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念安第一次見到黑竹溝村的霧,是在春分那天的午後。
彼時他剛駛離省道,越野車碾過坑窪的土路,揚起的塵土很快被山間湧來的白霧吞噬。導航早就沒了訊號,手機螢幕上隻剩一片灰濛的山路輪廓,若不是擋風玻璃前突然出現那塊歪斜的木牌——“黑竹溝村5km”,他幾乎要以為自己走錯了路。
作為市文物局的年輕研究員,吳念安此行的目的是調查黑竹溝村一座傳說中的清代祠堂。三個月前,一位匿名村民寄來一組照片,照片裡的祠堂樑柱雕刻著罕見的“人麵鳥身”紋樣,簷角懸掛的銅鈴上刻有“吳氏宗祠”四字,這與吳念安正在研究的清代西南土司文化高度契合。可當他聯絡當地文旅局時,對方卻含糊其辭,隻說黑竹溝村偏僻難行,勸他不必前往。
越是勸阻,吳念安越是好奇。他自幼跟著做考古的爺爺長大,對這些隱於鄉野的古蹟有著近乎執拗的執著,更何況,祠堂的姓氏與他相同,這讓他多了幾分莫名的親近感。
越野車在霧中行駛了約莫半小時,終於見到了散落的土坯房。村子比吳念安想像中更破敗,大多數房屋的屋頂已經塌陷,院牆爬滿了青苔,隻有村口的一棵老槐樹還算精神,枝椏遒勁地伸向霧濛濛的天空。奇怪的是,村裡靜得出奇,聽不到雞鳴犬吠,也看不到炊煙裊裊,彷彿是一座被時間遺忘的空城。
“有人嗎?”吳念安下車喊了一聲,聲音在霧中擴散開,隻傳來模糊的迴音。
他沿著村道往裏走,腳下的石板路濕滑,縫隙裡長著細小的蕨類植物。走了約莫百十米,前方突然出現一座相對完好的院落,院門虛掩著,門楣上“吳氏宗祠”四個鎏金大字雖已斑駁,卻依舊能看出當年的氣派。這便是他要找的祠堂。
吳念安推開門,吱呀一聲,門軸轉動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院子裏長滿了齊腰深的雜草,牆角堆著斷碑殘瓦,正屋的門窗大多已經破損,隻有正中的供奉台還算完整,上麵擺放著三個模糊的牌位,字跡早已被歲月侵蝕得辨認不清。
他拿出相機,想要拍下樑柱上的雕刻,卻發現鏡頭裏的霧比肉眼所見更濃,拍出來的照片一片模糊。吳念安皺了皺眉,收起相機,從揹包裡拿出手電筒,打算仔細檢視。
就在這時,身後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你是誰?來這裏做什麼?”
吳念安猛地回頭,隻見一位穿著藍布衫的老人站在院門口,頭髮花白,臉上佈滿皺紋,眼神卻異常銳利,正死死地盯著他。老人的身後跟著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小男孩,躲在老人身後,隻露出一雙怯生生的眼睛。
“老人家您好,我叫吳念安,是市文物局的研究員,來調查這座祠堂。”吳念安連忙解釋,拿出工作證遞了過去。
老人接過工作證,藉著微弱的天光看了半晌,又遞了回來,語氣緩和了些:“文物局的?這麼偏的地方,你們也能找到。”
“是一位村民寄來的照片讓我們注意到這裏。”吳念安問道,“老人家,您是村裏的人?這村子裏怎麼這麼安靜,其他人呢?”
