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山的晨霧比往日更沉,乳白色的霧氣黏在聽灰的衣襟上,打濕了他揹著的布囊——囊裡裝著采凝露草的鐵鏟與玉盒,更藏著一張泛黃的古籍殘頁。殘頁邊緣卷著毛邊,上麵用硃砂標註的“太子山上古傳承”字樣已有些模糊,可聽灰還是攥得指節發白。
前幾日宗門靈氣監測陣異動,長老們推測是傳承即將現世的徵兆,他主動請纓來采凝露草,實則是想先一步找到傳承之地。可越往深山走,心裏的不安就越重——空氣中除了草木的濕腥,還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連原本濃鬱的靈氣,都變得稀薄散亂,像被什麼東西強行攪過。
聽灰按殘頁標註的方向,繞開常有人跡的石階,踩著濕滑的泥土往亂石灘走。剛繞過那塊覆滿青苔的丈高巨石,腳步便猛地頓住,布囊從肩頭滑落,裏麵的鐵鏟“噹啷”砸在地上,他卻渾然不覺。
亂石灘中央,羅傀單膝跪在冰冷的石麵上,黑袍後背被劃開一道整齊的裂口,一把泛著青色靈光的長劍從裂口處刺入,劍尖穿透他的胸膛,暗紅的血順著劍身往下滴,在石麵上積成一小灘,又被晨霧凝成的水珠沖淡,暈出淡淡的紅痕。他的右手還保持著握劍的姿勢,指節因死前的緊繃而泛白,指尖甚至還沾著些許未乾的靈氣——顯然是毫無防備被偷襲,連拔劍反抗的機會都沒有。
不遠處的空地上,玄夜的屍體更顯慘烈。他的黑袍被撕成了細碎的布條,裸露的胳膊與胸口佈滿了密密麻麻的傷口,有些傷口深可見骨,邊緣還殘留著風刃刮過的焦黑痕跡。他的頭顱歪向一側,雙目圓睜,似乎還停留在死前的震驚裡。周遭的落葉與碎石被染成黑紅色,地麵上一道半尺深的狹長溝壑從他屍體旁延伸出去,溝壑兩側的碎石都被削得平整光滑,連嵌在石縫裏的草根都被齊齊切斷——這分明是“破風吹”這類大範圍風係殺招留下的痕跡。
而站在兩具屍體中間的身影,聽灰再熟悉不過——是姚仙臨。
姚仙臨背對著他,身形挺拔如鬆,青色的衣袍在晨霧中泛著淡淡的光。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掌心卻懸浮著兩塊淡金色的薄片,那薄片約莫指甲蓋大小,泛著微弱卻精純的仙力波動,與宗門典籍裡記載的“仙地板塊”一模一樣。更讓聽灰心頭一沉的是,姚仙臨周身的靈氣雖有些虛浮,卻比傳聞中更顯厚重,連周圍散亂的靈氣,都在隱隱往他丹田的方向匯聚——傳承!傳承一定已經被他取走了!他殺羅傀與玄夜,不僅是為了奪仙地板塊,更是為了滅口,不讓傳承現世的訊息泄露!
沒等聽灰從震驚中回神,姚仙臨突然動了。他指尖輕輕一抬,掌心的兩塊仙地板塊便如被磁石吸引般,穩穩地鑽進他的丹田。做完這一切,他緩緩轉過身,目光如淬了冰的劍,徑直掃向聽灰藏身的巨石方向。
聽灰嚇得心臟驟停,慌忙縮到巨石後,雙手死死捂住嘴,連呼吸都不敢大聲。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在胸腔裡狂響,指尖因緊張而發涼——他不僅撞見了姚仙臨殺人奪寶,還暴露了自己尋傳承的目的。以姚仙臨連同道都能下死手的狠厲,若是知道自己看到了這一切,絕不可能留他活口。
腳步聲緩緩靠近,每一步踩在濕泥與落葉上的聲音,都像重鎚般砸在聽灰的心上。姚仙臨的身影停在了巨石前,冷冽的聲音隔著薄薄的霧氣傳過來,沒有絲毫溫度:“躲在後麵的人,出來。你?看到了?”
聽灰的後背已被冷汗浸透,冰冷的布料貼在麵板上,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他的腦子飛速運轉,反覆盤算著說辭——絕不能提傳承,絕不能提仙地板塊,更不能說清玄夜的傷口是“破風吹”所致!隻能裝作是偶然撞見,隻看到了“姚仙臨殺魔修”這一幕。
他深吸一口氣,慢慢從巨石後探出頭,故意讓自己的聲音帶著幾分慌亂與怯懦:“姚……姚前輩!我、我是天宗門的弟子聽灰,奉命來采凝露草的,剛走到這就看到這兩位前輩倒在地上,您的劍還插在這位前輩的背上……您、您是剛解決掉這兩個魔修嗎?”
