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入山的第三天，阿貴在溪邊發現了那具屍體。
彼時暮色正濃，竹葉被晚風卷得簌簌作響，像無數細碎的腳步在身後追趕。他原本是跟著叔父進山采筍的，可叔父在昨日清晨去探查山坳地形後便沒了蹤影，隻留下半筐還沾著露水的春筍，和一截斷裂的竹杖。阿貴沿著溪流一路搜尋，腳下的腐葉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軟得像沼澤，每一步都帶著陷下去的風險。
溪水很清，能看見水底圓潤的卵石，可那具屍體就漂在水中央，上身露在水麵外，穿著和叔父同款的粗布短褂。阿貴的心猛地揪緊，抄起身邊的長竹竿就想去勾，可指尖剛碰到竹竿，就見那“屍體”突然翻了個身，露出一張青紫腫脹的臉——不是叔父。
這張臉陌生得很，眼窩深陷，嘴唇烏紫，最詭異的是他的雙手，十根手指都彎曲成鉤狀，指甲縫裏嵌著深綠色的竹屑，像是臨死前還在抓撓什麼。更讓阿貴頭皮發麻的是，屍體的脖頸處有一圈細密的齒痕，傷口邊緣泛著黑褐色的黴點，像是被什麼東西啃噬過。
他踉蹌著後退，後背撞在一棵老竹上，竹身劇烈搖晃，幾片枯葉落在他的肩頭。就在這時，他忽然發現屍體的腰間繫著一個布袋，布袋被水浸得半透，隱約能看見裏麵裝著些細長的東西。好奇心壓過了恐懼，阿貴再次伸出竹竿，小心翼翼地將布袋勾了過來。
開啟布袋的瞬間，一股濃鬱的腥氣撲麵而來，裏麵竟是十幾根削得尖尖的竹籤，每根竹籤上都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的顏色是暗紅色的，像是用鮮血浸染過。阿貴看得心頭一跳，他小時候聽村裏的老人說過，山裏有邪術師會用竹製品下咒，那些刻著符文的竹器，都是用來勾魂的。
就在他準備將布袋丟掉時，遠處忽然傳來一陣若有若無的笛聲，笛聲悠揚，卻帶著說不出的詭異，像是女人的啜泣，又像是野獸的低吼。阿貴猛地抬頭，隻見暮色四合的竹林深處，隱約有一道黑影閃過，速度快得像陣風。
“誰？”他大喝一聲，握緊了手中的竹竿。
沒有回應，隻有笛聲越來越近，伴隨著竹葉的沙沙聲，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快速逼近。阿貴隻覺得後頸一涼，像是被人用冰冷的手指拂過，他不敢再停留，轉身就往山下跑，連那具屍體和布袋都顧不上了。
跑了不知多久，直到看見村口的老槐樹，他纔敢停下來喘氣。可當他回頭望去時，卻發現那片竹林的方向，竟飄起了一層淡淡的綠霧，綠霧中隱約傳來竹枝斷裂的聲響，像是有什麼巨大的東西正在從中穿行。
二
村裏的老族長聽完阿貴的敘述，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顫巍巍地從供奉的神龕裡取出一本泛黃的古籍，翻到其中一頁，指著上麵的圖畫說：“這是‘竹鬼’，是山裡修行千年的竹精所化，專以活人為食，最喜歡在竹林深處設陷阱，用笛聲引誘路人。”
阿貴湊過去一看，古籍上畫著一個人身竹首的怪物，雙手是鋒利的竹枝，腳下紮根在泥土裏，周圍散落著許多殘缺的屍骨。圖畫旁的文字記載，竹鬼誕生於怨氣極重的竹林，每吞噬一個活人，身上的竹紋就會深一分，道行也會隨之增長。而對付竹鬼的唯一辦法，就是用沾染了陽氣的鐵器，斬斷它的本體竹根。
“你叔父恐怕……”老族長嘆了口氣，話沒說完，卻已足以讓阿貴明白其中的含義。阿貴的眼眶瞬間紅了，叔父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他不能就這麼算了。
當晚，阿貴和村裏的幾個青壯年準備了火把、砍刀和符籙，決定進山尋找叔父的下落，順便除掉那隻竹鬼。臨行前，老族長將一把銹跡斑斑的柴刀塞到阿貴手裏：“這是祖傳的兵器，曾斬殺過不少邪祟，你帶著它，或許能派上用場。”
