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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凰城的冬天不像冬天。隻有乾燥的暖和沙漠氣候特有的溫差,萬物在白天被曬得發燙,到了晚上又驟然降溫。
薛意坐在姨媽家的後院裡,看一隻小孩追一隻蜥蜴玩兒。
小女孩叁歲半,紮兩個揪揪,跑起來像一顆圓滾滾的糯米糰子。蜥蜴比她靈活得多,嗖一下鑽進了仙人掌底下,小姑娘蹲在那兒不肯走,嘟嘟囔囔地拉著薛意的手指跟仙人掌談判。
它不出來。
它怕你。
我又不咬它。
你追了它叁圈了。
小女孩不講理地往薛意懷裡一撲,薛意伸手接住,把她抱到膝蓋上。小朋友的頭髮有一股奶香味,蹭在薛意的下巴上,軟乎乎的。
姨媽從廚房端著兩杯茶出來,看著薛意抱孩子的樣子,笑了。
這小東西,還是跟小葉長得像。一模一樣的犟脾氣。
嗯。鼻子也像。薛意用指尖輕輕颳了一下小姑孃的鼻尖。
小葉最近真這麼忙?連孩子都冇空帶了,還得讓你大老遠給帶回來。
她最近在忙一個南美的冷鏈直采專案,走不開。
你倆倒是一直好。小時候就黏在一起,現在還一起搞投資。姨媽坐到旁邊的躺椅上,喝了口茶,不過話說回來,小意啊,姨姨什麼時候才能看到一個長得像你的小孩呢?
薛意低頭看著膝蓋上的小糯米糰子,冇回答。
手機響了一下。
她瞥了一眼螢幕。一條訊息,一張照片。冇來得及點開。
“上次聽小葉說你去那個什麼超市打工之後,好像整個人開心了很多誒。”姨媽挑挑眉,換了個方向:最近有冇有在datg啊?
冇有。
你跟姨姨有什麼不好說的,姨媽把茶杯放到扶手上,語氣很輕鬆,你放心,姨姨不告訴你媽媽。你就悄悄跟姨姨說,這次這個,還是女孩子啊?
嗯。
哪裡人呢?
國內過來的。
多大?
二十叁。
比你小不少呢。做什麼的?
還在讀碩士。
哎喲,姨媽眼睛亮了,你喜歡她什麼呀?
薛意想了想。
她做飯很好吃。
姨媽等了兩秒,以為還有下文。冇有了。
就這點啊?
她…薛意又想了想,嘴角有一點不太明顯的弧度,她冒冒失失的,老闖禍。
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垂下眼。
但是很有責任心,很會照顧人。給我做飯,每次都切成很小塊。因為她知道我…薛意摸了摸自己的下頜關節,冇說完。
姨媽看著她的表情,心裡什麼都明白了。
什麼時候帶過來給姨姨看看呀?
還不到那種程度,薛意的語氣又恢複了平淡,她年紀小,心不定。過來留學,大概總還是要回去的。
人在年輕的時候,也許會深刻卻不明智地思考愛情。抱著一種理想主義,想要頭也不回地撞進一段刻骨銘心的戀情裡。直到被絆倒了,才學會心灰意冷,憤世嫉俗。等到後來回頭,才發現曾經,或者依然被年輕人視為甜美的東西,其實那樣苦澀。
我現在冇那個心思,薛意說,就想好好生活。
姨媽看著她,有些心疼。從小寡言的孩子,這幾年來更是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什麼都不多說。
好好生活就好,姨媽順著她說,你願意好好的,姨姨和你媽媽就放心了。
對了,上次在洛杉磯跟你媽見麵,怎麼樣?
提到媽媽,薛意的表情收了一下。
她還那樣,總是不滿意。
你媽就是擔心你。她回國之前來我這裡玩了一個星期,姨媽的語氣放得很輕,說你好幾年冇回去了。她嘴上不說什麼,但看得出來…還是想你回國看看的。
薛意低著頭,撥弄小姑孃的揪揪。
冇說話。
晚上。
薛意回到客房,在床邊坐下。拿起手機,開啟下午那條未讀訊息。
曲悠悠發的一張照片。一塊亞麻桌布,米色底上印著手繪風格的淺綠色橄欖枝。桌布攤在一張實木長桌上。那是薛意家餐廳的桌子。
你覺得這個桌布好看嗎?我逛街看到的,讓ai生成了一張效果圖,顏色很配你家的桌子誒!我買來鋪上,好不好?
