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無道在劍閣的日子,漸漸有了規律。
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到峰頂的空地上揮劍。一萬次,不多不少。和以前不同的是,他現在每一劍揮出去之前,都會在心裏問自己一句話——這一劍,是為了什麽?
第一天,他問了自己一萬次,迴答了一萬次。答案都一樣:“讓天下凡人不再跪著活。”
第二天,還是一萬次。
第三天,還是一萬次。
到第七天的時候,他發現自己不需要再問了。因為每一次揮劍,那個答案就自然而然地湧上來,像心跳一樣自然,像呼吸一樣不需要思考。
他的手在動,劍在揮,心在想。三者不再是分開的,而是一體的——手就是劍,劍就是心,心就是那個答案。
雲中鶴站在遠處看著,沒有說話,但眼睛裏有一種光。那種光,和風無痕最後看林無道時的光一模一樣。
“可以了。”第十天的早上,雲中鶴終於開口。
林無道收劍,轉身看他。
“從今天起,你不用再揮一萬次了。”雲中鶴走過來,從懷裏掏出一張圖,攤在地上。圖是用獸皮畫的,上麵密密麻麻地標注著各種線條和符號,像一張地圖,又像一張陣圖。
“這是什麽?”林無道問。
“天衍宗外門的佈防圖。”雲中鶴的手指在圖上的一個紅點處點了點,“這是少宗主的別院,你上次去救蘇瑤的地方。”
林無道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以為你上次能救出蘇瑤,是因為你厲害?”雲中鶴抬頭看著他,“那是因為趙無極故意的。他故意讓你來,故意讓你救人,故意放你走。”
林無道的手握緊了劍柄:“為什麽?”
“因為他想看看你的劍心到底有多強。”雲中鶴的聲音很平靜,“你殺了趙坤,傷了化神仙人,天衍宗對你很感興趣。趙無極更是如此。他想把你收為己用,如果不能——”
“就殺了我。”
“對。”雲中鶴把圖收起來,“所以,你不能在劍閣待著了。”
林無道愣了一下:“你要我走?”
“不是走,是出去曆練。”雲中鶴看著他,“你的劍已經夠了,但你的心還不夠。你沒見過真正的世麵,沒經曆過真正的生死。你在劍閣練一輩子,也練不出真正的劍道。”
“去哪兒?”
“大乾。”雲中鶴從懷裏掏出一塊令牌,扔給他。令牌是鐵製的,巴掌大小,上麵刻著一個“劍”字,字跡和風無痕那幅字一樣醜。“這是劍閣的行走令。拿著它,大乾境內的劍閣暗樁都會幫你。”
“暗樁?”
“劍閣在大乾安插了不少人。有開店的,有當差的,有從軍的。你需要什麽,找他們。”雲中鶴頓了頓,“但你得自己去闖。我不會給你任何保護,也不會給你任何幫助。你死了,我就當沒收過你這個徒弟。”
林無道把令牌收好,看著雲中鶴:“師父,你是不是有什麽事瞞著我?”
雲中鶴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楚天河的妹妹,出事了。”
林無道的心沉了一下。
“楚靈兒,楚天河的親妹妹。三個月前被天衍宗的人抓走了。天衍宗用她要挾楚天河,讓他在劍閣做內應。”
“楚天河知道嗎?”
“知道。風無痕活著的時候就知道了。但他沒殺楚天河,也沒趕他走。因為風無痕知道,楚天河不是壞人,他隻是個可憐的哥哥。”
林無道沉默了。
“風無痕死之前,讓我告訴你這件事。他說,如果你能幫楚天河救出妹妹,就幫。如果不能,就別管。劍閣的事,不該讓你一個人扛。”
“我要管。”林無道說。
“我知道你會這麽說。”雲中鶴轉身往屋裏走,“所以我才讓你去大乾。楚靈兒被關在天衍宗在大乾的一個秘密據點裏。具體位置,你自己去找。”
他走了。
林無道站在原地,握著劍,看著雲中鶴的背影消失在門裏。
他去找楚天河。
楚天河在練功房裏,一個人對著木人樁練拳。拳風呼呼的,每一拳都帶著怒氣,木人樁上全是拳印和裂痕。
“師兄。”林無道站在門口。
楚天河停下來,轉過身。他的眼睛紅紅的,不知道是練拳累的還是哭的。看到林無道,他勉強笑了一下:“師弟,怎麽了?”
“你妹妹的事,我知道了。”
楚天河的笑容僵在臉上。
“風前輩告訴你的?”
