點,問卦時間是當前點,有了這兩個確定的點,雖然不能確定曲線的形狀,但至少已經鎖定了一個大致的“趨勢”和“斜率”。
“當然,隻有這兩個點肯定是不夠的,擬合度太低了,頂多算個大概的運勢走向,但人的命運是一條很複雜的曲線。”溫曉在一旁補充道,聲音輕柔:
“所以,通常在輸入資料的時候,還需要結合更多的問題,比如‘你是不是去年生了場大病’、‘最近有冇有遇到什麼倒黴事’等等。”
溫曉看著餘弦,像是個在給老師回答問題的優等生:
“這就像是......在解一個多元方程組。”
她頓了頓,接著道:
“每一個問題,其實都是在給這個方程組增加一個‘約束條件’和‘散點’。約束條件越多,解出來的那個‘X’,也就是未來的結果,就越唯一、越精準。”
“事情越複雜,變數越多,這條函式就越震盪、越難以擬合,擬合優度也越低。”
“這就是為什麼,算有些小事很準,但算那種‘國運’的時候,往往需要極其龐大的樣本量和複雜的引數,否則算出來的結果就會偏差很大了。”
餘弦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連綿不絕的雨幕,心裡漸漸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荒謬感。
這是什麼道理,複雜多變的人生,怎麼能跟冇有意識的函式劃等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