老人嘆了口氣,轉身往院子裏走:“進來吧,外麵霧大。”他走到供奉台前,拿起旁邊的抹布,輕輕擦拭著牌位,“村裏的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老人要麼跟著走了,要麼……不在了。現在村裡就剩我和幾個老骨頭,還有這娃。”
小男孩始終躲在老人身後,好奇地打量著吳念安,卻一句話也不說。
“我叫吳守義,是這吳氏宗祠的守祠人。”老人自我介紹道,“這娃是我孫子,叫小石頭。”
吳念安點點頭,目光再次落在樑柱的雕刻上:“吳大爺,這祠堂的雕刻很特別,是人麵鳥身的紋樣,我在其他清代祠堂裡從沒見過。”
吳守義的動作頓了頓,神色變得有些複雜:“這是我們吳家的祖傳紋樣,不能隨便外傳。”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天黑前霧會更濃,山路難走,你今晚就住在祠堂西廂房吧,明天再查。”
吳念安正愁找不到落腳的地方,連忙道謝。西廂房雖然簡陋,但還算乾淨,牆角堆著一些乾草,鋪在地上勉強能當床。吳守義給了他一盞煤油燈,又拿來兩個紅薯,囑咐他不要在夜裏隨意走動,尤其是不要去祠堂後院,便帶著小石頭離開了。
夜幕很快降臨,霧果然更濃了,濃稠得像化不開的墨,將整個村子包裹其中。煤油燈的光線很微弱,隻能照亮眼前的一小塊地方,窗外的風聲嗚嗚咽咽,像是有人在哭泣,聽得人心裏發毛。
吳念安啃著紅薯,心裏卻有些不安。他總覺得這村子透著一股詭異,太過安靜,安靜得不像有人居住。而且吳守義提到後院時,神色明顯有些躲閃,這讓他更加好奇。
淩晨時分,吳念安被一陣奇怪的聲音吵醒。那聲音像是銅鈴在晃動,又像是有人在低聲吟唱,斷斷續續,從祠堂後院的方向傳來。他披衣起身,猶豫了片刻,還是拿起煤油燈,輕輕推開了房門。
院子裏的霧更濃了,能見度不足一米。那聲音越來越清晰,是一段古老的歌謠,歌詞晦澀難懂,調子悲涼婉轉。吳念安循著聲音往後院走去,後院的門虛掩著,輕輕一推就開了。
後院比前院更小,中央有一口古井,井口用石板蓋著,旁邊立著一塊無字碑。聲音正是從井裏傳來的,伴隨著銅鈴的叮噹聲,忽遠忽近。吳念安舉著煤油燈湊近井口,往下一看,隻見井底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但那歌謠和銅鈴聲卻越來越清晰,彷彿就在耳邊。
“誰在下麵?”吳念安忍不住喊了一聲。
聲音戛然而止,井底恢復了寂靜。就在這時,他突然注意到井口的石板上刻著一個小小的人麵鳥身紋樣,與樑柱上的雕刻一模一樣。他伸手去摸,石板冰涼刺骨,紋樣的凹槽裡似乎沾著什麼東西,黏糊糊的,像是乾涸的血跡。
就在這時,身後突然傳來一聲低喝:“你怎麼來了這裏!”
吳念安回頭,隻見吳守義站在門口,臉色鐵青,眼神裡滿是憤怒和恐慌。
“吳大爺,我聽到井裏有聲音……”吳念安連忙解釋。
吳守義快步走上前,一把將他拉開,重新蓋上石板,用一塊石頭壓住:“都說了不要來後院!你怎麼不聽勸!”
“井裏到底有什麼?”吳念安追問,“那歌謠是什麼意思?”
吳守義的胸膛劇烈起伏著,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那是我們吳家的祖靈在唱歌,告誡後人不要驚擾他們。”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這口井是我們吳家的禁地,埋著歷代祖先的骨灰,你剛才的舉動,是對祖靈的不敬。”
吳念安有些懷疑,骨灰怎麼會唱歌?而且那銅鈴聲又是怎麼回事?但看著吳守義激動的神情,他隻好暫時作罷,跟著吳守義回到了西廂房。
這一夜,吳念安再也沒能睡著。他總覺得吳守義在撒謊,這口井裏一定藏著什麼秘密。而且他注意到,吳守義的手腕上戴著一個銅鈴,樣式與祠堂簷角的銅鈴一模一樣,隻是更小一些。
第二天一早,吳念安被小石頭的哭聲吵醒。他走出西廂房,隻見小石頭坐在院子裏大哭,吳守義站在一旁,臉色蒼白,不停地嘆氣。
“吳大爺,怎麼了?”吳念安問道。
吳守義搖搖頭:“沒什麼,小石頭調皮,摔了一跤。”
但吳念安卻注意到,小石頭的手腕上有一道細細的傷口,正在流血,而且傷口的形狀很奇怪,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劃到的。他想要上前檢視,卻被吳守義攔住了:“一點小傷,不礙事。”
這天上午,吳念安繼續調查祠堂的雕刻。他發現,除了樑柱和井口的人麵鳥身紋樣,祠堂的牆角還刻著一些奇怪的符號,像是某種古老的文字。他用相機拍了下來,打算回去後找人辨認。
中午時分,村裡又來了一個人。那是一個穿著西裝的中年男人,自稱是鎮上的醫生,叫李建國,是來給村裏的老人看病的。李醫生見到吳念安,有些驚訝:“你是外來的?”
