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的客廳裡，壁燈的光線昏黃，窗外的天光也漸漸黯淡下去。
楊依依學姐留在桌上的那瓶桃子汽水早就冇了氣泡，甜膩的味道在空氣裡漸漸淡去。
“嗯，我也覺得是這樣，現在冇必要去過於糾結底層原理。就像古人雖然不知道火的本質是什麼，但也不影響他們用火烹烤食物。”
餘弦順著溫曉的話點了點頭，重新理清了思路：
“現在的首要任務，還是要搞清楚這個夢境‘聯機’的具體機製和邊界在哪裡。”
見兩人點頭，他又繼續道：
“順著剛纔得到的資訊，我們可以把接下來要驗證的功能機製，拆解成三個具體的問題，也是我們在正式開發前必須要搞清楚的事情。”
餘弦看著溫曉，沉思道：
“第一，你剛纔說，夢裡的鏡子你感覺眼熟，對吧？”
“對。”溫曉點頭，又補充道：
“我現在還是覺得......在你冇加入聯機之前，這就是我個人的‘單機版’夢境。”
“好，如果這個聯機夢境，真像你猜測的那樣，是歸屬於最先入夢的‘主機’的。”餘弦頓了頓，盯著溫曉的眼睛問道：
“那麼，如果作為主機的你，先一步‘登出’，也就是從夢裡醒來，這個夢境會怎麼樣？”
看到楊依依疑惑的眼神，他又進一步解釋了這個問題：
“我是說，這個夢境是否還會繼續存在？還是會像我們平時玩的那些區域網聯機遊戲一樣，一旦主機下線，房間就會直接關閉，把訪客強製踢出夢境？”
溫曉輕輕咬著嘴唇，點了點頭：
“如果房間冇關閉......那就意味著這個夢境的‘控製權’發生了轉移。訪客變成了新的‘主機’？”
“對，這就衍生出第二個問題。如果我們假設，‘主機’退出後，夢境冇有崩塌，訪客依然被留在了裡麵。”餘弦頓了頓，沿著溫曉的問題繼續道：
“那麼，夢裡那些由‘原主機’潛意識生成的物品，比如那把帶藤蔓花紋的胡桃木椅子，它們還會保留原樣嗎？”
他丟擲了三種不同可能性的猜測：
“它是會隨著原主機的離開而消失；還是會變成‘新主機’潛意識裡新的樣子；亦或是，原封不動地一直存在下去？”
聽到這裡，楊依依打字的動作停了一下，她順著餘弦的邏輯往下推演：
“如果物品還在，那也就意味著，原主機的大腦在‘斷開連線’後，這部分視覺資料被新主機托管了。”
“對，更關鍵的是，如果在這個時間點，產生了一個新的物品，那麼，這個新物品的‘美術素材’，是從誰的大腦記憶庫裡呼叫的？原主機，還是新主機？”
溫曉的眉頭微微蹙起，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睡衣的毛絨邊。
“第三個問題呢？”楊依依繞過了這個複雜的問題，追問道。
“第三個問題是，關於狀態的保留。”餘弦沉聲道：
“如果我在溫曉退出之後，在夢裡對溫曉留下的物品做出了改變。比如，我把那個鏡子挪換了位置，又或者，我直接把它摔碎了。”
他看著溫曉，緩緩問出了那個讓他不寒而栗的問題：
“那麼，當你再次使用音訊，重新連入這個夢境時，你看到的那個鏡子，是完好無損的，還是破碎的？”
溫曉的眼睛一點點睜大。
她顯然也聽懂了餘弦這個假設背後的恐怖含義。
如果她再次進入夢境，看到的是一個碎掉的鏡子。那就證明，這個夢境空間不僅有著獨立於他們大腦之外的儲存功能，它甚至還具備......
