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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接通,是視訊。電話那頭是曲媽曲爸,還有曲妹,和她家狗子。
“悠悠啊,在新租的房子裡住下來了嗎?”曲媽媽問。曲爸爸在身後嚷嚷:“你也讓我看看寶貝女兒嘛,哎喲寶寶,給爸爸看看新房子怎麼樣?”
曲悠悠把攝像頭轉到後麵,掃了一圈屋內:“我剛搬進來還冇買傢俱呢。給你們看我今天剛買的床墊,可舒服了。”
曲家寵女兒。從小寵。
因此曲悠悠預料到了她媽媽反應:“哎喲,怎麼連張床都冇有的啦!那晚上就睡地上啊?”
曲爸趕緊說:“趕緊去買來呀,買床架傢俱的錢夠不夠?不夠跟爸爸說哦,要麼你直接刷爸爸那張外幣副卡好了。”
“給我也看看。”曲妹抱著狗子擠到鏡頭前。
“我知道了啦。我這不是一次搬不了這麼多嘛,今天光是搬個床墊就累死我了。“
“那有冇有同學朋友好幫幫你的呀?王青青青住哪裡呀?離你近不啦?“曲媽就是動不動就為女兒憂愁。
“她搶到了學生宿舍名額,就住宿舍了,離我這裡走路不方便的。打車麼,又很貴。我就想算了,我自己可以的。“曲悠悠就是動不動安撫她媽。
美國的大學不負責學生住宿。學生宿舍有,但供不應求,要搶。而她們研究生的宿舍配額本身就比本科生還要少些,大部分同學都隻好在大學周邊租房住。
找房難,尤其是對於人生地不熟的留學生。
曲悠悠從airbnb搬出來後,為了省錢也嘗試過與人合租,可惜隻住了一星期就連夜捲鋪蓋跑路了。原因是有一天她上課回家後,室友在沙發邀請她一起吸大麻和致幻劑。
這裡的一切不像國內,什麼人都有,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而你卻隻有你自己。
曲悠悠搬出來後又住了一星期酒店,才總算找到了這個各方麵還算滿意,並且價格勉強能夠承受的studio。貴是貴了點,但她現在覺得有個容身的小屋就很不錯啦,傢俱什麼的慢慢添置起來就好了。
曲媽還在叮囑:“那你自己在外麵要小心哦,出門最好都結伴,晚上就不要出門了。我看新聞上說,美國治安很差的,天天槍擊案。”
“該吃吃該喝喝該用用該花花,不要省錢。”
“我曉得了。”曲悠悠看了眼窗外,這附近街頭偶爾是能看見一兩個流浪漢,但到現在為止,她還冇聽見過biubiubiu,所以應該還可以?比起這個她更擔心的是…
“家裡公司怎麼樣了?”
“哦喲,這個用不著你操心,你爸爸那點大米最近漲價了。我這邊麼,問題不大的。”
問題不大,嗎?曲悠悠低頭看了眼電腦螢幕。
和一大家子嘰嘰喳喳了快一個小時,曲悠悠掛上電話,仰頭望著她這小房子的天花板,輕輕吐了口氣。
這裡什麼都很貴,房租貴,飲食貴,交通貴。所有的價格乘上彙率,能比國內貴上七八倍。曲悠悠每天看著各色賬單小票,被貴的心驚肉跳,被王青青青吐槽她一點都冇有個富二代的樣子。
因為她在害怕。怕彈儘糧絕,怕坐吃山空。怕貧窮與匱乏感從過去追上來,再次找到她。
不是因為窮,而是因為窮過。
但凡是在塵埃裡走過一遭的人,都不會想再回去吧?
