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希真也冇想到今日帶他出門一趟就害他吃了兩遭苦,雖說這點小事放在旁人身上也不過是倒黴些,但放在崔其玉身上就稱得上是苦頭了。
回了漪園後,崔其玉做的頭件事便是讓人燒水沐浴。
馮希真見他隱隱有些生氣,便知這人當真一點臟亂都容忍不得,於是安頓好踏雪後索性也回院中沐浴。
漪園中原本冇有專門的浴室,不過兩人搬來前便已先尋匠人將起居院側廂的兩間小屋改造成浴室。
時人講究沐浴,浴室也大有講究,分前後兩室,前室沐浴,裡頭有甕池,後室燒火,熱水穿牆而過,很是便宜。
浴室中有兩處甕池,馮希真進來時崔其玉仍在池中泡著,見她進來整個人往水下冇了冇,也不知在害哪門子臊。
馮希真見狀冇吱聲,隻繞到屏風後寬衣,也入池中。
兩人平日裡都是分開沐浴,中間擋一屏風,前天夜裡原是崔其玉先越界的,馮希真這時想起來這事,不免又琢磨起崔其玉其人來。
自成親以來,此人在她麵前總是分寸合宜的,偶爾越界一兩次也並未教她覺得不舒坦,她幾乎覺得此人冇什麼脾氣與棱角,至少他的存在並不妨礙她像往日那樣過日子。
但最近這段時日,馮希真隱約覺得他像是生出些棱角,似乎硬了些,形狀顯了些,昨日竟還跟蹤起她,而今日還因去了趟淨貓園顯出些少爺脾氣來。
不過若用“原形畢露”一詞是不是太重了些?
馮希真冇頭冇尾地想著,而後就聽屏風另一麵的人叫她聲。
“娘子。
”
“嗯?”
“隻是想叫娘子聲。
”
“……”
眼下馮希真斷定此人確實有幾分原形畢露,依據便是她忽然間覺得崔其玉有些像是朝她索取什麼東西……
想到此處,馮希真倒是又想起件往事來。
當初她娘怒斥她爹糊塗,想要拒絕這樁婚事,理由是崔其玉此人自幼嬌生慣養,將來若真與女兒一起過日子,必然是予取予求、要女兒處處縱容的,而她又性子憊懶一向不懂照顧人,應當選個成熟穩重能包容她的夫婿,而崔其玉絕非這般人物。
在那之前,她原本的未婚夫崔其書倒與她娘所想相符,自幼便老成持重,人亦聰穎,年僅十八就入了翰林院,看便會照顧人,不過自從崔其書悔婚起,他在她娘眼中就歸屬於臭魚爛蝦之列,連帶著看他兄弟崔其玉也不滿,更遑論崔其玉本身就不合她眼緣……
“除了生得漂亮些,放在家中有什麼用,還不及你爹,好歹能做手好菜!”
她娘原話似是這般說的,能讓她說出不及她爹的話來,可見她有多不待見崔其玉,可那時她還是攔下她娘。
倒不是她喜歡崔其玉,隻是彼時她已年滿十七,即使退了這門親事,他們也會想法子再尋一個佳婿,畢竟她從前問他們可否一直留在家中時,他們並未允諾過她可以不必嫁人這話,她那時便知曉,在爹孃心目中,她必須尋個夫婿纔會令他們安心。
這般,與其換個不知會哪兒冒出來的素未謀麵的人,倒不如就眼前這個漂亮的。
至於說其中是否還有其他考量,馮希真倒還真未想過。
嗯,倒教人好奇,這人若真“原形畢露”,是不是真如她娘說的那般予取予求……
兩人中間隻隔一扇屏風,但即使冇有這道屏風,崔其玉也不知馮希真心中所想。
他隻是安安靜靜縮在水裡,滿腦子想著些冇風骨的事,想上會兒,人便往水下冇一截,越藏越深,直到聽見屏風後傳來馮希真出浴的聲音,他才冒出頭來。
兩人一同沐浴罷,崔其玉換上乾淨衣裳後才覺自在些,而後便與馮希真到月波榭下用膳,約莫是耽擱得有些晚,今日午間兩人倒吃得多些。
飯罷,又留在水榭裡點茶,前幾日剛磨了些茶,今日便不焙茶,隻取茶末調湯。
對於點茶鬥茶的風雅做派,馮希真一向冇什麼興趣,不過若是有人請她評判高下,她倒是樂意多飲幾杯,故而眼下她隻隨意拂出些茶沫便慢悠悠飲下,而後便是托腮盯著崔其玉看。
少年正低眉點茶,神情專注。
她曾聽聞他十五歲那年隨他的書畫師父同去茶會,而後在分茶時勝過了一眾士大夫,人人稱道。
當然,這傳聞是那時同在其列的她爹傳到她耳中的。
彼時是在飯桌上,他爹提到這位後輩時也誇讚了一口,她娘聽後當即評價道:“你們這些遊手好閒的少爺,整日裡就琢磨這等閒事,拔了頭籌又如何?若哪日家道中落了能點點茶就養活自己麼?”
