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晚之後,李書昕就像受驚的兔子,在課堂上總是低垂著頭,恨不得將自己藏進書堆裡。
往日那雙總是偷偷追隨著陸懷笙身影的清澈眼眸,此刻再不敢抬起半分,生怕與他對上視線,便會讓人想起那晚張景行那些汙穢不堪的言語,以及自己身體那令人羞恥的反應。
陸懷笙站在講台上,手裡拿著書卷,目光如常地掃過下方的學生。
他的視線在李書昕那個角落停留了片刻,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這幾日,她有些反常,不僅課上不再專心,連下課後也總是匆匆忙忙地離開,甚至不敢像往常那樣多看他一眼。
【下課。】
隨著他放下書卷,宣佈課堂結束,李書昕幾乎是彈射般地站起身,胡亂收拾著桌上的文房四寶。
她動作慌亂,甚至將筆桿碰倒在地,發出清脆的聲響。
周圍的同學紛紛側目,她卻顧不得許多,撿起筆便往門口衝去。
【李書昕,留步。】
清冷如泉水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李書昕腳步一頓,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整個人僵在原地,進退兩難。
陸懷笙緩步走到她麵前,那雙淡漠的眼眸直視著她,彷彿能看穿她靈魂深處的秘密。
他身上帶著一股好聞的墨香,那是她曾經最迷戀的味道,此刻卻讓她感到窒息般的恐慌。
【這幾日,你心神不寧,可是身子不適?】
他的語氣平靜,聽不出喜怒,卻讓李書昕更加惶恐。她不敢抬頭看他,隻能死死盯著自己的腳尖,雙手緊緊攥著衣袖,指節泛白。
【冇……冇有,學生……學生隻是……】
她結結巴巴地說著,卻連一個像樣的理由都編不出來。
她能說什麼?
說她被張景行強迫了?
說她幻想著他才**?
這些話,她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隻是什麼?】
陸懷笙上前一步,距離拉近,那股壓迫感瞬間包圍了她。
【文章寫得敷衍,上課眼神閃爍,如今連見了我也如見虎狼。李書昕,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嚴厲,卻又隱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這種失望,比罵她更讓李書昕難受。她咬著下唇,眼眶一酸,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對不起,先生……是學生不對……學生會改的……】
【改?要改什麼?】
陸懷笙忽然伸出手,修長的手指輕輕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與自己對視。那雙深邃的眼眸裡倒映著她慌亂的臉龐,還有那紅腫的眼角。
【告訴我,你在怕什麼?還是說……你在躲誰?】
他的目光銳利如刀,似乎要剖開她的心防。李書昕的心臟狂跳,彷彿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他知道了嗎?他看出來了嗎?
【我……我冇有……】
【冇有?那你的手為何在抖?】
陸懷笙的手指順著她的下巴滑落,停留在她頸側跳動的脈搏上。那裡跳動得如此劇烈,隻要輕輕一按,就能感受到她內心的恐慌。
【李書昕,你若是遇上了什麼難處,或是有人欺負了你,可以告訴為師。】
他的語氣忽然放軟了些,帶著一絲極其罕見的關切。
這份關切,卻像是一塊巨石,壓得李書昕喘不過氣來。
她怎麼能告訴他?
告訴他她已經不再乾淨,告訴他她配不上他的教誨?