再次踏入竹林時，已是深夜。月光透過竹葉的縫隙，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像是一張張扭曲的人臉。幾人舉著火把，小心翼翼地前行，火把的光芒在黑暗中搖曳，照亮了周圍的竹子，那些竹子的表皮竟都泛著一層淡淡的綠光，像是有生命一般。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忽然有個年輕人驚呼一聲：“你們看，那是什麼？”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隻見前方不遠處的空地上，豎著十幾根粗壯的竹子，竹子的頂端都被削成了尖狀，上麵掛著許多殘破的衣物，其中一件，正是叔父的外套。而在竹子的中間，有一個深不見底的土坑，土坑周圍的泥土裏，露出了半截人的手臂，手臂的麵板已經變得青紫，和阿貴白天見到的那具屍體一模一樣。
“是陷阱！”老族長的兒子大牛喊道，“大家小心！”
話音剛落，周圍的竹林忽然劇烈搖晃起來，無數竹枝像是活了過來，朝著眾人抽打過來。阿貴反應迅速，舉起柴刀就砍，竹枝被砍斷的地方，竟流出了墨綠色的汁液，散發著刺鼻的腥氣。
“笛聲！”有人大喊。
果然，那詭異的笛聲再次響起，比白天更加清晰，也更加刺耳。阿貴隻覺得腦袋一陣眩暈，手中的柴刀險些掉落。他咬了咬牙，用力掐了自己一把，疼痛感讓他瞬間清醒過來。他環顧四周，發現笛聲是從土坑深處傳來的。
“竹鬼就在下麵！”阿貴喊道，舉起火把就往土坑邊湊。
就在這時，土坑突然噴出一股綠霧，綠霧中，一個高大的身影緩緩升起。那身影有著人的身軀，腦袋卻是一顆巨大的竹筍，竹筍上佈滿了細密的黑紋，雙眼是兩個黑洞洞的窟窿，正不斷往外流著墨綠色的液體。它的雙手是兩根鋒利的竹枝，上麵還掛著新鮮的血肉，正是叔父的殘骸。
“吼！”竹鬼發出一聲刺耳的嘶吼，揮舞著竹枝就朝眾人撲了過來。一個年輕人躲閃不及，被竹枝劃中了胳膊，傷口瞬間變得烏黑，緊接著就開始腐爛，散發出惡臭。
“快用符籙！”老族長在村口叮囑過，這些符籙是用硃砂混合公雞血繪製的，能暫時壓製邪祟的妖氣。阿貴立刻掏出符籙，朝著竹鬼扔了過去。符籙落在竹鬼身上，瞬間燃起金色的火焰，竹鬼發出一聲痛苦的哀嚎，身上的綠霧消散了不少。
趁著這個機會，大牛舉起砍刀，朝著竹鬼的雙腿砍去。可砍刀砍在竹鬼身上，卻隻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反而被竹鬼一腳踹飛出去，重重地撞在一棵竹子上，口吐鮮血。
阿貴見狀，心中一急，想起老族長說的話，竹鬼的弱點是本體竹根。他環顧四周，發現竹鬼的腳下，有一根粗壯的竹根正紮根在土坑底部，竹根上佈滿了黑紋，和竹鬼身上的紋路一模一樣。
“我去砍它的根！”阿貴大喊一聲，握緊柴刀，朝著土坑跳了下去。
三
土坑底部陰暗潮濕，瀰漫著濃鬱的腐臭味。阿貴落地後，立刻朝著那根竹根衝去。竹鬼察覺到了他的意圖，發出一聲憤怒的嘶吼，揮舞著竹枝就朝他刺來。阿貴側身躲閃，竹枝擦著他的肩膀劃過，留下一道深深的傷口，傷口處傳來一陣灼燒般的疼痛，像是被強酸腐蝕過。
他顧不上疼痛，舉起柴刀就朝著竹根砍去。“當”的一聲，柴刀砍在竹根上，迸發出耀眼的火花。竹根上的黑紋瞬間變得更加濃鬱，竹鬼的嘶吼聲也變得更加淒厲。阿貴咬緊牙關，一次次地揮舞著柴刀，每砍一刀，就有更多的墨綠色汁液從竹根中流出，濺在他的身上，灼燒著他的麵板。
就在這時，竹鬼突然將一根竹枝插入土中，土坑底部瞬間長出許多細小的竹芽，竹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很快就變成了密密麻麻的竹叢，將阿貴包圍起來。竹叢的枝葉上佈滿了倒刺，阿貴稍一移動，就被倒刺劃傷，身上頓時佈滿了細小的傷口。
