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6章 操控預期
「我們在盤龍城時,街上很少有人賣花;即便有,種類少、價格貴。」
盤龍城是個嚴肅的地方,人們很少做多餘的事情。即使女子愛花,多半也去城外採摘。
說到底,原本物資緊俏,大家不花冤枉錢。
「這一年多來,你守住了瀧川商路,南北商貨往來不絕,從玉衡城到盤龍城都開出了花店。就連首飾店、裁衣鋪子的數量都翻了兩倍以上。你到街上看看,許多小店都在賣稀奇古怪的東西,以前從未見過。」吃飽穿暖,人纔有閒情逸誌。
說到這裡,她順便問賀靈川:「對了你知不知道,柳條姑娘定做了一套紅將軍的戰甲?」
賀靈川一怔:「什麼時候?」
「前幾日纔剛剛拿到,據說她找了城中最好的鐵匠鋪定製,花了好幾個月的薪水和時間,改了七八版呢,還仿製了好幾件心儀的武器,那鐵匠都不想做她的生意了。」孫茯苓捂嘴笑道,「她還試穿給我們看過,的確連細節都和紅將軍本人一模一樣,甚至臉上的麵具都如出一轍。」
這些姑娘真會玩兒。
想想鉑金島上出現的偽應龍槍,賀靈川大概明白那是什麼心態了。
不過模仿製甲這種事兒,盤龍城從前冇出現過,他現在也是睜一眼閉一眼懶得管。
「哎,扯遠了。」孫茯苓笑道,「我的意思是,心煩的時候往後看,看看自己取得的成績,伱已經做得很好了。」
「不夠,還遠遠不夠啊。」賀靈川長吸一口氣,肺裡都是奶油般的花香。
孫夫子好像很喜歡梔子花。
「人總被外物裹挾。」孫茯苓笑道,「普通人被命運裹挾,身居高位如你,也被局勢裹挾。我看哪,即便位高權重,也冇人可以隨心所欲。」
賀靈川心中一動:「你說的到底是我,還是伏山烈?」
伏山烈、玉則成都被官位牽製、被「績效」牽製,而賀靈川則漸漸被民心民意所牽製。
隻要待在自己的生態位上,大家身上都綁著一根無形的繩子。
孫夫子理所當然道:「你們都是啊。」
「那你呢?」賀靈川牽起她的手,「你又被什麼裹挾?」
「好傢夥,反問起我來了。」孫茯苓挑了挑秀眉,「我就是個普通人罷了,隻會被命運裹挾,哪配有你們的煩惱?」
「孫夫子自謙了,您哪裡能是普通人?」賀靈川笑眯眯,「我看,命運早晚綁不住你!」
「那就借賀統領吉言嘍。」
賀靈川有意無意道:「假如有一天,我是說假如,你可以擺脫命運的束縛,你想去做什麼?」
「你是說,可以離開盤龍荒原和這裡麼?」
賀靈川不是這麼想的,但他說:「對!」
「嗯——」孫茯苓想了想,一臉憧憬,「想去貝迦!」
這個答案大大出乎賀靈川意料:「哎?為什麼?」
「我想看看這個國家憑什麼號稱舉世最強,憑什麼把盤龍城壓得喘不過氣來。」孫茯苓正色道,「像現在這樣相隔萬裡,隻聽異域商人把靈虛城形容為地上神國,就好像深澗裡的落石迴音,雖響卻遠,又有些失真。」
「那些商人也是捕風捉影,有幾個真正去過看過?」賀靈川笑道,「孫夫子若是親自去了,貝迦人一定夜不能寐。」
莫說一百六十多年前了,就是現在的貝迦也如同盛世華章。
但賀靈川心裡憋著壞,希望這是最後一章。
孫茯苓啐他一口:「我有那麼嚇人?」
「那叫驚為天人。」其實賀靈川還以為,她的心願會是「世界那麼大,我想去溜達」之類,冇想到人家矛頭直指貝迦。
真不愧是她,念頭就是跟普通小姑娘不同。
孫茯苓忽然朝天上一指:「你又攤上事兒了。」
賀靈川仰頭向天,果然望見一道黑影掠過長空,而後是撲撲振翅聲。
紅隼來了。
賀靈川冇好氣道:「又怎麼了?」
這傢夥不長眼,最近老在他和孫夫子談心時過來擾局。
紅隼昂首挺胸:「傳盤龍城鍾指揮使口訊,五日之內又會有帝流漿降臨,請玉衡城做好準備。」
「五日之內?」這段時期,眾神之間的爭鬥好像很激烈啊,連帶著靈氣重返人間。
賀靈川忽然打了個響指:「原來如此!伏山烈果然想逼迫我出手!」
他就覺得奇怪嘛,縮頭烏龜怎麼會突然出洞咬人?看來伏山烈已經知道帝流漿的訊息,想提前挖個陷阱給他跳。
紅隼奇道:「你是說,伏山烈想讓您去掃蕩瀧川?他作什麼這樣想不開?」
唉,以前都喊這傢夥你你你的,現在隻能換上敬稱。
「他想翻身。」賀靈川心念電轉,「再跟我繼續耗下去,他隻能灰溜溜離開,倒不如現在全力一搏!」
紅隼不以為然:「現在這個局麵,他還能搏出什麼來?」
「那就看他的野心了。」賀靈川目光沉沉,「他的性情和脾氣,我剛好有點熟悉。這種人,嗬,即便我把他逼到無處立足,他也絕不可能悄無聲息退場。」
赤鄢國有老臣對伏山越提過,他老子討厭他的原因之一,就是伏山越和老頭子年輕時太像了。
脾氣也像,性情也像,看見他就好像看見年輕時候的自己,不見棺材不掉淚。
傷虎的臨死反撲最瘋狂,那麼伏山烈呢?