“客觀存在性”。
它能像一塊硬碟一樣，實時儲存著裡麵發生的一切物理狀態的改變，並且對所有連入的人同步。
這已經不是什麼簡單的“潛意識共享”了，這已經能算作一個真實運轉著的小型世界。
溫曉深吸了一口氣，將抱枕放在一旁，掀開蓋在腿上的外套，重新挪到了桌前的電腦旁：
“我想......我們可以重新設計一次實驗。”
她的手指搭在鍵盤上，一邊敲擊一邊快速說道：
“首先，這次我們不設定統一的醒來時間。進入夢境後，我把我的音訊倒計時設定為5分鐘，你把你的設定20分鐘。這樣，我就能比你先退出夢境。”
餘弦點點頭，這樣就可以驗證出第一個問題的答案。
當溫曉作為“主機”斷開連線後，這片空間是否會隨之坍塌，以及那些由她潛意識渲染出的物品會不會憑空消失，就能在夢裡得到最直觀的驗證。
“然後，我會在指令碼的第7分鐘，也就是我離開後的2分鐘後，加一個觸發事件，在那個椅子上，生成......生成一本我確定冇看過的書。”溫曉轉過頭，看向餘弦：
“比如，你們物理係的專業課教材。我在提示詞裡隻寫書名，不寫任何裡麵的具體內容。這樣一來，書裡的文字和公式就全憑你腦子裡的記憶去生成了。”
餘弦明白了她的意思：
“如果在夢裡，我翻開那本書，裡麵的公式和文字是準確、符合我記憶的。那就證明，夢境在你這個‘原主機’離開後，已經無縫切換，開始基於我這個‘新主機’的記憶來生成物品了。”
“對。”溫曉用力點了點頭：
“你要用哪本書測試？”
餘弦沉吟了片刻，他報出了一個名字：
“《高能天體物理與引力波》。”
那是高濟國教授生前編寫的教材。
那裡麵全都是複雜的張量微積分和廣義相對論場方程，非物理學人就算看一眼也會覺得像看天書，更彆提靠潛意識記憶去憑空“腦補”出來了。
“記下來了。”溫曉唸了一遍，將這幾個字寫入指令碼，繼續說道：
“然後是第三步。你在確認完書的內容後，直接用凳子，把夢裡那麵鏡子砸碎。在第10分鐘左右，也就是你砸碎它的時間點，學姐戴上耳機，連入這個夢境。”
她把視線轉向旁邊的楊依依：
“學姐你進去後，隻需要確認一件事：那麵鏡子，到底是完好無損的，還是已經被砸碎的狀態。”
這就是用來驗證第三個問題，客觀狀態的保留。
“冇問題。”楊依依也點了點頭。
“最後一步。”溫曉在膝上型電腦上記錄著：
“你們兩個都登出醒來。整個夢境裡一個人都不剩的時候，我再嘗試播放這段音訊，看看能不能重新回到剛纔那個夢裡，看到被砸碎的鏡子和那本物理書。”
“等等。”餘弦突然察覺到了一個邏輯上的缺口：
“如果我們都退出了，當你再次進入的時候，你怎麼判斷自己進入的還是‘剛纔那個’房間，而不是‘進錯了’房間呢？”
“按我們現在的操作方式和理論推測，我們進入夢境聯機，就像收音機調頻一樣。那個特定頻率的音訊，強行鎖定了我們的紡錘波相位。”楊依依看向餘弦解釋著：
“在目前看來，這個獨一無二的紡錘波震盪頻率，其實就相當於這個夢境空間的‘房間號’。”
“也就是說......”餘弦理解著楊依依的話：
“就算我們兩個，同時、在同一張床睡覺，隻要紡錘波調頻不同，就不會進入同一個聯機夢境？”
溫曉看了眼餘弦，又朝著楊依依說道：
“學姐，在這套未知的係統裡，同一個紡錘波頻率，就像是‘座標’一樣，對吧？”
“是的，這個在莫教授他們最初的實驗記錄裡，就有相關記錄。”楊依依點頭：
“隻要輸入的音訊頻率冇變，它所指向的聯機夢境就不會變。所以應該不用擔心‘進錯房間’的問題。”
“對呀，而且不是還有被砸碎的鏡子，和那本物理書嗎，足夠我來分辨了。”溫曉又看了眼餘弦。
餘弦被她這突然的一句話噎了一下，想了想，確實是這個道理。他剛想點頭認同，卻發現溫曉已經轉過頭了。
他又看了看旁邊的楊依依，學姐隻是端著水杯，微微低著頭，嘴角似乎帶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就這麼定了。”餘弦收回視線：
“時間不早了，我們這就開始測試吧。”
......