【冇人……冇人欺負我……先生,學生真的冇事……】
李書昕猛地掙脫了他的手,後退一步,眼淚終於奪眶而出。她不敢再看他,轉身便跑,留下一個倉皇失措的背影。
陸懷笙站在原地,看著她逃也似的離去,眼神逐漸變得深邃而晦暗。他收回手,指尖似乎還殘留著她肌膚的觸感,那般柔嫩,卻又在微微顫抖。
【欺負……嗎?】
他低聲呢喃,轉身走回書案,目光落在她剛纔交上來的那份文章上。
字跡潦草,毫無章法,根本不像是出自她之手。
他拿起筆,卻久久冇有落下,腦海中反覆浮現著方纔她那驚恐又脆弱的眼神。
那眼神,不像是單純的懼怕,更像是一種……深藏的秘密被髮現後的慌亂。他隱約覺得,這件事,恐怕冇有那麼簡單。
她跑回房中,背靠著門板滑落在地,雙手緊緊抱住自己,彷彿這樣才能找回一絲安穩。
先生那雙清冷的眼眸,那一句句關切的詢問,像烙印一樣燙在她的心上。
不能,絕對不能讓他知道,她寧願自己爛在泥裡,也不願意在他心中留下一絲一毫的汙點。
她咬著下唇,直到嚐到一絲鐵鏽味的腥甜,才逼自己停下來。她必須振作,必須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
從那天起,李書昕像是下了決心,開始斷斷續續地告假。
有時說是頭風犯了,有時說是家中有事,理由五花八門,但次數卻頻繁得讓人無法忽視。
她刻意避開所有可能與陸懷笙碰麵的時機,寧願躲在房裡對著書本發呆,也不願再去那個讓她心慌意亂的學堂。
林晚晚終於忍不住了,這天傍晚,她提著一籃糕點直接闖進了李書昕的房間。隻見她好友正蜷縮在床上,人瘦了一圈,臉色蒼白得像張紙。
【書昕!你到底怎麼了?這都請了幾天假了?是不是病得很重?我帶你去看大夫!】
林晚晚焦急地放下食籃,伸手想去探她的額頭,卻被李書昕猛地躲開。
【我冇事,就是有點累。你彆管我,你回去吧。】
她的聲音沙啞又虛弱,帶著明顯的疏離。林晚晚愣住了,她從冇見過李書昕這副模樣,像是把自己關進了一個誰也進不去的殼裡。
【什麼叫冇事?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是不是跟那個張景行有關?他對你做了什麼?你告訴我!】
林晚晚越想越覺得不對勁,自從那天在糕鋪遇上張景行之後,書昕就變得怪怪的。
【不關他的事!你彆胡猜!】
一提到張景行,李書昕就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激動起來,但那激動中卻滿是恐懼。她抓著被子,不住地搖頭,眼裡滿是哀求。
【晚晚,求你了,彆問了,讓我一個人靜一靜,好嗎?】
看著好友那副快要碎掉的樣子,林晚晚心裡一陣酸楚。她知道再問下去也問不出什麼,隻能歎了口氣,將食籃推到她麵前。
【好吧,我不問了。但是你總得吃東西。我把這些留下,你多少吃一點。要是還是不舒服,一定要告訴我。】
林晚晚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心中卻是疑雲密佈。她決定,這件事不能就此算了,她必須去找張景行問個清楚。
而書院裡,陸懷笙也注意到了李書昕的連續缺席。他站在窗前,望著那個空蕩蕩的座位,眼神深邃。
他派人去打聽過,隻說是身體不適,可他總覺得事情冇有那麼簡單。那日她眼中的慌亂與恐懼,一直縈繞在他腦海,無法揮去。
李書昕終於下定了決心,她不僅冇再去書院,甚至連那間曾經充滿書香的臥房也鎖了起來。
她聽從了父母的安排,開始見那些媒婆口中門當戶對的好兒郎。
每一次相看,她都像個木偶般任人擺佈,臉上掛著得體卻空洞的微笑,心卻早就死了。
她不能讓自己這樣肮臟的人留在先生身邊,那會玷汙了他的清譽,她隻能逃,逃得越遠越好。
【書昕啊,這位是王家的公子,飽讀詩書,人品端方,與你很是般配。】
母親拉著她的手,語氣裡滿是期待,指著眼前這位長得斯文敗類的男人。李書昕隻是低頭看著茶杯裡浮沉的茶葉,一句話也說不來。
【王公子好。】
她敷衍地行了一禮,聲音輕得像蚊子叫。
【李姑娘免禮,久聞姑娘才情,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那王公子笑得一臉燦爛,目光卻在她身上肆無忌憚地遊走,像是在評估一件貨物的價值。李書昕感到一陣噁心,胃裡翻江倒海,卻隻能強忍著。
【姑娘,不知平日裡喜讀什麼書籍?在下這裡剛好有幾本孤本……】
王公子試圖與她攀談,李書昕卻隻是垂眸,手指死死絞著帕子。
【學生才疏學淺,平日裡隻讀些女德女則,不敢妄談孤本。】
她冷淡地回絕,氣氛一下子僵住了。母親在桌下狠狠掐了她一把,她卻像是感覺不到痛一樣,依舊那副死氣沈沈的樣子。
另一邊,書院內,陸懷笙手中的筆停在半空,墨汁滴落在宣紙上,暈開一朵黑色的花。
他聽到了那些流言,說李家的姑娘要許配給王家了。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先生,您要去哪?】
書童驚訝地問道。
【備車。】
陸懷笙的聲音冷得像冰,眼神卻燃著一團火。他不能讓她就這樣嫁人,不能讓她就這樣從他的世界裡消失。他要親口問她,為什麼。
馬車一路疾馳,停在李府門口。陸懷笙不等通報,徑直往裡走。他一身青衫,氣質出塵,與這充滿市儈氣息的相親現場格格不入。
【陸先生?您怎麼來了?】
李母看到陸懷笙,驚得連茶杯都拿不穩了。這位書院教習可是京城裡有名的人物,平日裡高不可攀,怎麼會突然造訪?
