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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個平平無奇又兵荒馬亂的上午,曲悠悠衝進員工通道,亂七八糟地打了卡。跑到locker區自己的11號櫃,開啟密碼鎖,拿出小刀手套工具包,登入傳呼機掃描機…
她又遲到了。
裝配完那一長串裝置後,她又從包裡掏出一個保鮮盒,裡麵裝著昨晚烤的布朗尼,上頭點綴著一顆白草莓。
放進57號櫃。密碼0829。
這四個數字,她記得很牢。第一次輸的時候她問過薛意這是不是生日,薛意說不是。那是什麼,薛意冇答。
後來曲悠悠偷偷查,也不是什麼特彆的節日。
想不出來。就先記著了。
關上櫃門,曲悠悠走出休息室。正掏出手機想給薛意發訊息,抬頭一看。不用發了。
薛意就在前麵不遠處。
酸奶冷櫃區的日光燈下,她一隻手拿著掃碼槍,另一隻手掛著標簽列印機,正對著貨架上覈對價簽。工牌彆在胸口,長髮在腦後鬆鬆挽成一個小啾啾,幾縷碎髮垂在側臉。
纖長的身量,白皙的手指,線條明朗的下頜線與山根,遺世獨立在散發著白氣的冷櫃前。
做事時,眉眼靜而專注。目光流轉在數字之間,指尖在螢幕快速輕點,,像一台精密的儀器怠速執行,效率很高但轉速很低,一點不用力。
曲悠悠站在過道口圓著眼睛看了幾秒。舌尖觸碰口腔內壁,磨磨蹭蹭地輕舔,從左到右,然後才走過去。
早。
薛意抬頭看她一眼:來了?今天跟我做priceauditandpricechan。
什麼是priceaudit?
價格審計,和價格變更。檢查貨架上每個商品的價簽跟係統價格是否一致,不一致的要更正。她把掃碼槍對準一排酸奶,滴滴滴連掃幾個,螢幕跳出數字,她一一覈對。偶爾抽出一張價簽換一張新的。整個過程行雲流水。
我教你一遍,然後你自己試。
薛意把zebra掃描槍遞給她,自己倚到冷櫃邊上,取過水杯,含著吸管,望著她。
曲悠悠舉起掃描槍。滴。螢幕跳出一行數字。低頭看價簽。抬頭看螢幕。再低頭。
…479。
“滴。”
…549。
529。
啊?還真是。曲悠悠重新輸入。
薛意含著吸管冇說話。眼睛懶懶的。
曲悠悠掃了十來個,慢得像老驢拉磨。抬頭:你怎麼剛纔那麼快啊?再給我演示一遍,怎麼做的。
薛意冇回答。放下水杯,走到她旁邊,拿過掃描槍。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這排貨架的第一個分割槽,五十幾個單品,她掃完、覈對、更正,一氣嗬成。中間冇有一次低頭看螢幕。
曲悠悠呆了。
“你,你都不用看係統價格的嗎?“曲悠悠轉頭望向正在旁邊補貨的jab:”這正常嗎?“
“剛纔已經看過一遍了,不是嗎?“
“就,就你剛纔劃著list掃過的那麼一小下???“
她這就已經記住每個價格了?曲悠悠有點無助。
jab接收到曲悠悠的眼神,用食指點了點太陽穴,聳聳肩。
冇辦法。人腦子好。
這麼多東西的價格,怎麼記住的啊?曲悠悠又問。
看一眼,不就記住了嗎。
曲悠悠斜眼看她。薛意瞳孔安靜得像一麵鏡子。搞得她在自己跟自己大眼瞪小眼。
“嗬,嗬嗬。“
曲悠悠發現跟薛意在一塊兒吧,特彆容易低自尊。話說回來,斯坦福數學博士畢業在超市做價格審計,這是拿核彈頭砸核桃。到底怎麼想的啊這人。
兩人沿著走道一路掃過去。曲悠悠負責掃,薛意在旁邊隨時糾正。
掃到一半,薛意好像有點無聊,打了個哈欠。
“哢嗒。“
下頜關節響了一聲。
曲悠悠比她自己還快。伸手托住薛意的下頜,另一隻手按住耳前頜關節。
彆動。
薛意愣了。
都說了,以後打哈欠前先用手托著,又忘啦?曲悠悠板著臉,手冇鬆:“你這記性,好一陣壞一陣的,小心到時候整個下巴脫臼了,嘴都閉不上,還得我來給你擦口水。“
…哦。
曲悠悠站到她身前,雙手按輕輕捧著她下頜,沿著齒縫中線小心向上托,替她仔細合上:還疼嗎?
有點。
“那今晚回家再熱敷會兒。“
“嗯。”
薛意看著她,眼神好乖。
曲悠悠笑著哼了一聲,“這麼看著我乾嘛。”
“那今晚,你跟我回去?”
曲悠悠被看得有些心慌,目光一晃。發現jab在過道那頭看著她們,眼神一來一回,表情很微妙。
趕緊把手收回來,拿起掃碼槍繼續工作。
心想薛意今天這是怎麼了,乖得出奇,乖得像個大狗狗。之前怎麼冇有發現她還有這個屬性點呢?
下午做情人節特賣區的上架。任務是把兩輛u型船上的貨品推到賣場中央的端頭貨架上擺滿。貨品五花八門,有巧克力,玫瑰花束,毛絨公仔。還有兩箱情緒支援醃黃瓜。
薛意一根一根地從箱子裡取出來,排列在貨架上。擺好一根,輕輕拍兩下。再擺一根,再拍兩下,像在哄睡。
曲悠悠站在旁邊看了會兒,發現自己忍笑忍得很辛苦。
你乾嘛?
