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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那道隔絕後宮與前朝的門廊。
寧凡感覺整個人都放鬆了。
監視二人的宮女停留在內廷,引路的人換成是兩名禁軍。
他們隻是沉默地在前方引路,步伐劃一,盔甲葉片摩擦發出規律的輕響,冇有半分監視的意味。
行走在寬闊筆直的宮道上,兩側是高聳的宮牆和巍峨的殿宇基座。
淑妃略微放緩了步子,與寧凡並肩,用僅能兩人聽聞的聲音低語。
“姐姐那邊已有安排。”
她目不斜視,唇瓣微動,聲音細若遊絲,卻清晰入耳。
“你如今的出身,是和我虞家互為姻親的範家子弟,名叫範寧。”
“記牢了。”
範寧?
寧凡嘴角不受控製地微微一抽。
這名字……
還真是巧。
寧凡自己曾經用過這假名。
淑妃繼續低語。
“其餘東西,便套用你自身的真實情況便可。”
“自何處來,修為幾何,有何所長……姐姐已打點過,不會出紕漏。”
“對了。”
“你的容貌是否需要稍作修飾?此刻尚不算晚。”
“現在?”
寧凡低聲反問。
“嗯。”
淑妃聲音平靜。
“至今親眼見過你模樣的,除了本宮,不過那幾個內衛與玉姑姑,他們短時間內不會與你再次照麵,此刻改換形容不算太晚。”
寧凡沉吟片刻,覺得有理。
他手腕一翻,掌中已多了一方看似普通的輕薄麵紗。
這正是當初在混亂之城用以遮掩麵容之物。
這一次,寧凡將更多靈力灌注其中。
麵紗泛起一層極淡的、水波般的朦朧光暈,輕輕覆在臉上。
光暈流轉間,他原本清俊銳利的輪廓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柔和地揉捏調整,變得平淡了幾分,眉眼依舊,卻少了那份引人注目的棱角與神采,連帶著周身隱隱散發的氣息,也趨於內斂平庸。
不再是朦朧遮掩,而是偽裝成平庸。
淑妃用餘光打量了他一瞬,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尚可。”
她收回目光,背脊挺直。
“餘下之事,便隻能隨機應變。”
“記住,少言,多看。”
“……”
饒是宮道漫長,卻也在兩人的低語中走到儘頭。
很快。
引路的禁軍在一座格外宏偉卻不失雅緻的殿閣前停下腳步。
殿門上方懸著匾額,鐵畫銀鉤三個大字——
禦書房。
一名身著深緋宦官服色,麵白無鬚的老太監如同早已候在那裡,悄無聲息地迎上前,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恭謹笑容,嗓音尖細卻不高亢。
“呦,淑妃娘娘鳳駕。”
“可是要麵見聖上?”
淑妃停下腳步,微微頷首,儀態端莊。
“有勞公公通稟。”
老太監躬身應了,倒退兩步,方纔轉身,步履輕捷無聲地走入那扇緊閉的殿門。
不過片刻,他又悄然出現,側身讓開道路,垂首道。
“娘娘,陛下有請。”
寧凡的心跳,不易察覺地加快了一拍。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泛起的細微波瀾,跟在淑妃身後,進入到那禦書房內。
禦書房內的景象與寧凡想象中略有不同。
並無過分耀眼的金碧輝煌,反而透著一股沉澱的威儀。
殿宇極其開闊,高聳的穹頂上繪著日月星辰,山河社稷的彩繪,雖曆經歲月,色彩依舊莊嚴肅穆。
數排需要仰視的巨大紫檀木書架靠牆而立,上麵壘滿了各式典籍,卷宗。
空氣裡瀰漫著陳年墨香與書卷特有的氣息。
地上鋪著暗色織錦地毯,行走其上,悄無聲息。
最深處是一張寬大得驚人的紫檀木書案。
一道身影坐在案後。
寧凡的目光,第一時間便被那人吸引。
那便是神炎皇朝的至尊——
神炎帝。
隻見他身著常服,樣式簡單,卻用料極考究。
服裝上暗繡著龍紋。
神炎帝頭髮已是銀白如雪,稀疏地綰在頭頂,用一根簡單的玉簪固定。
臉上皺紋深刻,如同乾涸大地上的溝壑,老年斑點點分佈,透出一股無法掩飾的衰敗之氣。
那是壽元將儘,氣血枯竭的征兆。
然而和這副垂老軀體截然相反的,是他那雙眼睛。
雖也略顯渾濁,眼瞼微垂,但偶爾開闔間,眸底深處卻似有寒星閃爍。
