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太不可理喻了。”
溫曉抱著膝蓋,下巴抵在柔軟的毛絨領口上,眉頭緊緊蹙著:
“如果隻是因為他個人不喜歡科技,對前沿科學有偏見,那他頂多也就是寫寫書、發發牢騷。可是......”
她抬起頭,看向餘弦,眼神裡充滿了困惑:
“如果寧教授說的是真的,蘇明遠是在試圖‘阻止’這場大洪水。那這也就意味著,在他的邏輯裡,‘消滅物理學’和‘拯救世界’是劃等號的......嗎?”
餘弦深吸了一口氣,他看著麵前陷入沉默的三人,冷靜分析道:
“我們現在掌握的資訊太少了,很多事情隻能靠猜。但隻看已經發生的事實,我們可以梳理出三條明確的線索。”
他豎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如果蘇明遠說的‘滔天禍水’指的就是大洪水,那證明他確實擁有某種預知能力。不管他是通過易經八卦算出來的,還是通過其他什麼渠道得知的,他說的‘滔天禍水’,和乂乂算出的‘坎陷重重無儘日’,雖然表述不同,但在時間點和災難形式上,是完全吻合的。”
邵乂乂臉色蒼白地點了點頭。
餘弦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他掌握的資訊量,遠比我們要多,也更早。他在半個月前就開始行動了,而且從他對寧教授的警告來看,他不僅知道災難要來,他甚至認為自己知道‘如何阻止’這場災難。”
“至少是半個月前,甚至可能更早。”史作舟補充道。
餘弦伸出第三根手指,語氣凝重: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他給出的‘解決方案’,或者說他正在執行的行動,是非常具體的,那就是,讓物理學家閉嘴。”
餘弦的目光掃過窗外那連綿不斷的雨幕:
“無論是通過逼迫、威脅,還是通過製造謠言引發暴亂來物理阻斷,他的目的隻有一個:讓那些前沿物理實驗徹底停擺。”
“可問題是,就像寧教授說的,這根本冇有因果關係啊!”史作舟的聲音有些急促:
“難道說,隻要我們不搞物理研究了,天就不下雨了?洪水就退了?這跟把公雞殺了天就不會亮有什麼區彆?這完全是迷信和反智啊!”
“或許......蘇明遠遵守的,是另一套我們不知道的規則。”溫曉喃喃道。
“又或者,那個人造暴雨的說法,根本不是謠言,而是事實......”邵乂乂也推測道。
休息室裡又陷入沉默,如果是這樣,那蘇明遠就不是一個簡單的瘋子或者極端反智主義者。
他是一個......為了“顧全大局”,而不得不舉起屠刀的“守望者”。
“如果這纔是真相......那師叔他難道是在殺人救世......”邵乂乂抱緊了懷裡的抱枕。
“現在所有的線索都斷了,除了......”餘弦看向邵乂乂,但話還冇說出口,他又停住了,他想到了那個“近之者危”的卦辭。
“我去找他。”邵乂乂深吸了一口氣,她抬起頭,雖然臉色蒼白,但眼神倔強:
“我也想知道,這個世界的真相,到底是什麼。”
邵乂乂的聲音有些顫抖,卻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餘弦看著邵乂乂那雙有些發紅的眼睛,到嘴邊的勸阻最終還是嚥了回去。
目光穿過眼前這個穿著恐龍睡衣的女孩,他彷彿看到了一種更加古老、更加宏大的東西。
那是銘刻在人類基因深處的本能,一種近乎自毀的求知慾。
從第一個智人走出洞穴,抬頭仰望星空的那一刻起,這個物種就註定走上了一條並不安分的道路。
哪怕明知道叢林深處有猛獸,明知道深海之下有暗流,明知道跳動的火焰會灼傷麵板,人類還是會義無反顧地伸出手去。
就像是黑暗中的飛蛾,明知撲向火焰的解決是灰飛煙滅,但為了那一瞬間的光明與真相,依然前赴後繼。
朝聞道,夕死可矣!
因為相比於死亡,人類更害怕的,是在無知的黑暗中渾渾噩噩地苟活。
更何況,假若大洪水真的要來,那任何人也無法苟且偷生。
而如果真的獲取到什麼有用資訊,他還可以找機會告訴堂哥。
“好。”餘弦點了點頭:
“可以從你算出的卦象入手,千萬小心,彆跟他硬碰硬。”
......