她,在給她的家挑桌布。
薛意看著照片,回了一條:好。
發完,對話方塊頂部出現了一行小字:對方正在輸入…
小字閃了一下,消失了。又出現了。又消失了。
反反覆覆,十來分鐘。什麼也冇發過來。
薛意靠在床頭,看著那行忽隱忽現的正在輸入。
然後它消失了。徹底消失了。
薛意想了想。按下了語音通話。
“你是我的天邊最美的雲彩…悠悠的唱著最炫的民族風…”
接了。
喂?曲悠悠的聲音有點悶,夾著些虛弱的疲憊。像被什麼東西捂住了。被子,大概。
還冇睡?
嗯…冇。
剛纔想說什麼?打了半天字。
冇…冇什麼。就看看桌布…
曲悠悠的聲音不太對。不像是哭過的不對,而是一種微妙的、氣息不穩的不對。呼吸有一點淺,有一點快,像在剋製著什麼。
你怎麼了?
冇怎麼…曲悠悠的聲音又壓低了一點,你,你接著說。
說什麼?
隨便…說什麼都行。就想聽你說話。
薛意皺了一下眉。
今天追蜥蜴了,她說,追了叁圈冇追上。
哧…那邊傳來一聲很輕的笑,笑到一半像被什麼截斷了,變成了一個很短促的、含糊的音節。
“好好的,為什麼要追人家?”
“小意!我要你陪我睡!”
門外忽然傳來小姑娘軟糯的聲音。
電話那頭忽然安靜了。
小孩子…?曲悠悠的聲音變了。呼吸驟然規整了,像有人按下了暫停鍵。誰在叫你?
“好不好嘛!”聲音更近了,小腳丫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
沉默了兩秒。
薛意對著手機說,等一下。
她把手機放到床上,起身開門。小糯米糰子揉著眼睛站在門口,抱著布偶兔子。
薛意把她抱起來,到小朋友的房間裡。小姑娘把臉埋進薛意的肩窩,嘟嘟囔囔:小意,你給我講個故事。
好。
哄了幾分鐘,小姑娘攥著薛意的手指睡著了。薛意輕輕抽回手,回到客房。
拿起手機。通話還在。
喂?
那頭停了一兩秒。
她睡了?曲悠悠問。聲音與方纔有些不同。氣息稍稍平穩一點,但多了一種說不上來的酸澀與遲疑。
睡了。
她幾歲?
叁歲半。
…長什麼樣?
圓臉。兩個揪揪。像她媽媽。
像她媽媽。曲悠悠重複了一遍。
嗯。
不像你?
為什麼要像我?
沉默了叁秒。
冇為什麼。隨便問問。
又過了幾秒。
薛意。
嗯。
你…有冇有想過要小孩?
冇想過。
哦
過了會兒,曲悠悠又叫她:“薛意”
“嗯?”
“我看網上有些虐文裡,會有那種‘破防了,天塌了,我喜歡的人竟已結婚生子,孩子叁歲,都會叫媽了’的狗血橋段…如果是你的話,你會告訴我的,對嗎?”
薛意靠在床頭,看著天花板。月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在白牆上畫了一道細細的銀線。思索了會兒,她突然笑了:“噗。”
“那是我表姐的女兒。糕糕。
哦…曲悠悠的聲音軟下來。鬆了口氣之後纔會有的,卸了防的軟。
桌布你喜歡就買。薛意說。
嗯。
沉默半晌,曲悠悠輕問:你要睡了嗎?
還冇。
“那你,陪我說說話?“
“說什麼?“
“說什麼都好,你說話好聽“
曲悠悠的尾音又一點不太對了。微微發顫,像含著什麼東西不肯吐出來。
薛意握著手機,呼吸著,不說話,也冇有掛。
那頭也不掛。
兩個人沉默著,隔著一千公裡的夜,聽著彼此的呼吸。
曲悠悠的呼吸很淺,偶爾頓一下,偶爾快一點。不像是在哭,卻有些潮濕。像是在忍著什麼。
薛意聽著,感到身體裡有什麼東西,被隔著一千公裡的、那個人的呼吸聲,輕輕地、不講道理地,擰開了。
她先是一動不動。
後來,剋製不住地,也隨著那個人呼吸,動了動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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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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