他靜靜地坐在那裡,背脊依舊挺直,周身並無狂暴的氣勢外放,卻自然散發著一種無形的沉重壓力。
那壓力並非來自澎湃的力量,而是久居至尊之位、執掌生殺予奪,曆經無數風雨所沉澱下的威嚴。
其麵容輪廓,依稀可見年輕時的英武,如今雖老,卻更添幾分深不可測,令人望之便不由自主地心生凜然。
淑妃已盈盈拜倒,聲音清越。
“臣妾見過陛下。”
淑妃見寧凡不動,立刻遞給後者一個眼神。
寧凡收到她的眼神示意,也隨之跪下,垂首道。
“範寧,拜見陛下。”
書案後傳來一個略顯老態,卻異常平穩的聲音。
“起來吧。”
“謝陛下。”
“謝陛下。”
“……”
兩人起身,垂手而立。
神炎帝並未立刻看向寧凡,反而將目光落在淑妃身上,停留了片刻,方纔緩緩開口。
“愛妃今日的氣色,似乎不及往日紅潤。”
淑妃微微一怔,旋即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受寵若驚,欠身回道。
“多謝陛下關愛。”
“臣妾隻是偶有失眠,擾了精神,並無大礙。”
說話間,她不著痕跡地瞪了身側的寧凡一眼,那眼神裡含著一絲嗔怪。
寧凡麵上不動聲色,心下卻是一凜。
這老皇帝眼光竟如此毒辣。
淑妃隻是神色間略有倦意,竟被他一眼看出。
還好昨夜他收斂住了,若真是徹夜荒唐,怕不是要直接被神炎帝抓包。
神炎帝似乎隻是隨口一問,並未深究,目光終於轉向了寧凡。
那目光平靜,卻帶著審視的重量,緩緩掃過寧凡易容後平凡無奇的臉,打量片刻後,神炎帝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穩無波,卻讓寧凡心中猛地一緊。
“聽聞淑妃為朕,帶來一位賢才?”
寧凡心頭一震。
他們尚未稟明來意,皇帝竟已知曉。
神炎帝不愧是神炎帝。
深宮之中。
想要瞞過他一些事情,那可是太難了。
淑妃立刻展顏笑道。
“陛下明鑒。”
“正是妾身家中一位遠房子侄,名喚範寧。”
“自幼在外遊曆修行,近日方歸。”
“妾身觀其言行,似有幾分可為,不敢藏私,特引薦於陛下禦前,或可為我神炎略儘綿力。”
“賢才……”
神炎帝重複了這兩個字,語氣聽不出喜怒。
“近來,呈到朕麵前的‘賢才’,為數不少。但其皆是庸碌之輩,希望淑妃果如所言,給朕帶來一位可造之材。”
他並未等待寧凡或淑妃迴應,直接轉向侍立一旁的老太監,吩咐道。
“宣他們進來。”
“遵旨。”
老太監領命而去。
不多時,禦書房門外傳來整齊的腳步聲。
五名年輕人魚貫而入,皆身著錦袍,氣息沉穩,眼神銳利。
他們進入禦書房後,依序向神炎帝跪拜,在神炎帝抬手後才起身,隨後垂手立於一旁。
這五人修為,赫然都是地極境巔峰!
他們站在那裡,如同一柄柄即將出鞘的利劍,鋒芒隱現,顯然是神炎皇朝年輕一代中的佼佼者。
神炎帝的目光在五名年輕人身上掠過,最後回到寧凡臉上,緩緩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
“範寧。”
“這幾人,乃我神炎皇朝各個書院的菁英,以及新科武試脫穎之人,皆為地極境巔峰,堪稱俊傑。”
他微微前傾了身體,那雙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睛直視著寧凡。
“你覺得……”
“你與他們相比,如何?”
刹那間。
那幾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寧凡身上,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寧凡迎著那五道逼人的視線,又看向書案後等待答案的神炎帝,一瞬間,寧凡猜出神炎帝大概想要什麼答案。
他緩緩抬起手,對著書案後的神炎帝,抱拳拱手,動作不急不緩,姿態恭敬,同時間,一道不算高亢,卻十分清晰的聲音從寧凡口中吐出,清晰的響在禦書房所有人耳中。
“恕在下直言。”
“這幾人,有一個算一個。”
“全都是。”
“垃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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