“師父告訴我的。”
楚天河沉默了很久,然後坐到地上,靠著木人樁,把頭埋在膝蓋裏。
“我妹妹叫靈兒,”他的聲音悶悶的,“今年十四歲。很聰明,很懂事。我爹孃死得早,就我們兄妹倆相依為命。我來劍閣的時候,她才九歲。我把她托付給村裏的王嬸照看,每個月給她寄錢。”
“三個月前,天衍宗的人找到村裏,把她抓走了。他們給我傳信,說如果我不幫他們做事,就把靈兒賣給礦山做苦役。礦山是什麽地方,你比我清楚。凡人進去,能活三年的都算命大。”
“所以你幫他們做事了?”
楚天河抬起頭,眼睛裏全是血絲:“沒有。我什麽都沒做。風師父知道這件事之後,就一直在想辦法救靈兒。但他還沒來得及——”
他的聲音哽住了。
“風前輩是因為這個纔去天衍宗的?”林無道問。
“不隻是為了這個。他去天衍宗,一是為了救你,二是為了打探靈兒的訊息。他——”楚天河的聲音越來越低,“他死之前給我傳了一道劍訊,說靈兒還活著,被關在大乾京城的一個地方。但他沒來得及說具體是哪裏。”
林無道蹲下來,看著楚天河的眼睛:“師兄,我會幫你把靈兒救出來。”
楚天河看著他,眼眶紅了:“師弟,你不知道天衍宗在大乾的勢力有多大。那不是你一個人能闖的——”
“風前輩能為我死,我也能為你妹妹拚命。”林無道打斷他,“師兄,你信我嗎?”
楚天河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點了點頭,眼淚掉下來了。
“信。”他說。
三天後,林無道準備出發。
蘇瑤來送他,站在劍閣的大門口,手裏攥著一條新繡的手帕。手帕上繡著一把劍,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來是一把劍。
“給你的。”她把帕子塞到林無道手裏,“路上擦汗用。”
林無道接過帕子,看了一眼上麵的劍,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這是劍?”
蘇瑤的臉紅了:“我繡了好幾天呢!你要嫌醜就還給我——”
“不醜。”林無道把帕子疊好,塞進懷裏,“很好看。”
蘇瑤低下頭,不說話了。
“蘇瑤,”林無道看著她,“你在劍閣好好跟著楚靈兒學陣法。等我迴來。”
“嗯。”蘇瑤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但沒有哭,“你答應過我的,不會死。”
“答應過。”
“那就好。”蘇瑤笑了笑,伸手幫他整了整衣領,“去吧。早點迴來。”
林無道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迴頭看了一眼。蘇瑤站在大門口,陽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看到他迴頭,揮了揮手。
他轉過頭,繼續走。
楚天河在斷劍峰下等著他。大劍扛在肩上,背上背著一個包袱,看樣子是準備和他一起走。
“師兄,你不用去。”林無道說。
“少廢話。”楚天河大步往前走,“救的是我妹妹,我能在劍閣坐著等?”
“可能會有危險。”
“我楚天河什麽時候怕過危險?”楚天河迴頭看他,“師弟,你別想甩掉我。我答應過風師父,要看著你。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林無道看著他,沒有再說什麽,跟了上去。
兩人一路往南走。
大乾在天柱山脈的南邊,過了青石嶺就是。從劍閣到大乾京城,要走半個月。林無道和楚天河走了三天,到了青石嶺。
青石嶺是劍閣勢力和天衍宗勢力的分界線。嶺北是劍閣的地盤,嶺南是天衍宗的地盤。過了青石嶺,就是天衍宗的勢力範圍。
林無道站在嶺上,往南看。遠處是一片平原,平原上零星散落著幾個村莊,再遠的地方,能看到一座大城的輪廓。
“那就是大乾京城?”他問。
“對。”楚天河指著那座城,“大乾京城,叫天京。天衍宗在大乾的總壇就設在城裏。”
“天衍宗在大乾有總壇?”
“有。大乾皇帝李乾坤,表麵上是凡人皇帝,實際上是個傀儡。天衍宗扶持他上位,他替天衍宗收靈氣稅、抓凡人做苦役。大乾的軍隊,有一半是天衍宗的弟子假扮的。”
林無道沉默了一會兒:“大乾有多少凡人?”
“幾千萬吧。”
“幾千萬人,被一個仙人宗門控製著?”