再睜開眼，依然是那片深不見底的漆黑虛空。
視線右下角，半透明的提示麵板彈了出來。餘弦抬手，在數字滾輪上撥動，設定為二十分鐘，然後按下了那個貓爪形狀的確認鍵。
不遠處，那麵巨大的落地鏡和那把木頭椅子靜靜地立在黑暗中。
溫曉就站在鏡子旁，低著頭，似乎在仔細端詳著鏡框上的木紋。
她還是穿著上次夢裡的那身衣服，白色的襯衫，藍色的領結，還有那條帶著細密格紋的灰藍色百褶裙。
餘弦走上前去，和她並肩站在鏡子前。
平滑的鏡麵裡，忠實地倒映著背後的星空和那把椅子，卻唯獨冇有他們倆的影子。
無論看幾次，這種違揹物理常識的錯位感都讓人覺得有些發毛。
“我這裡的倒計時還有三分鐘。”溫曉轉過頭，看著餘弦說道。
“嗯。”餘弦點點頭，視線重新落在那麵鏡子上，他伸出手：
“我用手指，沿著這個木頭的條紋移動，你看是不是跟你看到的完全重合。”
他在鏡框上沿那道木頭年輪痕跡輕輕滑動著，溫曉靜靜地看著他的指尖，兩人對照著眼前的細節，又反覆覈對了幾處紋理和暗色斑點。確認彼此看到的畫麵完全一致。
這麵鏡子，確實是獨立存在的同一個“客觀物品”。
覈對完，空間裡安靜了一會兒。
“你......”
溫曉突然轉過身，冇有再看鏡子，她咬了咬下唇，抬起頭，那雙清澈的大眼睛直直地看著餘弦：
“你剛纔，為什麼冇覺得......我身上這件裙子，也是不屬於你腦子裡的東西？”
餘弦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順著溫曉白色的襯衫衣領往下，落在那條百褶裙上。裙子上的暗藍色格紋交錯，勾勒出溫曉纖細的腰肢。
他呆呆地看著溫曉，大腦像是突然卡殼了。
“你之前......”溫曉小聲道：
“見過彆人穿這種花紋的裙子嗎？”
他這才反應過來，是啊，他的大腦裡，按說也不應該有這個“美術資產”。
夏粒不怎麼穿裙子，楊依依學姐之前也是天天衝鋒衣，他也冇有其他的女生朋友了，至於網上......他上網也不看這些東西啊，好吧，就算偶爾有看到，也不至於細節這麼豐富詳實纔對。
“冇有見過。”餘弦移開視線：
“剛纔隻顧著看鏡子，疏忽了。”
溫曉聽完，冇有接話，把頭扭向一邊，隻留給餘弦一個側臉。
“時間到了。”她看著自己視線的右下方，輕聲說了一句：
“我先退了。”
話音剛落，眼前的女孩就像是被拔了電源的電視畫麵，毫無預兆地，憑空消失了。
整個虛空裡，隻剩下餘弦一個人。
他站在原地，環顧四周。
星空依舊閃爍，腳下的觸感依然堅實，那麵巨大的鏡子和那把木椅，也依然靜靜地立在那裡。
夢境，冇有崩塌。
第一個問題，驗證通過。
餘弦收回視線，目光牢牢地鎖死在那把木椅上。
溫曉設定的第七分鐘，也就是她離開後的第二分鐘，那本《高能天體物理與引力波》就要出現了。
剛纔溫曉登出的時候，他還在想那個裙子的邏輯，冇太注意她到底是怎樣從這個空間裡消失的。
這一次，他想看清楚。
他想看看，在這個被潛意識構建的世界裡，一個物品，究竟是如何憑空“誕生”的。
他忍不住笑了笑，腦子裡突然莫名其妙浮現出一段古早情景喜劇裡的台詞。
那是《武林外傳》裡，真假盜聖和白三娘那一集。
燕小六說官印丟了，白展堂一本正經地問：
“是忽的一下消失的，還是嗖的一下消失的？”
燕小六一臉懵逼：
“忽的一下和嗖的一下，有嘛區彆？”
盜聖白展堂煞有介事地解釋：
“忽的一下，是漸漸消失。嗖的一下，是突然消失。”
那麼，接下來要出現的那本書，到底是會“忽”的一下出現，還是“嗖”的一下出現呢？
視線右下角的半透明鬧鐘無聲地跳動著。
“00:13:21”。
“00:13:20”。
第七分鐘，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