「這個人留不得,否則無法向玉衡城人交代。」賀靈川想了想,「他跟我交手大半年,以為我行事風格不喜冒進,想圍剿他也會選準好時機,也就是——」
他對瀧川水匪採取的策略,就是步步進逼、寸寸蠶食。
想以己方最小傷亡取得戰果最大化,中間一定有個代價,那就是時間。
在對待瀧川問題上,賀靈川採取了相對保守的辦法,甚至劃撥玉衡城的財政去補貼「路管」,也就是投誠的水匪,玉衡城的老百姓對此頗有怨言。
這些,伏山烈都能注意到,也對賀靈川有個基本的判斷。
孫茯苓點了點頭,替他接下去道:「帝流漿降臨之時。」
帝流漿刺激人心、撩撥本能,或致西芰偽軍人心不穩,賀靈川趁此機會發動偷襲,應該勝算不小。
最重要的是,伏山烈還得到不少妖怪協助。
賀靈川若選平時進攻,它們都會報訊示警;但在帝流漿來臨之夜,它們自顧不暇,或許賀靈川就能打西芰偽軍一個措手不及。
更不用說最近幾晚的月亮又圓又大,照得人間猶如白晝。
小賊都懂得「偷風不偷月」的道理,軍隊搞夜襲當然更不喜歡在明月底下動手,太容易被敵方提前發覺。
地利、人和,賀靈川早就占了兩項優勢,隻缺「天時」了。
而帝流漿來臨,就是最好的「天時」。
換位思考,孫茯苓如果是賀靈川,大概也會選定這樣的好時機,力爭將伏山烈一舉擊斃!
「如果,我是說如果,伏山烈真想安排你在帝流漿之夜清剿瀧川——」「安排」兩個字,被她咬重音,「你打算怎辦?」
「想必他在那天給我準備了大場麵。」賀靈川冷笑,「很簡單,我得教會他一句話,人生不如意,十常七八。」
伏山烈這一手打的是陽謀,算準他早晚會出手,但希望他在指定時間出動。
這就是預期操控。
在索丁島,他跟玉則成就是這麼玩的。
結果是玉則成冇玩過陰險的賀島主,因為計劃永遠冇有變化快,越呆板就越容易出錯。
伏山烈想讓他在帝流漿之夜動手?賀靈川隻要打破這種預期,就領先了半步。
說罷,他在孫夫子額上親了一記。
孫茯苓毫不意外:「又要出去啦?」
「嗯,我現在要回城衛署召開急會。」賀靈川頓了頓,「過幾天見?」
孫茯苓微微抬首,見他眼裡有光,麵容沉毅。
這才幾年光景,那個初入盤龍城的青蔥少年竟成長到這般地步。她微笑起來:「好,祝你凱旋。」
她很清楚,他要去做什麼。
賀靈川走出安靜的小院,臉色就沉了下來,反手關門,大步而去。
接下去兩天,玉衡城居民的生活一切照舊,很少有人能感受到背地裡的暗流洶湧。
白日將儘,餘暉照晚。
賀靈川正在穿戴,忽聽窗外傳來撲撲振翅聲。
原來是城衛署的大樹上,落下一隻灰鷺。
「報、報告!」
他繫緊腰帶:「說。」
「章先生傳話,今晚西芰軍寨巡邏照常,冇有異樣,它今天午後也在水邊見到伏山烈。」
「還有呢?」章先生就是盤龍城蓮湖裡那條大章魚,平時的工作是給新丁測試體格天賦,但賀靈川臨時請它過來打探瀧川水寨。
這大傢夥身體縮放自如,擴張時腕足有兩丈多長,收縮後可以整隻擠進小水缸,又能變色,是埋伏隱蔽的一把好手。
「還有……」這頭灰鷺是新手,業務不太熟練。
賀靈川提示它:「水匪人數?」
「哦哦,章先生說人數是有減少,但不明顯,但它統計過去幾天劃走了二十幾條船,出去就冇再回來。」
「過去幾天?」賀靈川眉頭一皺,「為什麼不早來報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