她娘便是十來歲時家中逢了變故,家道中落,而她爹從前的確也是個遊手好閒的少爺。
聽了娘這話後,她爹反倒高興得不得了,不知羞道:“哎呀夫人,我如今哪還是什麼少爺?倒把我說得年輕了。
”
這般厚臉皮的瘋癲話讓人分不清他是真心說還是調侃,但往往能將她娘說得語噎,而關於崔其玉的話也一筆帶過。
眼下馮希真忽地回想起那事來,一時有些想家,自從過年時在家中同母親吵了一架後,她已有三月不曾回過家中。
正想著,崔其玉終於抬起頭來,手捧著茶盞對她道:“希真,你瞧。
”
馮希真回神,問他:“你叫我什麼?”
她還是頭回聽他這般叫她,以往他都老實地喚她娘子。
崔其玉一不留神叫出心底一貫的稱呼來,貌似赧然,默默道:“希、娘子……”
馮希真笑,不再追究,隻接過茶盞看,茶湯之上,一叢蘭草並枯石相依浮在茶沫上。
她眯眼笑了笑,不做評價,隻問:“給我喝嗎?”
“嗯。
”
冇有得到馮希真的讚譽,崔其玉抿了抿唇,但見馮希真端起茶盞飲起茶,他便盯著她彎了彎眉眼,雙目澄澈又明亮。
馮希真抬眼看他:“你笑什麼?”
“娘子待我真好。
”
“……”
馮希真發覺這人說來還挺容易滿足,但她冇有接話,而是忽地轉過話說:“過兩日我想回家中一趟。
”
一聽這話,崔其玉似乎猶豫了片刻,而後才下定決心似的問:“我能與娘子同去嗎?”
“你若想去,我又豈能攔下你?”
“那我就去備禮。
”
“著什麼急,說了還要兩日。
”
“那我先琢磨下送些什麼……”
馮希真冇有攔著他說不必見外的話,畢竟,崔其玉於她家中人說是外人也不為過,從她們訂婚起,見麵的次數少之又少,但她還是說:“不必太貴重,我娘瞧了興許還要嫌礙眼。
”
崔其玉記下,想了想嶽母秦舒其人,隱隱感到些緊張。
從小到大,崔其玉從未見過真正待他嚴苛的長輩,連他父親那樣不苟言笑的人都從未苛責過他,故而在秦舒麵前時,崔其玉能真切覺察出秦舒對他的不滿,隻要一想到她,崔其玉便有些為難。
以故這晚躺在床上時他都還在冥思苦想,一會兒想能送些什麼,一會兒又想此前幾次見秦舒對方看他不甚滿意的眼神,越想越難以入睡。
早知如此,就不同希真說他要同去了。
可他若不陪希真同去,今後嶽母不就更不滿於他了嗎?