“阿貴！堅持住！”坑外傳來大牛的呼喊聲，緊接著，火把和符籙紛紛被扔了下來，落在竹叢上，燃起熊熊大火。竹叢被火焰灼燒，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很快就化為灰燼。
阿貴趁機衝到竹根前，用盡全身力氣，將柴刀砍了下去。這一刀下去，竹根終於被砍斷，墨綠色的汁液噴湧而出，像是一條小溪。竹鬼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哀嚎，身體開始劇烈抽搐，身上的竹紋逐漸褪色，最終化為一堆枯萎的竹枝，散落在地上。
土坑上方傳來眾人的歡呼聲，阿貴鬆了口氣，癱坐在地上。可就在這時，他忽然發現，那根被砍斷的竹根斷麵，竟露出了一張小小的人臉，人臉的表情猙獰，像是在詛咒什麼。
“不好！”阿貴心中一驚，剛想提醒眾人，卻發現周圍的竹子開始劇烈搖晃，無數竹根從泥土中鑽出，朝著土坑湧來。原來，這隻竹鬼並不是單獨存在的，整個竹林，都是它的分身。
“快離開這裏！”阿貴大喊著，朝著坑外爬去。可那些竹根速度極快，已經纏住了他的腳踝。他用力掙紮，卻怎麼也掙脫不開，竹根上的倒刺深深刺入他的麵板，鮮血順著竹根流淌，被泥土吸收。
就在這危急關頭，坑外傳來一陣清脆的鈴聲，鈴聲悠揚，卻帶著一股強大的陽氣，那些瘋狂生長的竹根瞬間停滯不前，隨後便開始枯萎。阿貴抬頭望去，隻見老族長提著一個銅鈴，站在坑邊，銅鈴上刻著許多符文，正散發著淡淡的金光。
“這是鎮山鈴，能壓製一切邪祟的妖氣！”老族長喊道，一邊搖晃著銅鈴，一邊示意眾人將火把扔到竹根上。
火焰再次燃起，那些竹根在陽氣和火焰的雙重作用下，很快就化為灰燼。阿貴終於掙脫了束縛，爬上了土坑。他回頭望去，隻見整個竹林都在劇烈搖晃，無數竹子轟然倒塌，綠霧漸漸消散，月光重新灑滿了這片土地。
四
天快亮時，眾人終於在竹林深處的一棵老竹下，找到了叔父的屍體。叔父的身體已經變得僵硬，雙手緊緊抓著一棵小竹子，像是在抵抗什麼。阿貴將叔父的屍體背在背上，和眾人一起朝著山下走去。
路過那片空地上時，阿貴發現，那些掛著衣物的竹子已經全部枯萎，土坑也被塌陷的泥土填滿，彷彿一切都沒有發生過。可他身上的傷口和手中的柴刀，卻提醒著他，昨晚的經歷並非幻覺。
回到村裡後，眾人將叔父的屍體安葬在村口的山坡上。老族長在墓前唸了一通超度經文，又在周圍種上了許多桃樹。他說，桃樹是至陽之木，能阻擋邪祟靠近，保護叔父的靈魂不受侵擾。
阿貴站在墓前，望著遠處的竹林，心中感慨萬千。他知道，這次能成功除掉竹鬼，全靠老族長的鎮山鈴和眾人的齊心協力。可他也明白，山裏的危險遠不止於此，還有更多的未知等待著他們。
幾天後，阿貴接過了叔父的竹筐和柴刀，成為了村裏的新獵戶。他每天都會進山，不僅是為了打獵采筍，更是為了巡視那片竹林，防止竹鬼再次出現。每當他路過那片竹林時，都會想起叔父，想起那晚的驚險經歷。
有一次，他在竹林深處發現了一株奇怪的竹子，竹子的表皮泛著淡淡的金光，竹節上刻著和鎮山鈴上一樣的符文。他將這件事告訴了老族長，老族長看過之後，驚喜地說：“這是‘靈竹’，是鎮山鈴的陽氣滋養而成，有了它，這片竹林就再也不會滋生邪祟了。”
阿貴看著那株靈竹，心中忽然湧起一股暖流。他知道，叔父的在天之靈，一定也在守護著這片土地。而他，也會繼續堅守在這裏，用自己的力量，保護著村裏的每一個人。
夕陽西下，阿貴揹著獵物，沿著熟悉的山路往村裡走去。竹林裡的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不再是詭異的嘶吼，而是像是溫柔的低語，陪伴著他，走向回家的路。而那株靈竹，在夕陽的映照下，散發著溫暖的光芒，成為了這片竹林中，最美麗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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