“對。”楚天河苦笑了一下,“這就是為什麽風師父說,光靠劍閣不夠。劍閣隻有幾百個人,能保護幾個村子?要改變這個世道,得從根子上改。”
林無道沒有再說話,繼續往南走。
過了青石嶺,路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有趕集的農民,有馱貨的商隊,有騎馬的官兵。林無道和楚天河混在人群中,不起眼,也不引人注意。
走到下午的時候,他們經過一個村子。
村口圍了一群人,吵吵嚷嚷的。林無道走近一看,是幾個天衍宗的弟子在收靈氣稅。和青雲村一樣,幾個仙人站在高處,村民跪了一地。
“交不起靈氣稅?那就拿人來抵。你家閨女不錯,帶走。”
一個天衍宗弟子伸手去抓一個十幾歲的姑娘。姑娘嚇得直哭,她爹跪在地上磕頭,額頭磕出了血。
林無道停下腳步,手按上了劍柄。
“師弟,”楚天河拉住他,“別衝動。這裏是天衍宗的地盤,你一出手,我們就暴露了。”
“我知道。”林無道沒有動,但手也沒有從劍柄上鬆開。
他看著那個姑娘被拖走,看著那個父親跪在地上哭,看著周圍的村民低著頭不敢說話。他的胸口在燒,不是劍心的火,是另一種火——憤怒。
“走。”他轉身繼續走。
楚天河跟在他後麵,看著他握劍的手青筋暴起,沒有說話。
走了很遠之後,林無道忽然說:“師兄,你說這個世道,什麽時候能變?”
楚天河沉默了一會兒:“等有人站出來的時候。”
“那我就是那個人。”
楚天河看著他,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在夕陽下被拉得越來越長的影子。他忽然想起風無痕說過的一句話——“有些人,天生就是劍。”
“我知道。”楚天河說。
第四天,他們到了一個叫白石鎮的地方。
鎮子不大,但很熱鬧。因為這裏是天京北邊的門戶,南來北往的商隊都要在這裏歇腳。街上到處都是客棧、飯館、茶樓,人聲鼎沸。
林無道和楚天河找了一家客棧住下。客棧的老闆是個胖乎乎的中年人,看到楚天河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然後很快恢複正常。
“兩位客官,住店?”
“住。”楚天河把一塊碎銀扔到櫃台上,“兩間房。”
老闆收了銀子,遞過來兩把鑰匙,壓低聲音說:“天字三號房,有您的東西。”
楚天河點了點頭,帶著林無道上樓。
進了天字三號房,楚天河關上門,走到床邊,掀開被子。被子下麵放著一個布包,布包裏是一封信和一張地圖。
楚天河拆開信,看了一遍,臉色變了。
“怎麽了?”林無道問。
“靈兒被關在天京城裏,天衍宗在大乾的總壇裏。”楚天河把信遞給他,“信上說,天衍宗要用靈兒做餌,引劍閣的人去救。”
林無道接過信,看了一遍。信上的字跡很工整,一看就是出自仙人之手:
“劍閣的人聽好了。楚靈兒在我天衍宗手中。想要她活命,一個月內,拿林無道來換。過期不換,後果自負。”
林無道把信攥成一團,指節發白。
“師弟,”楚天河的聲音在發抖,“你不能去。這是陷阱。”
“我知道。”
“知道你還——”
“我沒說要去。”林無道把紙團扔進火盆裏,看著它燒成灰燼,“但我會救出靈兒。不拿自己換,也能救。”
“怎麽救?”
林無道拿起地圖,攤在桌上。地圖上標注著天衍宗在大乾總壇的詳細佈防——大門、偏門、暗門、巡邏路線、換崗時間,一清二楚。
“這是誰畫的?”林無道問。
“劍閣的暗樁。他們在天京經營了很多年,對天衍宗總壇的佈防瞭如指掌。”楚天河指著地圖上的一個點,“靈兒被關在這裏,總壇後院的地牢裏。地牢有三道門,每道門都有禁製。門口有四個守衛,兩個練氣,兩個築基。”
“禁製我能破。守衛我能對付。”林無道的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但從這裏到這裏,有五十丈的空地,沒有任何遮擋。巡邏隊每半炷香經過一次。我們隻有半炷香的時間,從地牢門口到後院圍牆。”
“半炷香夠了。”
“不夠。”林無道搖頭,“我們要進去,還要帶靈兒出來。靈兒是凡人,不會武功,走不快。半炷香走不完五十丈。”
楚天河沉默了。
“所以,”林無道的手指停在地圖上的另一個點,“我們需要聲東擊西。”
“怎麽聲東擊西?”
林無道想了想:“天衍宗要的是我。如果我出現在天京城的另一個地方,他們的注意力就會被吸引過去。總壇的守衛就會減少。”
“不行!”楚天河急了,“你不能去當誘餌——”
“我沒說我去當誘餌。”林無道看著他,“我說的是,找一個人假扮我。”
“假扮你?誰?”
林無道沒有說話,隻是看著窗外。
窗外,街對麵的茶樓裏,一個黑衣人正坐在二樓的窗邊喝茶。那人戴著鬥笠,看不清臉,但林無道認出了她——因為她的手指間,夾著一根銀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