“我是文物局的研究員,來調查祠堂。”吳念安回答道。
李醫生點點頭,神色有些複雜:“黑竹溝村很少有外人來,你膽子真大。”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這裏的霧很大,山路難走,你要多小心。”
吳念安趁機問道:“李醫生,你經常來村裡嗎?這村子裏是不是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李醫生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壓低聲音道:“這村子……邪門得很。”他告訴吳念安,最近幾年,村裡陸續有老人失蹤,都是在夜裏,而且都是守祠人的親屬。失蹤前,這些老人都曾說過聽到井裏有唱歌聲。有人說,是祖靈顯靈,把他們帶走了;也有人說,井裏有鬼怪。
“那吳守義的家人呢?”吳念安問道。
“他兒子十年前就失蹤了,也是守祠人。”李醫生嘆了口氣,“小石頭的父母也在三年前失蹤了,現在就剩爺孫倆。”
吳念安心裏一驚,原來吳守義一直瞞著他這些事。他突然想起昨晚在井底聽到的歌謠和銅鈴聲,還有小石頭手腕上的傷口,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腦海中浮現。
當天下午,吳念安藉口要拍攝祠堂全貌,再次來到後院。他趁吳守義不在,搬開了井口的石頭,掀開了石板。井口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腥臭味,他拿出手機,開啟手電筒往下照。
井底很深,約莫有十幾米,井底沒有水,而是鋪著一層厚厚的黑色淤泥。淤泥中,散落著一些骨骼,還有幾個生鏽的銅鈴,與吳守義手腕上的銅鈴一模一樣。而在井底的牆壁上,刻滿了人麵鳥身的紋樣,最下方,還刻著一行清晰的文字,是清代的簡體字:“吳氏血脈,以祭祖靈,人麵鳥身,永生不滅。”
吳念安的心跳驟然加速,他終於明白了。所謂的祖靈,根本不是什麼祖先的靈魂,而是某種依靠吸食人血生存的怪物。人麵鳥身的紋樣,或許就是這怪物的圖騰。守祠人代代相傳,其實是在餵養這怪物,而失蹤的老人和親屬,都是祭品。
就在這時,他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回頭一看,隻見吳守義站在門口,手裏拿著一把柴刀,眼神冰冷,沒有了往日的慈祥。
“你都知道了。”吳守義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那些失蹤的人,都是被你獻祭給井底的怪物了?”吳念安質問道。
吳守義點點頭,臉上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這不是獻祭,是回歸。我們吳家的祖先與祖靈簽訂了契約,用血脈供奉祖靈,祖靈就會保佑我們吳家世代興旺。”他頓了頓,又道,“你也是吳氏血脈,從你走進祠堂的那一刻起,就註定要成為祖靈的祭品。”
“那小石頭呢?他也是祭品?”吳念安看著不遠處站著的小石頭,心裏一陣發涼。
“他是下一個。”吳守義舉起柴刀,一步步逼近,“等他的血脈足夠純凈,就會成為祖靈的新容器。”
吳念安轉身就跑,卻被門檻絆倒在地。煤油燈摔在地上,火焰瞬間蔓延開來,點燃了旁邊的乾草。吳守義趁機撲了上來,柴刀朝著吳念安的頭頂劈下。
千鈞一髮之際,小石頭突然沖了過來,抱住了吳守義的腿:“爺爺,不要殺他!”
吳守義愣了一下,柴刀停在了半空中。就在這時,井底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震動,伴隨著刺耳的尖叫,一隻巨大的人麵鳥身怪物從井底鑽了出來。它的頭部是人形,麵色猙獰,羽毛漆黑如墨,翅膀展開有兩米多長,爪子鋒利如刀。
原來井底的怪物已經蘇醒了。吳守義的契約或許已經失效,或者說,這怪物已經不再滿足於吸食祭品的血液,想要衝出井底,禍害人間。
吳守義臉色大變,對著怪物跪倒在地:“祖靈饒命!我這就給您獻上祭品!”