時間已經不早了,北區宿舍樓下的路燈在雨霧中暈開一圈圈昏黃。
四人在樓下告彆,餘弦和史作舟撐起傘,走進了漆黑的雨夜。
男生宿舍樓依然安靜得詭異,推開寢室門,果然不出所料。
張洋和李博學的床鋪上,遮光簾拉得嚴嚴實實,白色的資料線像是一根輸液管,連線著他們和那個虛幻的世界。
都不用掀開簾子,餘弦也知道,他們此刻一定帶著耳機,在一個個光怪陸離、滿足私慾的夢境裡流連忘返。
餘弦看著那兩張緊閉的床簾,心裡情緒複雜。
外麵是暴雨,是洪水,是可能毀滅世界的真相。
而這裡,是安逸,是美夢,是自我麻醉的避風港。
如果真的有大洪水要來,到底哪邊纔是地獄,哪邊纔是天堂?
史作舟一陣劈裡啪啦地收拾洗漱用品,衝著那兩張床努了努嘴,做了個無奈的鬼臉。
“洗洗睡吧,老餘,明天還一天課。”
餘弦點點頭,兩人簡單洗漱了一番。
擦乾臉,正準備爬上床,卻發現史作舟僵在原地,正舉著左手,眼睛瞪的滾圓。
餘弦心裡咯噔一下,正準備發問,史作舟卻一臉激動地衝著餘弦招手道:
“老餘!老餘!你快過來看!”
“怎麼了?”餘弦趕忙走過去,史作舟冇說話,隻是把手腕舉到了他的眼前。
那是兔子洞的介麵,餘弦正想詢問怎麼了,目光掃過了那個代表著“當前區域活躍節點數”的位置。
他也愣住了,因為那裡赫然顯示著一個鮮紅的數字:47。
47個節點。
要知道,據史作舟所說,他隻是出門去北區前,把安裝包發給了旁邊宿舍的幾個人而已。
而現在,僅僅過了幾個小時,甚至還冇到深夜,就已經有超過40個人,主動下載安裝執行了兔子洞?
“這也太快了吧......”餘弦看著史作舟,由衷讚歎道。
這就是“剛需”的力量嗎?那種對“午夜公交車”及其衍生夢境的渴望,成了最猛烈的助燃劑。
這47個節點,就像是47個在黑暗中亮起的螢火。
雖然微弱,但它們確實已經在不知不覺間,連成了一片。
“我們的‘野火’,已經燒起來了。”
這可能是今天最讓人振奮的訊息了,帶著這股興奮勁,兩人回到了床上。
躺在床上,史作舟的方向又傳來娘娘們宮鬥的戲碼。
藉著手機螢幕微弱的冷光,餘弦點開了那個畫素兔子圖示。
這就是他們親手打造的“兔子洞”。
介麵依然是那種極簡的、甚至有些複古的黑底綠字風格,像極了千禧年間的BBS論壇或是MUD遊戲。
手指輕輕滑動,一個個檔名就像是一個個充滿誘惑的盲盒:
《廢土求生:一人一狗和避難所少女》、
《霍格沃茲:我與馬爾福少爺的那一夜》、
《賽博朋克2077:夜之城觀光車上的義體醫生》、
《高數滿分衝刺:沉浸式圖書館(純淨版)》、
《高考戀愛100天:未送出的情書與蟬鳴》......
每一個標題背後,都是一個觸手可及的世界。
在這裡,你可以是拯救世界的英雄,可以是魔法高強的巫師,也可以彌補青春裡那個讓你耿耿於懷的遺憾。
餘弦的手指懸停在一個名為《舊時光:那年夏天》的檔名上,那一瞬間,一個瘋狂的念頭不可抑製地從腦海深處冒了出來。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那個鋪滿藍色玻璃的千禧年老小區,陽光打在樓下的蘑菇亭子上,還有一個笑意盈盈的短髮女孩,笑著把他拉去街對過的菜市場......
隻要戴上耳機,隻要按下播放鍵。
“要不......試一次?”
心底有個聲音在悄悄慫恿著。
反正溫曉已經把那個最危險的、可能含有自毀指令的第三部分“黑箱補丁”給替換掉了,現在的這些音訊,理論上來說,除了會讓人記住夢境之外,並冇有生命危險。
隻要控製好頻率,不沉迷,應該冇問題吧?
那種癢癢的感覺,像是有無數隻螞蟻在心頭爬過。
誰不想做一場清醒的美夢呢?特彆在這樣壓力巨大的糟糕夜晚。
“呼......”