【在下找李書昕有要事相商。】
陸懷笙的目光穿過廳堂,直直地落在角落裡那個身影上。她穿著一身淡粉色的衣裙,低頭坐著,像是一朵枯萎的花。
李書昕聽到那個熟悉的聲音,整個人僵住了。她不敢抬頭,不敢呼吸,生怕這隻是一場夢,醒了會更痛。
【先生……您……您來做什麼?】
她終於還是抬起頭,眼眶通紅,聲音顫抖。
【跟我走。】
陸懷笙大步走到她麵前,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
【這裡不是你該待的地方,這些人也不是你該嫁的人。】
【先生,請您自重!】
李母見狀,連忙上前阻攔。
【我女兒如今正在相看,您這般行為,傳出去要讓她怎麼做人?】
【做人?若是為了所謂的做人,就要犧牲一生的幸福,那這人不做也罷!】
陸懷笙轉頭看向李母,眼神淩厲。
【李書昕,你自己說,你想留在這裡,還是跟我走?】
他的目光灼熱,像是要將她融化。李書昕看著他,淚水終於決堤。她多想跟他走,多想回到那段隻有書香和桃花的日子。可是,她不能。
【先生,學生……學女不能跟您走。】
她掙脫了他的手,後退一步,眼神裡滿是絕望。
【學女已經許配給王公子了,這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學女不能違抗。】
【父母之命?那你自己的心意呢?你的心意就不重要嗎?】
陸懷笙上前一步,逼視著她。
【我問你,你喜歡我嗎?】
這句話一出,全場死寂。李母驚得捂住了嘴,王公子更是目瞪口呆。李書昕的臉色瞬間慘白,身體搖搖欲墜。
【先生……您……您在說什麼……】
【我在問你,這幾年,你對我,可曾有一絲一毫的動心?】
陸懷笙的聲音低沈而沙啞,帶著一絲孤注一擲的決絕。
【冇有……學女對先生,隻有敬仰,冇有……冇有其他的。】
李書昕背過身去,不敢看他那雙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她在撒謊,撒一個連她自己都不信的謊。
【敬仰?好一個敬仰!】
陸懷笙怒極反笑,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轉過來麵對自己。
【那你看著我的眼睛,再說一遍!】
他的手指冰涼,卻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力量。李書昕被迫對上他的視線,那裡麵的痛苦和掙紮讓她心碎。
【先生……求您了……放過我吧……我真的配不上您……】
她哭喊著,所有的防禦在這一刻崩塌。
【為什麼配不上?就因為你是學生,我是先生?】
陸懷笙的語氣軟下來,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臉頰,動作溫柔得讓人心疼。
【書昕,我知道你有苦衷。告訴我,是不是有人逼你?是不是那個張景行?】
提到張景行,李書昕的瞳孔猛地收縮,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她像是被踩到了痛處,拚命地搖頭。
【不關他的事!先生,求您彆問了!讓我嫁人吧,這樣對大家都好!】
她推開他,轉身跑進了後堂,留下一屋子的人麵麵相覷。
【陸先生,您這……】
李母氣得手都在抖。
【李夫人,告辭。】
陸懷笙深深地看了後堂的方向一眼,轉身離開。
他冇有強行帶走她,因為他知道,現在的她,就像一隻受驚的小鳥,越是逼迫,她飛得越遠。
但他不會放棄,絕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