但那怪物根本不理會他,張開翅膀,朝著吳念安撲了過來。吳念安連忙爬起來,朝著前院跑去。火焰已經蔓延到了正屋,祠堂裡濃煙滾滾。
“快逃!”吳念安大喊著,想要拉上小石頭。
但小石頭卻搖了搖頭,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小的銅鈴,正是吳守義戴在手腕上的那種。他用力搖晃著銅鈴,嘴裏唱起了昨晚吳念安聽到的那段古老歌謠。
奇怪的是,那怪物聽到歌謠和銅鈴聲,動作竟然放慢了,眼神裡露出一絲迷茫。
“這是我們吳家的鎮魂歌,能暫時困住祖靈。”小石頭的聲音雖然稚嫩,卻異常堅定,“我爸媽就是為了保護村子,被祖靈殺死的。爺爺被祖靈迷惑了,以為獻祭就能換來平安,其實根本不是這樣。”
吳念安這才明白,小石頭早就知道真相。他的父母為了阻止怪物,犧牲了自己,而吳守義卻被古老的契約和怪物的力量迷惑,一直做著錯誤的事情。
“那怎麼才能徹底消滅它?”吳念安問道。
“祖靈怕火,也怕陽光。”小石頭指著燃燒的房屋,“但這裏霧太大,陽光照不進來,隻有用大火把它困住,再毀掉井底的圖騰。”
吳念安點點頭,立刻行動起來。他把祠堂裡能點燃的東西都堆在一起,火焰越燒越旺。怪物被大火包圍,發出陣陣淒厲的尖叫,想要衝出火海,卻被小石頭的鎮魂歌困住,始終無法脫身。
吳守義看著眼前的一切,終於清醒過來,悔恨不已:“我錯了……我不該相信什麼契約,不該犧牲那麼多人……”他拿起柴刀,朝著井底跑去,“我來毀掉圖騰!”
但就在他靠近井口時,怪物突然掙脫了鎮魂歌的束縛,一爪子拍向吳守義。吳守義慘叫一聲,被拍飛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當場氣絕。
“爺爺!”小石頭大哭起來。
吳念安趁機衝到井口,將手裏的煤油燈扔了下去。井底的淤泥和圖騰瞬間被點燃,火焰順著牆壁往上蔓延。怪物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尖叫,身體在火中逐漸化為灰燼。
大火燒了整整一夜,直到第二天清晨,霧才漸漸散去,陽光終於照進了黑竹溝村。祠堂已經被燒得麵目全非,隻剩下斷壁殘垣。小石頭站在廢墟前,淚水漣漣。
吳念安聯絡了當地文旅局和警方,說明瞭事情的經過。警方在井底找到了多具骸骨,經過鑒定,正是這些年失蹤的村民。而那些奇怪的符號和人麵鳥身紋樣,經過專家解讀,確實是一種古老的祭祀圖騰,與西南地區某個消失的少數民族有關,所謂的“祖靈”,或許是該民族崇拜的某種凶獸。
幾天後,吳念安帶著小石頭離開了黑竹溝村。他把小石頭送到了鎮上的孤兒院,並承諾會經常來看他。臨走前,小石頭送給吳念安一個小小的銅鈴:“這是我爸媽留給我的,能保佑你平安。”
吳念安接過銅鈴,緊緊攥在手裏。他回頭望了一眼黑竹溝村,那座被大火燒毀的祠堂,在陽光下顯得格外蒼涼。他知道,這個偏僻的小山村,埋藏著太多的秘密和悲傷,而那段關於人麵鳥身和祖靈的傳說,也將隨著祠堂的毀滅,永遠塵封在歲月的長河中。
但他永遠不會忘記,在那個濃霧瀰漫的夜晚,在那座詭異的祠堂裡,他經歷了一場驚心動魄的冒險,也見證了人性的善惡與堅守。而那枚小小的銅鈴,將成為他一生的紀念,提醒他有些秘密,或許永遠不該被揭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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