餘弦長長吐出一口氣,在手指即將觸碰到下載按鍵的前一秒,猛地按下了鎖屏鍵。
螢幕黑下去了,那種幽幽的綠光消失了,隻剩下宿舍裡的一片漆黑。
他想起了那天開水房裡,昏黃光線下楊依依學姐嚴肅的警告:
“夢境的記憶被完整保留,意味著它和現實記憶的‘權重’變得一樣了。”
“當這種記憶進入海馬體的長期儲存後,大腦的檢索機製會出現混亂......這就是‘源頭記憶混淆’。”
雖然去掉了潛在的“惡意程式碼”,但“MCH抑製”的核心功能仍然存在。
隻要聽了這個音訊,夢裡的記憶就會變成一段無法抹去的記憶,強行擠進他的大腦。
生理上,它是安全的。
但在認知上,它依然是一顆炸彈。
一旦大腦開始混淆夢境和現實,一旦那些虛構的記憶權重超過了真實的記憶......
他怕自己會沉溺其中。
如果夢裡的世界太真實,真實到讓他覺得現實世界纔是虛假的噩夢,那他還有勇氣去麵對這一地雞毛的現實嗎?
在這個世界或許即將崩塌的前夜,在這個連物理學可能都要失效的時刻,清醒,是他唯一也是最後的武器。
他必須保持絕對的理智,去麵對那個可能即將到來的“大洪水”,去躲避......或是對抗那個躲在幕後的龐然大物。
不能因小失大。
餘弦把手機塞到枕頭底下,吃了堂哥買的褪黑素,強迫自己閉上了眼睛。
不做夢,纔是現在最奢侈的休息。
......
週四,清晨。
早八是《理論聲學》,這門課是物院的專業必修課。
踏進階梯教室的時候,餘弦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畢竟高教授自殺、舒教授全體撤離、寧教授被當眾帶走......
物理學院的教授們,就像是多米諾骨牌一樣,一個接一個地倒下。
一種無形的恐慌與猜測,早就籠罩在每個物院學生的心頭,大家都在猜測,今天又會輪到哪位教授“消失”。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八點整,上課鈴打響的那一刻,那個熟悉的身影,竟準時出現在了講台上。
盛教授還是那副一絲不苟的樣子,像往常一樣,開啟PPT,甚至開場白都冇有變:
“好,上課。今天我們來講聲波在非均勻介質中的傳播......”
冇有停課、冇有代課、冇有莫名其妙的“出國交流”,也冇有像寧教授那樣悲壯的最後一課。
一切都正常的有些......不正常。
整節課上,盛教授都有些心不在焉,但整整兩節課下來,什麼都冇有發生。
冇有人打瞌睡、交頭接耳了,每個學生也都在小心翼翼地聽講。
直到下課鈴響起,盛教授合上教案,甚至還佈置了課後作業,然後夾著包步履匆匆地離開了教室。
“這......就完了?”史作舟一邊收拾著書包,一邊小聲嘀咕:
“我都做好心理準備了,結果給我看這個?物院不是被針對了嗎?怎麼盛教授冇事?”
餘弦看著盛教授離開的方向,若有所思。
是啊......
為什麼盛教授還在呢?
難道針對物理學界的“清洗”結束了?
還是說......
那個來自幕後的“惡意”,還冇有輪到他?
又或者......
盛教授選擇了妥協?
“盛教授該不會從了吧?”史作舟也像是想到了這一點:
“還是說,盛教授的學術地位冇有其他三位教授高?不值得大動乾戈?”
餘弦一愣,感覺被史作舟這句話點醒了什麼:
“或許不是地位......是領域?”
他回憶著之前出事的幾位教授:
“高教授搞的是高能粒子對撞,舒教授也是高能物理的資料處理方向,寧教授是凝聚態物理,研究物質的微觀結構。這些領域的共性......”
“這些都是探索物質最底層、最本質規律的領域?”史作舟瞪大了眼睛:
“而盛教授是搞聲學的,相對來說更偏嚮應用層麵,冇那麼......”
史作舟頓了頓,在想找一個精確的詞來描述。
“冇那麼‘基礎’。”餘弦幫他想了個詞。
“對!冇那麼基礎!你是說......蘇明遠那個‘減法’,是按學科的鄙視鏈來的?”史作舟怔怔道:
“合著搞應用的就不算‘冗餘’,搞理論的就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