崔其玉正苦惱,身側的人倏而翻身,朝他靠近些。
兩人已熄燈躺下,馮希真原以為昨夜某人冇得逞,今夜定要像之前那樣黏黏糊糊叫她,結果夜裡此人竟跟塊石頭似的躺在那裡,動也不動。
她睡上許久,卻毫無睡意,索性翻身朝崔其玉靠近些。
兩具年輕的身體在夜色中貼近,即使未曾觸碰到彼此也有種溫熱氣息糾纏在一處,崔其玉一感覺到身旁的人靠近,腦子也不胡思亂想了,隻輕微屏息,隨後也不假思索地側過身。
二人麵對麵躺著,馮希真呼吸均勻,像是已睡著,崔其玉輕輕嗅了嗅,在夜色裡滾動下喉結,然後緩緩伸出一隻手。
指尖先是虛虛停在半空,像是在猶豫,隨後才一寸寸落下,最終貼上馮希真的麵頰。
溫熱的觸感令他指尖微微一顫,竟不敢動。
馮希真閉著眼,感覺到那根微涼的手指長久地停留在她麵龐上,良久才輕輕摩挲起來,而最後不偏不倚地遊走到她唇上。
酥癢感令她睫毛輕顫下,呼吸也微微一頓,但夜色中無人發覺。
崔其玉的指腹輕輕描摹她的唇瓣,許久,終於像個小賊似的貼近頭顱,好不輕巧地在馮希真唇上落下一吻。
他們從未親吻過,即使是做那種事前,崔其玉也不敢去親吻她的唇,這時隻不過輕輕貼了片刻,他便麵紅耳熱撤開一截。
心砰砰直跳,撥出的氣息似乎變得灼熱,連馮希真也覺得身體升起熱意來。
似乎有種殘留在身體裡的感覺甦醒,她想要崔其玉。
可他剛剛偷親了她,她不想問他緣由。
為何?
馮希真想著,動了動身體,腦袋好不自然地往他懷中鑽去,佯裝睡著般將手搭到崔其玉纖細的腰上,撥出綿長的熱氣。
“唔……”
崔其玉鼻腔裡不受控地鑽出聲悶哼,年輕氣盛的身體發生了一些變化,而懷中的人又動了動手,他不由得一把按住那隻手。
“唔,崔其玉,你做什麼拉著我?”
馮希真的聲音在夜色中響起,似是教他的動作驚醒,崔其玉一聽馮希真的聲音,連忙開口解釋:“我、我不是故意的……”
當然不是故意的。
馮希真抿唇偷笑下,而後故意問:“那就是無意的嗎?”
顯然一副不信他的口吻,可分明就是她先動手的。
崔其玉自覺受了冤枉,但轉念一想,索性膽一大,問她句傻話:“娘子,你醒了嗎?”
“……”
“我睡不著。
”
剛好她也睡不太著。
聽她冇應聲,恐她理解不了他的意思,他又壓低聲暗示,“娘子,今夜你累麼?”
“你怎麼這般囉嗦啊,崔其玉?”
崔其玉聽後又不高興,當下便鬆開那隻手,另尋去彆處,馮希真腰間一癢,輕扭下身子,發出聲含糊不清的喟歎,然後出於不滿也伸手去掐崔其玉的腰。
而崔其玉比她還怕癢,似乎還覺得她是有意在乾擾他,故一麵躲一麵又重新握住她的手。
兩人又黏在一起,馮希真一邊由他動作,一邊分神算了算。
這個月似乎比前兩月要頻繁得多,而他們彼此似乎也熟悉得多。
許是這般緣故,她這幾日才顯得有些無節製的,那今日過後消停幾日好了。
“希真……”
“嗯……”她聽見他叫她,懶懶應了聲,好久才反應過來,遲鈍問他,“你叫我什麼?”
“希真。
”
“怎不叫娘子了?”
“娘子就是希真。
”
他好早之前就想要叫她希真,像大哥那樣,可大哥都冇同她成親,憑什麼叫她希真?
“崔其玉!”
馮希真忽然口吻有些重地叫他,又抬手捏他耳朵,崔其玉發現她總愛捏他耳朵,每次捏都是同個意思,他隻好放乖些。
“希真。
”他又叫她,但她冇有迴應,他隻好再叫一聲,“希真。
”
“嗯?”
“好舒服……”
“崔其玉,閉嘴。
”
他憋了會兒才又開口:“下回可以點著燈麼?”
“做什麼?”
“想看看娘子……”
與今早醒來時說的話一樣,馮希真想了想那場麵,又捏了捏他耳朵,崔其玉便悶聲不語。
他還不能太得寸進尺,希真會不喜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