擺貨。
擺就擺,你拍它乾嘛?
它們坐了很久的車。
…
都有些岔氣了她。
行吧,曲悠悠幫她一起擺。擺著擺著也幫著她拍。
拍著拍著,心裡想起彆的事來。
想這些天的一切,夠了嗎?夠不夠讓薛意相信她不隻是在好奇?夠不夠讓她說出那句話?
她看著薛意認認真真拍醃黃瓜的側臉,忽然覺得,也許不需要什麼驚天動地的表白。也許隻需要在某一個很平常的時刻,很平常地說出來就好了。比如今晚,比如現在。
她甚至有些急不可耐。
但又不得不剋製著自己,不能對薛意急不可耐。因為薛意應該值得她所有的耐心,期待,與守候纔對。
正想著,薛意領著她把車推回後倉,又來到常溫儲存區整理庫存。常溫區是堆滿了香蕉,土豆,甜薯,麪包的房間。空氣裡是甜甜的香蕉的氣息,黃的綠的一掛一掛垂在鐵架上。
薛意忽然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她。
一枚銀質胸針。很小,圖案深綠色,是一根醃黃瓜的形狀。憂鬱的小豆眼,跟貨架上那些毛絨的一模一樣,隻是金屬迷你版的。
這是什麼?
情人節限定。“薛意垂眸,唇角有些笑意:“上午到的貨裡夾帶的贈品,隻有一枚。
你的最愛,就這麼給我啦?曲悠悠又有點想笑。
“嗯。情緒支援很重要,你也帶著。”
曲悠悠抿唇低頭,把胸針彆在衛衣領口。深綠色的小醃黃瓜,安安靜靜地躺在鎖骨下方。
抬頭笑了。
薛意看著她笑,嘴角也彎了一下。
老天啊,怎麼會有人這麼古怪,這麼幼稚,又這麼可愛!
曲悠悠笑著低下頭,目光落在薛意的鎖骨上。她今天穿的是米色圓領t恤,領口不低,但鎖骨的弧度還是隱約可見。
她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薛意的鎖骨。
很輕。像在描一條線。
薛意冇動,呼吸頓了一下。
曲悠悠的手指順著鎖骨的線條往下滑了一點,滑到領口的邊緣,向下勾了勾。
曲悠悠。
嗯?
這是在上班。
我知道。
手指冇收回去。依然撥了撥她的領口,像在替她整理。
薛意垂眼看著她的手。
滿屋子的香蕉甜腥味裡,兩個人的呼吸都重了一點。
薛意抬手,捏住曲悠悠的手腕,拇指在她的腕骨上輕輕壓了一下。吐息也近了些。
下班後她說。
曲悠悠的心臟漏跳一拍。
這時候對講機響了。
有顧客在酒櫃區呼叫服務,yi,悠悠,你倆誰有空過去?
曲悠悠閉上眼。深呼吸。睜開。
我去。
酒櫃區在賣場靠牆一側。高檔酒類鎖在玻璃櫃裡,需要員工開門。
曲悠悠走過去時,一個女人站在櫃前。背對著她。
纖細勻稱的身量,穿一件簡單卻裁剪別緻的米白色v領襯衫和駝色闊腿褲,腰線收得恰到好處。髮色淺棕,沿著精緻的弧度散到肩上,引出鎖骨上的一條細細的白金項鍊,掛著一粒淡雅的小珍珠,像頸間一滴淚。
冇有其他裝飾,隻有左手腕上一塊很薄的表。
乍一看不覺得怎樣,但走近了卻令人目光不覺凝滯。
太精緻了。精緻到跟這個平價超市格格不入。
麵料的紋理,線條的剪裁,都像是量身定做,無可挑剔。整個人的氣質溫潤,線條剋製,帶著不動聲色的體麵。整個人站在塔吉特的日光燈下,像一幅掛錯了展廳的畫。
曲悠悠在心裡讚歎一聲,走上前:hi,有什麼可以幫您的嗎?
女人側過身。
曲悠悠看清了她的臉。
叁十出頭,也許更年輕,她看不準。五官是挑不出毛病的美,裹在一種暖調的柔和的白裡。女人的眼尾微微上挑,笑起來的時候帶著恰到好處的親切。那是一種柔和,溫潤,讓人放鬆警惕的美。
她笑了。目光很自然地掃了一眼曲悠悠的工牌。
悠悠,是嗎?她叫她,語氣溫和,像叫一個熟識的晚輩,可以麻煩你幫我拿一下酒嗎。
她抬手指了指酒櫃最上麵那一層,最上麵,角落裡的那瓶。
曲悠悠順著看上去。最上層鎖在玻璃櫃裡的是幾瓶高年份酒,而她指的是角落裡一瓶琥珀色的蘇格蘭威士忌。
曲悠悠默默看了眼這瓶酒的價格,應該是他們這種平價超市裡最貴的一檔酒了。
好,您稍等。
她用鑰匙開啟櫃門,搬來小梯子,踩上去,小心翼翼地雙手捧下來那瓶酒。
沉甸甸的。
從梯子上下來,遞給她。
女人伸手來接。
隻是指尖即將碰到瓶身的一瞬,目光忽然偏移了一寸。
曲悠悠順著目光追了一小段,發現那目光落在了自己領口的那枚胸針上。
那根深綠色的銀質小醃黃瓜。
隻停了不到一秒,女人唇邊幾不可覺地輕掖一下。
酒瓶在兩人手間交接時驀地一鬆,滑落下去。砸到地麵上。
玻璃碎裂的聲音與深色的液體一起,混雜著濃烈的泥煤和橡木桶的氣味,在安靜的酒櫃區炸開。
濺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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