他刻意低著頭,目光緊緊盯著羅傀背上的劍,連眼角的餘光都不敢往玄夜的屍體或姚仙臨的丹田方向瞟,努力裝出“剛撞見、什麼都不懂”的懵懂模樣。
姚仙臨盯著他看了足足有三秒,眼底的審視幾乎要將他洞穿。聽灰能感覺到,一股淡淡的青色仙力正籠罩著自己,似乎在探查他的修為與氣息。他屏住呼吸,不敢有絲毫異動——他知道,姚仙臨肯定沒信他的說辭。以姚仙臨的謹慎,絕不會相信有人會“恰好”在這個時候出現在傳承現世的亂石灘。
可片刻後,那股探查的仙力卻悄然散去。聽灰偷偷抬眼,看到姚仙臨的眉頭微蹙,似乎在做什麼權衡。他心裏瞬間明白:姚仙臨剛才融合羅傀與玄夜的仙地板塊,又用了“破風吹”這樣的殺招,肯定消耗了大量仙力,此刻未必有把握能輕鬆拿下自己,更怕動手時引來其他可能潛藏在附近的修士——畢竟傳承現世的訊息,未必隻有他們幾人知道。
“此地殘留著魔修的氣息,不安全。”姚仙臨的聲音依舊冰冷,卻沒再追問,“采完凝露草就儘快下山,別在這裏多待。”
話音落下,他右手腕輕輕一翻,一枚巴掌大小、泛著淡青色靈光的“青萍葉”便出現在掌心。他將青萍葉拋向空中,注入仙力的瞬間,葉片驟然放大至半人寬。姚仙臨足尖一點,穩穩地落在葉麵上,青色的靈光一閃,便如流星般掠過鬆林,瞬間消失在濃霧深處——他顯然是拿到了傳承與仙地板塊,急於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聽灰僵在原地,直到那道青色的身影徹底消失,連一絲氣息都察覺不到,才雙腿一軟,癱坐在冰冷的泥地上。他看著亂石灘上的兩具屍體,又摸了摸自己懷裏的古籍殘頁,指尖還在不受控製地發顫——剛才那短短幾分鐘,簡直是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緩了好一會兒,聽灰纔敢慢慢起身,撿起掉在地上的布囊與鐵鏟,胡亂采了幾株凝露草塞進玉盒,便匆匆忙忙地下了山。他不敢再停留,甚至不敢回頭看一眼亂石灘的方向——他怕姚仙臨去而復返,更怕再撞見其他尋傳承的修士。後麵的姚仙臨其實沒走遠又飛了回來看他走後,附近沒人開始做著不留痕跡的手段,把戰場打掃的一乾乾凈。
回到天宗門後,聽灰把太子山的遭遇死死埋在了心底,連對最親近的右貴長老都沒提半個字。他知道,這事一旦說出去,不僅會引來姚仙臨的滅口,還可能給天宗門帶來滅頂之災。從那天起,他的修行變得比從前瘋了十倍:天不亮就紮進修鍊場,引氣訣運轉得指尖發麻,佩劍上的靈氣凝得能映出人影,連負責看守修鍊場的李長老都忍不住打趣他:“聽灰這孩子,是突然悟了修行的真諦?”
隻有聽灰自己知道,他不是悟了,而是怕了。他怕自己不夠強,下次再遇到姚仙臨那樣的人,連保命的資格都沒有;更怕自己不夠強,護不住身邊的人——就像這次,他連傳承被奪都隻能眼睜睜看著,連一句反抗的話都不敢說。
可這樣緊繃的平靜,沒維持多久,一道摻著慶幸與悲痛的訊息,便如驚雷般炸響在了整個天宗門。
“血神魔尊被製服了!紅月仙尊出手了!已經把魔尊重新關回魔天牢了!”傳訊弟子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從宗門大殿的方向一路傳到修鍊場,“凡界總算安全了!再也不用怕魔尊作亂了!”
修鍊場裏的弟子們瞬間沸騰起來,有人激動地歡呼,有人忍不住紅了眼眶——這些天,他們都在為魔尊破牢作亂的事提心弔膽,如今終於能鬆一口氣了。
可沒等歡呼聲持續多久,傳訊弟子的聲音就低了下去,帶著濃濃的哭腔:“可是……可是咱們宗門的三位師兄、兩位師姐,在魔尊破牢作亂的時候,為了護著凡人們撤離,被魔尊的魔焰波及,沒撐過來……他們……他們再也回不來了……”
歡呼聲瞬間消失,修鍊場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聽灰手裏的佩劍“噹啷”一聲掉在地上,劍身在青石板上彈了幾下,發出刺耳的聲響。師姐蘇晴的笑臉,瞬間清晰地浮現在他眼前——
去年他突破凡階二階的時候,蘇晴特意送了他一枚暖玉,玉上還刻著小小的“安”字,她笑著說:“聽灰,這玉能安神,你修行太急,容易心浮氣躁,帶著它能好些。等你以後變強了,咱們一起護著宗門,護著那些手無寸鐵的凡人,好不好?”