曲悠悠在這種時候想到薛意。
既然想到了,就開啟微信看了眼,發了會兒小呆,又開啟課程作業看了眼,接著起身去廚房開啟冰箱看了眼,得出結論,什麼時候還是得去趟超市買菜。
於是三天後的中午,曲悠悠下課後徑直來到了塔吉特超市。下午冇課,所以打算把要買的食材調料啦,鍋碗瓢盆啦,桌子椅子啦,全都堆到這個下午一口氣買買買。
曲悠悠抱著手機備忘錄裡的購物清單,對著找到物品一個個打勾。美國本土超市賣的主要還是本地最常見的白人飯食材,並不是所有食材都能買得到。
“桂皮…”曲悠悠從貨架上拿下肉桂的罐子,聞了聞,感覺不對。他們的肉桂氣味香甜,多用於甜點和飲料,和中國的佐料桂皮好像不是一個東西。
抱著手機站在貨架旁查了半天,似乎擋住了彆人的去路,曲悠悠頭也冇來得及抬就“rry””rry”地靠右邊讓了一步。
那人卻冇說句“exce”,也不走過去,反像是專門來擋她路的,就這麼跟著她,也向右邁了一步。
曲悠悠又向左一步。
那人也向左一步。
嘿,這人什麼毛病。你曲悠悠這暴脾氣。眉心擰了擰,一抬頭。
薛意正抱著雙臂,垂著目光,懶懶地看著她。這天她穿了一件米白色中領毛衣,搭配淺藍色美式複古牛仔褲,手裡挽著一件黑色風衣。還有那麼一點,黑眼圈。
曲悠悠感覺自己的眉間像是被強力擀麪杖給狠狠地擀上了那麼一下。
正想開口打個招呼,一邊路過的客人來問:“你知道米布丁在哪兒找嗎?“
曲悠悠知趣地看了薛意一眼,乖乖退到一邊。
薛意輕輕抬手,四根手指覆到胸前的磁吸貼牌上,遮住名字:“抱歉,下班時間。“
等到客人走遠,曲悠悠問:“這樣沒關係嗎?“她竟然一句話給人打發了。
“沒關係。員工下班時間繼續工作,超市會被罰款。“
“哦…“
雖然是萬惡的資本主義國家,但人家勞動法還執行地挺好哈。
薛意轉向她問:“在找什麼?“
“你不是,下班時間了嗎?“
薛意:“…”
曲悠悠忽然有點想背過身去,偷偷笑會兒,好在忍住了,隻抿了抿嘴角。
薛意問:“還找不找了?”
“哦,找找找。”
曲悠悠把手機遞給她:”就這些。“
薛意掃了眼手機,又掃了眼她:“你笑什麼。“
“啊?我冇笑啊。我笑了嗎?“曲悠悠人畜無害地眨了眨眼。
“…“
“冇有,我就是覺著,你好敬業啊。“
還在工作上有點區彆對待。嘿,嘿嘿。
“…”
薛意在曲悠悠備忘錄滑了幾下:“這裡邊的很多東西,塔吉特不賣。“
“這樣,那我查查哪兒有得賣。“
“你去過中國城嗎?“
“還冇有。之前同學有說要不要一起去,可是地圖上有些遠,我們還冇找到時間。“
“那要不要跟我去?順路。“
“現在?”
“嗯。”
曲悠悠睜大眼。作為一個p。呃,p人,這種說走就走的時刻還是很吸引人的。
“好啊。”
“走吧。”
曲悠悠小黃人似的著急忙慌走自主通道結帳,掃一個碼說一個謝謝,薛意在另一邊幫她裝著袋。掃到後來薛意實在是扛不住那成噸的“謝”字了,食指向天比到唇前,靜了兩秒,說:“好,可以不用謝了,真的可以了。“掃到最後還拿出員工卡多給她刷了個九折員工折扣,接著一手拎一袋,領著曲悠悠向停車場走去。
曲悠悠兩手空空,跟著薛意的背影,忽然有些不知該怎麼放置自己。
薛意似乎是個很好的人。她很樂於助人,又好像冇有。她並不熱情,卻也不很冷漠。她說著與自己同樣的語言,可卻長在異域,帶著一種天然的異質感。曲悠悠冇見過這樣的人。忍不住想要探尋,她從哪來,要往哪去,還有她此時此地的世界,會是什麼顏色。
比如…極光的顏色嗎?
曲悠悠很好奇,好奇到想親眼看看,好奇到想和薛意做朋友,好奇到連天上的月亮都想挖一勺下來嚐嚐什麼味道。
不知道薛意她介不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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