上個月他偷偷躲在藏經閣研究那本古籍殘頁時,蘇晴還幫他打掩護,趕走了巡查的執事,她湊在他耳邊小聲說:“聽灰,你放心研究,有我在呢!就算最後傳承沒找到也沒關係,你這麼努力,靠自己也能變強的!”
她還說過,等這次魔尊的事解決了,要帶他去梧桐市看桃花,說那裏的桃花開得最艷,每年都有好多修士去賞花……
可現在,她再也看不到了。
聽灰瘋了似的往宗門大殿跑,沿途的弟子們要麼紅著眼眶沉默,要麼互相攙扶著啜泣,偶爾傳來的哭聲,像針一樣紮在他的心上。他跑得太快,好幾次差點撞到人,卻連道歉的力氣都沒有——他隻想快點去大殿,隻想確認這個訊息不是真的,隻想看到蘇晴笑著站在他麵前,說“聽灰,我跟你開玩笑呢”。
可剛跑到大殿門口,他就撞見了從裏麵出來的右貴長老。
右貴的道袍上沾著不少黑色的魔焰灰燼,原本整齊的髮髻散了幾縷,貼在滿是汗水的額頭上。他的嘴角還殘留著一絲未擦乾淨的血痕,平日裏總是溫和的眼神,此刻滿是疲憊,卻也藏著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
看到聽灰失魂落魄的模樣,右貴輕輕嘆了口氣,走上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手掌很涼,還帶著一絲淡淡的血腥味:“聽灰,節哀。你的師兄師姐,是為了護著凡人、守住正道犧牲的,他們死得偉大,不該被眼淚埋了。”
“可是師姐她……”聽灰的聲音哽嚥著,眼淚再也忍不住,大顆大顆地砸在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小的濕痕,“她還說要帶我去看桃花,還說要等我變強……她怎麼就這麼走了呢?她怎麼能說話不算話呢?”
“啪!”
一記清脆的耳光突然落在聽灰的臉上,打得他猛地偏過頭去。臉頰上傳來一陣火辣辣的疼,可這疼痛,卻遠不及心裏的萬分之一。
右貴的手還停在半空,臉色比剛才嚴肅了許多,語氣沉得像壓了千斤巨石:“孩子,你喜歡蘇晴,我知道。宗門裏的人都知道。可你現在這個樣子,對得起她用命護著的那些凡人嗎?對得起她拚了命換來的‘魔尊被關回魔天牢’的安穩嗎?她泉下有知,看到你這樣一蹶不振,看到你因為她的死而放棄自己,隻會更失望!”
聽灰猛地抬起頭,眼淚還掛在臉上,視線模糊一片,卻能清晰地看到右貴眼底的痛惜與期盼。他想起了太子山亂石灘上羅傀與玄夜的屍體,想起了姚仙臨冰冷的眼神,想起了蘇晴笑著說“靠自己也能變強”的模樣,更想起了剛才傳訊弟子說的“魔尊被關回魔天牢”——這安穩,是蘇晴和其他師兄師姐用命換來的,他不能讓這份安穩白費,更不能讓蘇晴的期待落空。
如果他一直這麼消沉下去,如果他永遠這麼弱,下次再遇到危險,他還是隻能眼睜睜看著身邊的人離開,還是隻能像在太子山那樣,躲在巨石後麵瑟瑟發抖。
這樣的他,有什麼資格說喜歡蘇晴?有什麼資格說要護著宗門?
聽灰慢慢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傳來一陣尖銳的疼。可這疼痛,卻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許多。他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上的眼淚,儘管聲音還有些發顫,卻比剛才堅定了許多:“師父,我要變強!”
他抬起頭,直視著右貴的眼睛,眼底漸漸燃起了光——那是被悲痛與不甘點燃的、名為“決心”的光:“我要變得比姚仙臨還強!就算沒有傳承,我也要靠自己變強!我要守住師兄師姐和紅月仙尊換來的安穩,再也不讓魔尊有破牢的機會,再也不讓人像師姐那樣,帶著遺憾離開!再也不讓自己,隻能躲在後麵看著別人犧牲!”
右貴看著他眼底重新燃起的光,緊繃的臉色漸漸柔和下來。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聽灰的頭,就像小時候聽灰犯錯時那樣,動作裡滿是欣慰:“好,這纔是我天宗門的弟子,纔是能扛住事、能守住正道的孩子。”
聽灰用力點了點頭,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佩劍,緊緊握在手裏。劍柄上傳來的冰涼觸感,讓他更加清醒。
他知道,變強的路肯定很難走,肯定會遇到很多像姚仙臨那樣的狠角色,甚至可能會遇到比血神魔尊更可怕的敵人。可他不怕了——因為他的心裏,有了要守護的東西,有了要實現的承諾,有了要告慰的靈魂。
他要快點變強,快到能撐起一片天,快到能讓蘇晴在天之靈看到:她沒有看錯人,聽灰真的變強了,真的能護住她想護的一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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